下車的時候,和抵達A市的時候一樣,同樣是下午。

陸琳下了車,熟練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如同睡了一場美覺,心情大悅。想想也是,有了合適的眼角膜,還找回了陸祐天,生活還有什麽不悅的?

隻是,她還沒有想到在她離開時發生的大事。

穆蘭的手機依舊打不通,手機裏響起的是那機械般的話語,她重重地按下紅色鍵,難道穆蘭真的生氣了?不可能。難道是出了什麽事?

她想起了陸藝在電話裏頭說的,穆蘭送來了一封信。

女生冥冥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陸琳轉身望向慢步走來的許一峰,有個任勞任怨的男生就是好,很多時候自己不需要說出口,對方都自動自覺地做男人該做的事。比如,替女朋友提東西,這是最基本的。

他們在車站附近的餐館吃了晚飯。

陸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一邊想著心事。

“今天的胃口不好嗎?還是因為昨晚吃多了?”許一峰關切地問。

陸琳輕輕地怔了一下,抬頭,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來。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眉頭皺得緊緊的,“我總感覺,穆蘭出事了。”說完後,又慢慢地垂下臉,希望這次是她想多了。

“她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嗎?”

陸琳搖搖頭說:“來之前我電話打了,短信發了,一直處於關機狀態,這不像穆蘭啊。”

許一峰托著腦袋想了想:“這樣吧,這裏距離我家比較近,先把東西放我家,接著我們一起去找穆蘭吧,你不是買了什麽東西給她嗎,正好。”

陸琳想了想,點了點頭。

陸琳越想越沒有胃口,匆匆吃了幾口又放下筷子。

到許一峰家放完東西,兩個人馬不停蹄地往穆蘭家趕。一路上,華燈初上,暗黃的路燈在視線中晃來晃去,擾得思緒淩亂。

在穆蘭家停下腳時兩個人都已經大汗淋漓。許一峰擦了擦臉,敲了敲門。

一聲,兩聲,三聲……

寂靜的大門透著壓抑的氣息,過了片刻,門的另一邊隱隱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雖然隔著一道門,聲音很輕,但依稀可以感覺到那種腳步聲透著的疲倦和沉重,好像每走一步都費盡了力氣。

門被悄然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憔悴的麵孔,僅僅是短時間沒見,但從那張臉看來卻如同N年之久,借著微弱的燈光,陸琳看了好幾回才確認眼前的婦女正是穆媽媽。

陸琳想說什麽,卻一下子又咽了回去,一些人一些事,已經能從穆媽媽頹廢的表情上做判斷。

許一峰禮貌地點頭,說:“阿姨好,我們是穆蘭的朋友,請問穆蘭在家嗎?”

“穆蘭”這個名字在穆媽媽的眼眸中劃過,憔悴的臉龐上有了輕微的反應,但隨之而來卻是全身乏力地癱軟在地上,下一秒,一個淚如雨下的中年婦女哭得像小孩一樣讓人生疼。

那一刻,陸琳眼睛一熱,模糊的視線映照出穆蘭的模樣。

那年,新班級課室調位,一個麵容精致的少女從自己的身旁坐下。她與她對望了一下,少女笑笑地伸出手,“你好,我叫穆蘭。”

這邊同樣伸出手,“你好,我叫陸琳。”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她會成為她生命中最好的朋友。那個時候,她一定萬萬沒有想過,大大咧咧的她有一天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醫院始終是個氣氛沉重的地方,消毒藥水的味道蔓延至每個角落。

陸琳和許一峰跟在穆媽媽身後,但心裏卻想著恨不得馬上跑到穆蘭的麵前,狠狠地給她一巴掌,罵她傻瓜、笨蛋、騙子……

但腦海中的這些詞匯,在真正見到穆蘭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來的是眼角的淚水。模糊的視線裏,她看見穆蘭靜靜地躺在病**,那張氣色還泛著紅潤的臉,看上去像個不過是在睡夢中的少女。

穆蘭,現在的你做著什麽夢呢?

夢醒了,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嗎?

穆媽媽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那天晚上提前回來,醫生說如果發現晚了,可能她就去了。可是到現在,她始終沒有醒來的跡象,怕是要成為植物人了。”

曾經活潑亂跳的穆蘭,如今要成為植物人,這恐怕是上天開的一個玩笑。

她想起車站的那天,她說,等我們回來,到時候一定給你帶好吃的。

而她,並沒有點頭,沒有說好,而是說,趕緊走啦,再見!

而那時,穆蘭的眼眸分明閃著一種無法言語的憂愁,連臉上的微笑也是那麽的勉強。

陸琳慢慢地在穆蘭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輕輕地撫摸那張還有氣息的臉,淡淡地說:“再見的意思,是這個嗎?可是,究竟是為什麽?”

下一秒,陸琳便哭了起來,歇息底裏的。

“笨蛋,你快起來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小琳,不要這樣。”許一峰握住陸琳顫抖的手,安慰說。

有護士經過,原本嚴厲的目光看到此番情景又變得柔和,低聲說:“請小聲一點,這樣會影響到其他病人的。”

許一峰點頭致歉。

穆媽媽擦了擦淚水,又說:“對了小琳,你老實告訴阿姨,小蘭最近認識了什麽男生?”

陸琳抽了抽鼻子,說:“最近?應該沒有吧,怎麽了?”

穆媽媽的表情漸漸扭曲,說:“當初醫生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愣住了。他說,大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隻是小的保不住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如同一枚炸彈,瞬間將整個簇擁的高樓夷為平地。陸琳和許一峰都瞬間愣住了,起身的時候差點沒站穩腳。

陸琳低頭望了望病**的穆蘭,一個樣貌精致的女生背後究竟隱藏著一個什麽故事?她不懂,即便她們是天天黏在一起的好姐妹,此刻她還是覺得她身上透著一種陌生感。

穆蘭……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此時,陸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四周的安靜,她匆匆接聽,陸藝急切地問:“小琳,怎麽還不回家,不是應該回到了嗎?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當一個人“失蹤”了一段時間,想起你的往往是最疼愛你的人,和穆蘭相比,陸琳覺得自己要幸福得多,想到這裏,她不禁有想流淚的衝動,但還是忍住說:“爸,我沒事,我隻是在外麵吃晚飯,我吃完就回家了。”

掛掉電話的同時,陸琳想起了爸爸之前說的穆蘭的信件。

難道……一切都在那封信?

陸琳心裏不住地顫抖,怪不得喜歡旅行的她執意不和自己一同去A市,怪不得明明她不過是離開短時間,她卻要留一封信,那是一封……決別信嗎?

她手心握緊,拍著穆媽媽的肩膀,柔聲說:“阿姨,我不知道究竟穆蘭發生了什麽,但是,我一定會去弄清楚原由的,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混過去。”

穆媽媽不住地點點頭。為了回去看信,陸琳也匆匆告別了穆媽媽,和許一峰一同離開。

小琳:

對不起。或許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

我不能履行之前的承諾,我們沒法一起上大學,我沒法見證我們的未來,一切隻因為我太累了,卸下愛情這個沉重的包袱,我很想好好休息。

關於我突然提起“愛情”這樣的話題,你一定覺得很訝然吧?我一直沒和你提起,卻又早前就和你提過的那個人——那個追風的少年,他回來了。

就在我獨自回家的那天晚上,我在公交車裏遇見了他。三年不見,他儼然從一個青蔥的少年蛻變了一個樸實穩重的青年,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居然還記得我。當初你要給我介紹新朋友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你要介紹的正是他,夏權。

我在想,或許是命中注定,讓我在最美的青春年華的時期遇見最美的人。在他麵前,我多次盡量保持一些矜持,但我始終掩蓋不住自己內心的欣喜。也就在某個晚上,我情不自禁地吻了他,然後匆匆轉身離開。

我害怕他和我說“對不起”,害怕他會果斷拒絕我,所以,還沒等他開口,我就灰溜溜地跑了,心裏還噗通地跳著。

我們正式在一起應該要說是那天晚上,他和幾個朋友被一群人圍毆,我認得出來,其中一個就是在酒吧調戲過我的男生,夏權替我解圍,那個男生就是來報仇的。我們逃了出來,他厚實的手拉著我的手時,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暖,那種觸動心弦的溫暖。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又一次吻了他,而這次,他沒有拒絕,算是正式的開始。在和他交往的日子裏,我看得出他真心待我,可我也看得出,他那深邃的眼眸總是滿懷心事,好像身上藏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一樣。

他不說,我也不問。我隻能猜測家裏的問題,或是,我做得不夠好,才沒開始多久,他就已經厭倦我了。

但一天天下去,我依稀感覺到是他的問題,他在朋友麵前一臉的輕鬆,一副**不羈的模樣,這是你們從未見過的,可是當朋友離去,他就獨自憂愁起來,雖然嘴裏沒什麽,但是我感受到了。

後來他提出了分手,我就更加懷疑他身上是發生了什麽,可是我怎麽想都想不明白,他就像被一層厚厚的膜包裹著,我走不進裏麵,卻能感受到那層膜的溫度。

每一次,他借用酒水麻醉自己,我的心也跟著麻醉。於是,我大膽地想著,不介意把自己的所有托付給他,那樣,會不會他就不再離開我了?

所以,他喝醉的那天,我們也就跟著發生了關係。

後來,我很多次回想起那個夜晚,我問自己,後悔嗎?我分明聽見我內心的聲音,不後悔。我不知道為什麽不後悔,哪怕他依舊堅持和我分手。

用他的話說,我們都太年輕了,年少的愛戀都離不開分手的結果,讓我們用平常心去看待它吧,不合即散,很平常的事。

那一刻,我很難受,但我卻感覺到他的心,解放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無意間成了他的包袱,我對他的好反而讓他時刻都想著要分手,他討厭那種被女生束縛的感覺?我在想,是不是我也應該解放了?

我瞬間覺得我本身就是一個罪孽,我意外發現肚子裏懷上了夏權的孩子,我原本是想利用孩子來挽回他,可是,他的“解放”讓我覺得,即使挽回了,也是因為這個孩子。

就讓我任性最後一次回吧,連同這個不該出世的孩子。我想帶他離開,和我這個自私的媽媽,一起去那個沒有煩惱的天堂,我對他的愧疚,就隻能在那兒彌補了。

小琳,我很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了你,你是那樣樂觀的女孩,你身上有著我沒有的親和力,和你做朋友是我覺得這輩子最正確和幸福的一件事。

可是,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下去了,十幾年來,我們大部分時間都用來上課,回頭我發覺原來人生就是一堂課,隻是我太累了,我隻好提前下課。

一峰是很好的男生,這點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我希望你們好好生活下去。至於夏權,至今我都不曾記恨他,因為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我希望,多年後,你們的記憶中還能保留有我存在的痕跡,那便足矣。

再見了,小琳,你們一定要幸福!

穆蘭

看完穆蘭的信,陸琳已經淚如雨下,淚花浸濕了薄薄的信紙,卻**漾不出任何漣漪。穆蘭的一字一句是那樣的真切,她不知道她是懷著怎麽樣的心情寫下的。

寫下這些文字,就好像再經曆一回般,心又痛了一回?

這個女人,真傻。

第二天,陸琳早早地來到夏家門口,手裏還拽著那封信,那封沉甸甸的信。夏家門前的盆栽上的葉子夾雜著些許露水,像昨夜下的一場雨,洗滌紛亂的心靈。

王阿姨來到門前就已經察覺到陸琳的目光有些異樣,是她沒有看過的奇怪的色彩。一個十八歲的少女流露出一股凜冽的氣息,試圖冰封眼前的一切。

了解情況之後,王阿姨低下了頭,抿了抿嘴說:“少爺他……不太方便。”

陸琳漠然的目光掠過王阿姨惆悵的臉頰,她沒有想太多,沒有深究王阿姨這一表情的原由,她腦海裏隻想著病**的穆蘭,握緊拳頭,大聲喊:“夏權,出來。”

王阿姨慌亂地抬手,示意著讓陸琳小聲些。

如今的陸琳目空一切,她深吸一口氣,想再喊一次的時候,庭院就出現夏權的身影。那個原本高大而結實的身影似乎消瘦了不少,腳步踉蹌。

王阿姨伸出手,示意著要扶他。

夏權搖搖頭,讓王阿姨進去,此刻的他也感覺到陸琳臉上的陌生感,像一個尋仇的少女。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隱約意識到與穆蘭有關。

能讓陸琳如此模樣來這裏算賬的,除了穆蘭,應該沒有別的了,他也好多天沒有見過她。

陸琳剛想開口,夏權的聲音先傳了出來,帶著一絲疲倦。

“穆蘭,怎麽樣?”

聽到這句話,陸琳先是一怔,繼而冷笑了幾聲:“穆蘭怎麽樣?你真可笑,明明是你幹的好事,卻反問她怎麽樣?我還想問你,你到底想怎麽樣?”

從陸琳異樣的反應看來,情況要比他想的要複雜得多。

陸琳重重地抬起手,剛要落下,夏權閉上眼,淡淡地說:“對不起。”

這是一場鬧劇吧,年少無知所造就的鬧劇,可有誰有能力為這場鬧劇買單?

眼淚嘩啦啦地留下來,眼前的男生是穆蘭的摯愛,她很清楚。曾經那麽樸實的一個人,如今臉上也顯露出異樣的憔悴,蒼白而無力,仿佛每吐出一個字都那麽吃力。

夏權……究竟怎麽了?

陸琳重重地放下手,穆蘭和夏權,也許是命運的主宰,她沒有任何權利去聲討,因為在這件事上,她始終是個外人,更何況,她知道穆蘭不願意看到這樣的情景。

“穆蘭,還好嗎?”他咳嗽了幾聲,繼續問。

陸琳抽了抽鼻子,手心握緊:“她在醫院。”

夏權怔了怔,不禁後退幾步,為了確保自己沒聽錯,他問多了一次:“你說什麽?”

陸琳字句清晰地說:“穆蘭現在在醫院,醒不醒得過來還不知道。”

夏權背靠著用馬賽克鋪蓋而成的牆壁,明明火熱的太陽在頭頂照著,可他竟然覺得身後的牆壁一陣冰冷,讓他渾身顫抖。

原來,這就是那一次分手造就的結果。

陸琳從口袋裏取出穆蘭的那封信,鄭重地遞給夏權,“希望你能去看看她,因為隻有你,能讓她醒來。”

夏權接過信後,陸琳就轉身離開。

他望著這個越走越遠的背影,雙腿無力地癱坐在地麵上,他展開手中還有餘溫的信紙,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瞳孔的霧氣也漸濃,視線模糊了起來……

穆蘭,你真傻。

可是,我們誰不傻呢?

醫院的走廊上,待人群散去,男生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緊閉的門。

少女安詳地睡在**,像一位美麗的公主,等待能喚醒她的王子,而那位王子沒有白馬,連唯一一輛黑色的風馳電掣般的摩托車也早已沒有了。

她沒有告訴過他,在她心中,他就像一位騎士。

夏權在床邊坐下,盡量壓低咳嗽的聲音,他伸出疲倦的手,溫柔地落在少女光滑的的臉上,眼前劃過熟悉的畫麵,穆蘭突然間就給了他一個吻,一個讓他心跳加速的吻。

那是錯誤的源頭嗎?

他抿了抿嘴,撫摸了一下少女的長發,他覺得她會醒的,因為她很堅強。

“穆蘭,我從小出生在小康家庭裏。小時候,父母會盡一切滿足我的需要,隻要我喜歡的,因為他們大可以花錢。可是他們不知道,我並不喜歡這樣,我不是那種紈絝子弟,我希望別人眼中的我和一般富二代不同。所以我從小認真讀書,勵誌靠自己做一個成功的人。”

“遇見你的那年,正是我準備出國的時候。當時,我好奇一個女生為什麽經常被她父親追趕,難道是這個女生做了什麽錯事?可無論如何,我都看不慣欺負女人的男人,哪怕那個男人是她的親人。”

“我沒有想過會重遇你,因為你我不過是生命中一次偶然,在公交車遇見你的那一刻我便認出了你,你比三年前更加亭亭玉立,已經長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我也沒有想過,這次,我被你感動,深陷進去這個原本不該有的漩渦裏。”

“可能你一直不理解,為什麽我要對你提出分手。一直沒有告訴你,回國之前,我就被確認是胃癌晚期,我距離生命的終點很近,而你,還有很長很長的路。”

他把手輕輕地放在她的手心,握著,“請原諒我對你做的一切,如果有來世,那到時候我再補償你。但是這一次,請你好好地活下去,用你的眼睛代替我的眼睛,去看看這個未完的人生,它的路有多長,它的風景有多美。”

……

夏權緩步離開病房,回望熟睡的少女,他不知道,多年後,少女想起他時,她多麽想告訴他,她在好好活著,這個世界,很美。

病房的門被悄悄地關上,也是在那一刻,少女溫熱的手指動彈了,就那麽輕輕的一下。

她收到了他的信息。

而他,並不知道。但或許,他也早已知道。

機場和車站一樣,有人重聚,有人分離,沉重的行李箱裝飾著每個不一樣的旅程的故事。

原本夏權一直堅持留在這裏,安然度過。但夏爸爸堅決不同意,堅持要帶他出國治病,而夏媽媽也幾乎是哭著求他答應治病。

他眼簾垂下,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憂傷,隻有他自己明白自己的狀況,與其垂死掙紮,不如來個痛快。但他望著父母哭腫了的雙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夏爸爸過去確認機票,夏媽媽摸了摸夏權越來越蒼白的臉,輕聲問:“渴嗎?媽媽給你買水去。”

夏權點頭,夏媽媽轉身離開時,夏權淡淡地說一了句:“媽,謝謝你。”

夏媽媽怔了怔,沒有回頭,隻是臉上又滑落一顆淚水。她抽了抽鼻子,抿了抿嘴說:“傻孩子。”

之後,她囑咐夏瀟要好好看著哥哥。天真懵懂的夏瀟重重地點了點頭。

等媽媽走後,夏瀟湊近夏權,笑嘻嘻地問:“哥哥,外國的風景好看嗎?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哈?到時候,哥哥一定要帶我去玩哈,還有吃好吃的東西……”

天真的他以為這是場有趣的旅行。

夏權笑了笑,摸著夏瀟的臉,意味深長地說:“小瀟,你長大了,要乖哦,記得聽爸爸媽媽的話,如果可以,哥哥真想帶你去玩,去吃好吃的。”

夏瀟感到一些莫名其妙,繼續問:“這次哥哥不帶我去玩嗎?那我們坐飛機去哪裏啊?又是去做什麽呢?”

夏權抿了抿嘴,費力地做了一個淺笑:“哥哥太累了,想休息,爸爸媽媽會替我帶小瀟去玩的,到時候,要玩得開心點。”

夏瀟目露欣喜的笑臉,咧著嘴點點頭,說:“那等哥哥休息好了,還要帶我出去玩啊。”

夏權點點頭,揚起頭,望著明亮的天花板,他想起那夜,一個少女突如其來地給他一個吻,他深深記住那一刻的怦然心動;他想起那夜,在街道上飛馳的摩托車,時光仿佛回到了年少時,那時剛剛好,他們彼此還不熟悉,他們彼此隻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他微微閉上眼,他想起那晚他說的,用你的眼睛代替我的眼睛,去看看這個未完的人生,它的路有多長,它的風景有多美。

穆蘭,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他閉著眼,呼出最後一口氣,安然地睡去。

身旁的夏瀟還在踢著小腿,自言自語說:“哥哥,到那邊,我們一定要拍好多好看的照片。”

這天,很多人都被一對夫婦的哭喊聲驚嚇到,蒼涼而無力的哭聲,寫滿無盡的憂傷。

長椅上躺著一位熟睡的青年,嘴角略帶微笑,許多人猜測他已無遺憾。而他身旁,還有一個不停地搖晃著他的身子,喊他起身的弟弟。

這些天,陸琳每天都到醫院和穆蘭說說話,雖然不知道穆蘭聽得見沒有,但是她就那樣樂嗬嗬地說著,笑著。或許是太累的原因,她躺在**和許一峰聊天,竟聊著聊著睡著了。

許一峰努力聽著電話裏頭傳來的呼嚕聲,嘴角揚起,輕聲說:“晚安。”

等到她醒來時,手機屏幕上出現一條鮮明的短信。

明天晚上七點,在來福酒吧見麵吧,給你慶祝生日。

發件人正是陸祐天。

陸琳高興地跳了起來,蹦蹦跳跳地下樓,連陸藝也因為長時間沒見過她這般興奮的表情而問道:“什麽事情讓你這麽開心。”

陸琳本來直接說出陸祐天要回家的事情,但想想,明天親自帶他回家給爸爸一個驚喜更好些,於是又咽回肚子去,說:“明天就知道了。”

來福酒吧依舊人來人往,喧嘩的嬉笑聲、富有色彩的動感音樂彌漫在裏裏外外。

陸琳和許一峰早早來到這裏占一個較為安靜的座位。

兩年前,在這裏跌倒。兩年後,她,他,都想在同一個地方釋懷。

生命的縱橫交錯,總該有一個起點和終點,中間的磕磕絆絆誰也不用再去理會。

許一峰握著陸琳的手,“好一段時間沒有看到你笑了,這笑容,比你知道能複明的時候還開心。”

按照之前的約定,如果陸祐天不回來,她就堅決不做手術,回來後因為穆蘭的緣故,她漸漸遺忘了手術這一回事,陸藝和許一峰知道她內心的難受,也不多言。

陸琳抿了抿嘴,說:“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許一峰搖搖頭,沉默,此時無聲勝有聲,他懂她內心的感受,便已足矣。

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房間裏傳來著火的聲音,原本人多的酒吧一下子亂了套,慌亂的腳步聲、碰撞聲、尖叫聲響徹了整個酒吧。

火勢比想象來得快,甚至其中一間房間發出爆炸聲。

在擁擠的人群中,許一峰緊緊地抓住陸琳的手想要往外跑,卻因人群洶湧而掙脫開來。跑出酒吧的時候,陸琳回望火勢凶凶的酒吧,大火已經蔓延開來。她站在酒吧門前,東張西望,喊著許一峰的名字,匆匆晃過的人影太多,以至於她左眼有一絲淩亂。

明亮的火光愈發刺目,陸琳一邊慢跑一邊喊,就在“轟隆隆”的那一瞬間,花火四散開來,也不知道有沒有來得及逃生,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誰一下子護在了懷中,隻是意識到那股身上的氣息是那麽地熟悉。

倒地的那一刻,像是腦海爆發出一陣聲響,讓她失去了意識。

如果說抱在你懷裏的那個人,是你盼望許久,想要她回家的人,那你的感受是怎麽樣?

你會不會問他,怎麽那麽傻?

你會不會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讓他回家,回家做回你的親人?

黃昏的陽光正好,暖暖的,融合在青蔥草的香味,一陣淡香。

醫院的電梯停留在三樓,在“叮咚”一聲後打開。

親切的護士看見電梯裏走出來的男人,會心一笑:“陸先生,馬上就可以拆下紗布,一切都沒有問題,這下子可以放心了吧。”

陸藝微笑著點頭:“辛苦你們了。”

“哪裏,那麽我先忙了。”

“好的,謝謝。”

陸藝慢步走向那個左手邊的病房,推開門。頭上戴著紗布的少女正和她身旁的少年說說笑笑。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少女轉過臉,“爸。”

一旁的少年也禮貌叫了一聲“叔叔”。

陸藝點點頭,問:“今天感覺怎麽樣?”

陸琳笑了笑,“非常好。”

門外響起敲門聲,溫和的醫生挺了挺鼻梁上的眼鏡,看著從自己手術中得以重生的小姑娘,露出欣慰的笑容。

許一峰站起身,說:“接下來,交給你了,醫生。”

醫生笑著搖搖頭,說:“要不,就讓你這位朋友幫你拆開?”

陸藝也哈哈大笑起來,“好了,醫生的意思很明顯,就讓一峰幫你拆紗布吧。”

陸琳瞬間紅了臉,沒說話,許一峰則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說:“那……好吧。”

紗布被一層一層地拆開,陽光的溫度剛剛好,給人一陣沁人心脾的暖意。她能夠感受到從麵前這個男生手上透出來的喜悅。

全部拆開時,陸琳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掙開。

久違的味道,瞬間撲麵而來,就好像一黑一白的世界被鋪上了色彩。

右邊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一峰。”

陸琳清楚地看見爸爸和許一峰俊俏的臉龐,其實這都並不新鮮和稀奇,隻是這次,她用的是兩隻眼看。

此時,門外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坐在輪椅上的女孩被父母推著進門,迎著陸琳的方向,慢慢地靠近。她緊致而熟悉的臉龐讓陸琳瞬間落下了淚水。

女孩打趣說:“剛動完手術的眼睛怎麽可以流淚,小心……”

女孩還沒來得及說完便被緊緊地抱著,她們像極了一對姐妹雙生花,在陽光下綻放著新的生命。

陸琳抿了抿嘴,說:“歡迎你回來,穆蘭。”

夕陽下,床邊那張刻著熟悉而工整的字的明信片泛著光芒。

明信片是以湛藍的天空為背景的圖案,一朵朵白雲交織在一起,形成像風箏一樣的圖案,上麵寫著她要許一峰讀過N次給她聽的一句話:“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飛上藍天,環遊世界。”

落款者:陸祐天,你永遠的哥哥。

這個世界終究還是很大,很多地方值得我們去探索,很多故事需要我們去回味。

世界不會因為誰而停止轉動,所以我們也不應該因為什麽事而放棄獲得幸福的可能。原以為會終其一生都剩下半邊風景,原以為自己失去生活的支撐點,可是到最後世界還是還你一片藍天,仿佛在告誡你,你可以憂傷,可以無理取鬧,可以耍耍脾氣,但你看看,這片天還是一如既往地藍,你也要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

請轉過身看看你的身後,還有疼愛你的家人,朋友,甚至愛人,他們都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向你揮手,對你笑,默默地支持著你。

女生默默收起那張明信片,時光流逝得飛快,這樣一句話將刻畫在歲月的年輪裏,那些載著美好記憶和夢想的飛機在經曆萬千世界後留下最美的風景,而風景的名字叫——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