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琳和許一峰下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車站依舊是喧嘩的一片,陌生的城市,透著莫名的熟悉感,或許城市都是如此,有著共同的繁華與寂靜時刻,當從人群中擠出來,像是奔向遼闊的草原,盛夏的氣息撲鼻而來。
兩個人帶的行李並不多,每人一個背包,加上穆蘭遞來的東西。許一峰力氣大,扛著一大袋東西走到路口截住一輛的士。
陸琳睜著好奇的雙眼觀望這座城市。
車窗外的夜景讓人眼花繚亂,陸琳首次離開老家,一直不知道外麵的世界,其實看清了感覺A市並不比老家繁華多少,但這也不影響A市呈現的新鮮感。
許一峰看了一眼一直伏在窗旁的陸琳,問:“你從來都沒來過這裏對吧?”
陸琳笑著點點頭:“不僅是這裏,我根本就沒有離開過我們生活的城市。”
“這樣看來,你的生活閱曆太淺了,這次難得來A市,我就帶你好好玩玩吧。”
陸琳露出欣喜地笑臉問:“你是不是經常來?”
許一峰點點頭:“基本上每年暑假都會來一次,來這裏散散心。”
不久後,司機停了車,車子停靠在某公寓前。
天空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公寓的花園散發著夜來香的香味,樓房是統一風格的淺綠色和白色,這些足以讓眼前的公寓呈現出一種清新的感覺。
許一峰領著陸琳來到第一排樓房,微笑著和身穿製服的中年保安打了聲招呼:“黃叔叔好。”顯然許一峰是這裏的“熟客”。
略顯肥胖的中年保安看著報紙,聽見聲音後抬了抬頭,繼而露出和藹的笑臉:“是一峰啊,好久不見,你姑姑早上還說著你會到,看時間正好可以吃晚飯了。”
許一峰笑著點了點頭。
保安注意到許一峰身旁的陸琳,也笑著點頭算是打了聲招呼,“這次還帶著女朋友過來了呀,那多玩玩幾天。”
聽到帶女朋友來時,陸琳的臉瞬間被一股熱氣包裹著,像極了一朵羞答答的玫瑰。女生忽然覺得,貌似和男生站在一起總會被誤會。
許一峰和陸琳搭電梯上去,三樓,左拐直走,最後一間。
這裏基本上都是複古顏色的大門,看上去就知道這公寓的檔次不低,許一峰直接掏出鑰匙,開了門。陸琳驚訝地看了看,“原來你還有鑰匙啊?”
許一峰揚起嘴說:“這間是姑姑以前租給別人的,租約滿後姑姑就不再租人了,直接留給我當作我的度假房,你可是真有福氣。”
柔和的燈光亮起,淺色調的家居襯得出一種唯美的氣息,連地板也因為幹淨而泛著柔色的光,陸琳一驚一乍地走了進去,她眨眨眼,看清自己是在現實中,而不是夢裏。她輕輕將手指觸摸了一下飯桌,椅子,全然沒有一絲灰塵。
陸琳重新環顧了四周,“這裏還挺幹淨的。”
許一峰點了點頭,說:“姑姑肯定今早過來打掃過。”
陸琳拉開窗簾,夜色朦朧,遠遠地可以看清這座城市的繁華景象。
兩房一廳的屋子,簡約的裝修,乍看之下住在這樣的公寓也不失為一種享受。房間裏麵隱隱散發著薰衣草的味道,陸琳坐在舒軟的大床,瞬間有種想爬上去睡個美覺的衝動。當初打算過來的時候,她內心有片刻的猶豫,會不會住在別人家不好意思,就算別人不介意,但自己也不怎麽習慣在別人家洗澡睡覺,現在看來,來這裏度假還真是正確的選擇。
兩個人來到四樓,同樣左拐直走,最後一間。
陸琳這才發現,原來兩間屋子就像上下鋪的關係,天花板對著對方的地板。
許一峰按了按門鈴,大門很快被打開,開門是留著寸頭,帶點胡須的中年男子,雖然身上一副正裝,但眉宇間也透著一種工作殘留的疲憊感。
男人看見了許一峰,瞬間微笑著眯起雙眼:“一峰啊,趕快進來,你姑姑都嘮叨了整個晚上了,打你電話又沒人接。”
許一峰一邊走進門,一邊說:“姑丈也在剛下班吧,最近還好嗎?”
“嗯,還好,就是小傑他太鬧心了,現在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說完的時候,男人還不時皺了皺眉。
緊隨許一峰身後的陸琳踉蹌地抬腳進來,一臉的微笑。
男人很快也注意到陸琳,眉頭慢慢地鬆開:“這位該不會是小琳吧,你姑姑之前提過,很漂亮的女生。”
陸琳笑著說:“謝謝。”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怎麽說也不能喊“姑丈”吧。
女生這樣想的時候,男人已經自我介紹說:“我叫譚一鳴,或者你可以和一峰一樣,叫我姑丈。”
陸琳的臉“噌”的一下又紅了起來,一時語塞,隻好低頭微笑。
許一峰喊了一句“姑丈”,並且使了一個眼色,示意著“不要隨便亂講”這樣子,譚一鳴瞬間止住了話語,聳了聳肩,表示明白。
那一刻,陸琳發覺許然心兩夫妻身上都有一種幽默感,表現出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也不知道,他們兩個人的孩子是怎麽樣的?早前就有從許一峰口中得知,表弟譚小傑從小是個聽話的孩子,隻是上初中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開始叛逆,玩物喪誌,終日與一群無所事事的人混在一起,不聽解勸。
當所有的人都以為隻是青春期普遍的叛逆時,譚小傑三天未歸,那三天,沒有人知道他跑去哪裏,直到三天後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家,一下子躺在**呼嚕睡起覺來,讓人虛驚一場。
那三天的行程用他的話說就三個字:在網吧。
許然心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捧著香噴噴的香芋排骨,看見了許一峰和陸琳,整個人樂了起來,揮著手也毫不客氣地說:“來,來,來,小琳趕緊進來廚房幫姑姑。”
陸琳剛點頭,譚一鳴就說:“人家剛來您老人家就讓人幫忙,這好意思嗎?”
許然心瞥了他一眼,不聲好氣地說:“我和小琳早已建立深厚的感情了,你不幫忙就不要亂喊亂叫。”
“我說了幫忙了,是你沒聽見。”
“說了嗎?什麽時候說的,反正我是沒聽見。”
“那我現在重新說一遍,我幫忙。”
“免了,幫倒忙倒是有你的份,還加重我的負擔。”
譚一鳴轉頭對許一峰說:“瞧你姑姑,就這樣,好男不跟女鬥。”
陸琳看著夫妻兩人的鬥嘴,微微笑了起來,覺得這樣也是恩愛的一種方式,這樣的日子才不至於苦悶。
那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譚一鳴夫婦和許一峰都給陸琳夾了許多菜,弄得陸琳有些不好意思,借用許然心的話說,女生應該吃多點,長胖點才更可愛。隻是,每一個花季少女都希望保持苗條的身材,陸琳也不例外,不過礙於他們的熱情,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當飯桌又一次出現了“小傑”這個名字時,周圍的氣氛才有那麽片刻的沉寂,譚一鳴夫婦很有默契地紛紛皺了一下眉頭,然後迅速做了個淺笑,以回避這號人物。
吃完飯,許一峰說有事出去一趟,留下陸琳陪著許然心聊天。陸琳想開口問男生的去向,但被熱情的許然心拉著手走進房間看照片。
許然心指了指照片裏瘦小孩童,笑著說:“瞧,這就是一峰小時候,長得可好看了。”
陸琳看著照片中的小一峰,腦海慢慢地浮現出小時候的記憶,操場上總有一個在打籃球的小男生,那時候她早已注意到他時不時投來的目光。
他們注定是有緣的人,多年後他們還能重遇,這個世界其實也很小。
許然心輕輕地歎了歎氣:“就是辛苦太他了,右耳失聰本來就是讓人難受的事。這麽多年來,他還為了能讓大哥振作而故作堅強,不,其實想想他真的很堅強,一個孩子而已,就有種想要撐起家的感覺。他十四歲那年,那場車禍我也在場,隻是我運氣好大腿被壓傷了點。”
許然心抿了抿嘴繼續說:“也不知道當年那個女生是誰,我注意他當年就是看見那個吃著冰激淩的女孩,突然喊停,嚇了司機一跳,然後就出事了。”
陸琳怔了怔,十四歲,冰激淩……似曾相識的畫麵。
那幾天,許一峰帶著陸琳穿梭在A市的大街小巷,陸琳忘記了瘦身諾言,發揮了吃貨該有的精神,最後在許一峰訝然的目光下紅了臉。
陸琳別過臉去,“你看什麽看,吃自己的東西去。”
許一峰怔了怔,反應過來說:“你還真不是一般能吃啊。”
陸琳鼓著嘴,假裝生氣:“不行啊,恰好肚子餓了。”
“不過你怎麽吃都吃不胖,所謂吃不胖的人就是有口福的人,你讓很多女生都羨慕嫉妒恨啊。”
聽到這樣的話,陸琳心裏還是美滋滋的,瞬間露出自信滿滿的笑臉,“那是當然。”
興致一來,陸琳就想著給穆蘭打電話,撥打號碼過去卻顯示已關機。陸琳皺了皺眉,穆蘭很少會關機,下一秒,女生覺得也許是對方手機沒電,便沒有在意,打算晚點再撥打試試。
沒過一會兒,手機鈴聲響起,陸琳看都沒看就接聽了電話,脫口而出一個名字:“穆蘭。”
陸藝樂嗬嗬地笑著:“怎麽你爸我什麽時候變成了穆蘭了?”
陸琳尷尬地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爸。”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啊,也不打個電話報平安。”
“額,對不起啦,我原本想打給穆蘭後就再打給您的。”陸琳咧著嘴笑道,這是她說過的為數不多的一次謊言,她還真忘了打電話給爸爸報平安了。
“說到穆蘭,你們是不是吵架了?怎麽她讓我轉交一封信給你呢?”
“一封信?”陸琳握得手心緊緊的,內心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為什麽要留一封信呢?她想要做什麽?此刻,陸琳的腦海是一連串的問號。
陸藝接著說:“是啊,我就覺得是不是你們吵架了,她特意寫信給你道歉什麽的。”
陸琳搖搖頭:“哪有吵架,我們好得不得了呢。”
“要不,爸幫你看看這信寫的是什麽內容?”
“別。”怎麽說這都是私人的東西,陸琳抿了抿嘴說:“我玩幾天就回去,替我放好就行了。”
“爸也沒那個興趣,這次打電話給你有個好消息,你玩幾天就回來吧,回來做手術。”
陸琳一臉茫然:“我沒病沒痛做什麽手術啊?”
陸藝歎了歎氣:“你的眼睛,難道時間長了,你也習慣了?現在醫院正好有適合你的眼角膜,這都是爸爸等了多久的好消息啊。”
“真的?”陸琳眼睛冒著閃光,笑嘻嘻地望向許一峰,一邊用手指不停地指著自己的右眼。
許一峰懵懂地點點頭,他還不知道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陸藝接著說:“是啊,這下子你要重見光明了。”
“我本來就還有一隻眼看得見啊,不過,謝謝爸爸。”
父女倆寒暄了幾句便掛了電話,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讓她瞬間忘記了其他事,開心地圍著男生打轉。
“我的眼睛可以重見光明了,真好。”
許一峰有種想要把她抱起的衝動,抱著她圍著原地打轉,然後和她說:“聽到了,我們這幾天就好好玩玩,提前為你重見光明慶祝。”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色已晚,朦朧的夜色和閃亮的燈火交織在一起,構成城市最愜意的時刻。
回來的路上,兩個人遇見提著公文包的譚一鳴,譚一鳴把許一峰拉去買啤酒,陸琳說累了先上去。走到樓梯的時候,樓上依稀傳來爭執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不屑於渴求的聲音,大致是一個母親和孩子的對話。
爬上了三樓時終於辨認出女人的聲音是許然心,聲音透過白色的牆壁不斷有回音響起。
“聽媽的話,好好呆在家裏,別去了。”
“你煩不煩啊?我又不是一去不回頭,出去玩幾天罷了,很快就回。”
“你表哥來了,你都沒見著,今晚一家人好好吃個飯吧。”
“表哥來了就來了,見麵的機會多得是,我和大夥兒都約好了,現在推了沒麵子。”
“你一個小屁孩談什麽麵子,媽也是為你好,來,跟媽回去。”
……
也不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麽,樓梯上的陸琳聽見一聲尖叫,似乎有誰從樓梯滾落的聲音,砰砰砰,緊接著是一個少年驚恐的呼喚。被驚擾的不僅僅是女生,還是樓下的保安。
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去,看見是躺在地上臉色蒼白的許然心,還有她身旁因為驚慌失措而顫抖著身子的少年,第一次見到本人,厚厚的劉海蓋在譚小傑的臉上,有點瘦弱的身子上是一身黑色的襯衣與牛仔褲,倘若在街上遇見這樣的人,陸琳一定會將其歸類到小混混一類。
保安趕來時二話不說便撥打電話喊救護車,誰也不敢隨便觸碰許然心的身子,深怕哪裏出了差錯。
很快,救護車的聲音在樓下響起,數名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許然心抬上車子。
與此同時,譚一鳴和許一峰也恰好回到公寓,在人群中看見被醫護人員護送的許然心,譚一鳴情緒激動地跑上去,原本即使疲倦也渾身散發著幽默氣息的中年人一下子變了模樣,許然心看見慌慌張張的男人,淺笑,輕輕地說:“我沒事,隻是不小心滑倒在樓梯了,像個球一樣滾了下去而已。”
“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不開,哪有得笑啊?”
譚一鳴眉頭漸漸鬆開,執意要跟上車,走上車時,譚一鳴回頭望見了同樣一臉緊張的譚小傑,父子的目光對視,譚小傑心虛地低下了頭。
手中還拿著一袋子啤酒和花生的許一峰開口說:“我們把東西先放上去吧。”
陸琳點點頭,轉身時又一次撞見譚小傑的目光,依舊暗淡,沒有色彩。那一刻,陸琳覺得其實譚小傑還不至於叛逆到哪裏去,或許之前的叛逆隻是青春期裏的一個符號。
天氣說變就變,一陣雷響,天空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
許一峰讓陸琳留在公寓,他和譚小傑一起去醫院就行了,陸琳怎麽也擰不過許一峰,隻好點頭答應。
陸琳站在窗前,俯視公寓,遠遠地目送許一峰和譚小傑離開的背影,看著他們上了的士,車子消失在拐角處。她又抬頭看了看天,一道閃電劃開半空,原本來度假,卻沒有想過發生這樣的事情。
直到第二天中午,陸琳才來到醫院。
病**的許然心已經恢複了臉色,醫生說有點骨折,其他的沒什麽大礙,最好在醫院休息幾日再回去。
當譚小傑拿著水果走進病房時,譚一鳴和許一峰都有片刻的驚訝,一次意外事故讓譚小傑變回了乖巧懂事的模樣,還對許然心噓寒問暖的,簡直判若兩人。
譚一鳴欣喜地點點頭:“以後啊,別讓我們倆老為你操心了,好好讀書。”
譚小傑像隻小綿羊一樣,目光清澈柔和,尋找不到一絲叛逆的痕跡,點點頭說:“爸,我會的。”
許然心搶過話:“那是當然的了。”
有關昨晚如何摔下樓,許然心隻說了不小心滑倒,陸琳也對此事保持緘默。隻是她們都不會知道,譚一鳴已經從保安那裏了解到樓梯上的爭吵聲,他懂得許然心內心的想法,也就不再追究。
而這一切,已無關緊要。
陸琳提著水果想要去洗幹淨,走出病房往左拐,瞬間怔住。
“醫生,她沒什麽大礙吧?”
“還好送來及時,現在已經退燒了,想想看你女朋友還真是個奇怪的女生,一場雨來了一場燒,這燒退的也快,就讓她留院觀察一天,明天沒什麽事就可以出院了。”
……
陸琳手中的水果滑落在地上,幾個蘋果緩緩地滾落過去,去往前麵許久未見的男生腳下,兩年後的他儼然間從一個青澀的少年變成一個成熟的男人,幹淨的寸頭很好地襯托出那張幹淨的臉,渾身散發的氣質已經全然褪去了年少的稚氣。
這個笨蛋哥哥,陸祐天。還有一直等待她歸家的妹妹,陸琳。
在這次偶然的情況下,重逢了。
時光仿佛回到過去。
他說:“我到這個家,一晃就十一年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喜歡上這裏,包括‘陸祐天’這個名字,如果要我做回‘張祐天’,還真有點不舍。”
她說:“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蘋果撞了一下男生的鞋子,靜止在空氣中,然後,兄妹的目光相互對視。
他的目光,欣喜中泛著柔和的光芒。
她的目光,欣喜中泛著激動的淚花。
沉默了片刻,少女緩步走近,慢慢地靠近,試圖用緩慢的形式觸摸這真實的視覺。
陸琳慢慢地伸出手,落在男生的手臂上,一切很真實。
“我一直很想問你,為什麽當年要離家出走,為什麽留下來要有什麽什麽資格,一家人究竟是用什麽來衡量感情的?”
“我一直很想告訴你,其實一切都還好。”
“我也很想告訴你,親愛的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回來,從來沒有改變過。”
“小琳。”陸祐天眼睛一熱,舊時光的他們重現在腦海中,是那樣快樂自在。
陸琳想都沒想,撲倒在陸祐天的懷裏:“你這個笨蛋哥哥。”
“對不起,小琳。”
醫院的走廊上,陸琳和陸祐天坐在鐵質的長椅上。
陸祐天一點一點地說著這兩年的生活,從身兼數職到成為一名正式的廚師。陸琳也慢悠悠地說著這兩年的生活,一切都還好。
陸琳說:“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呢?”
陸祐天抿了抿嘴,意識到這是個繞不開的話題,說:“我想掙到很多錢了,就回去。”
陸琳皺了皺眉:“什麽意思?家裏又不缺錢,還有,就算要掙錢又為什麽一定要在A市?回去掙錢難道不可以嗎?”
“小琳,我已經在這裏安定下來了。”
“這分明就是借口,你分明就是忘不了當年的事情是不是?你還在為當年耿耿於懷,當年是個意外,你也不想的,我現在不也挺好的。”
陸祐天目不轉睛地看著滿臉帶著請求的陸琳,這兩年來,她長得更精致了,清秀的臉龐和長發,這些他都在暗處中看到,隻是視線落在她的右眼時,他的眼眸又黯淡了下來。
“小琳,給我一點時間吧。”
“已經給了你兩年的時間了,還不夠多嗎?”
陸祐天一時語塞,是啊,他已經離開家兩年多了,這兩年他不斷重複這同樣的生活,上班,下班,幾乎每天都托著疲倦的身軀走回屋子。
他沒有想過兩個人的重逢會在這樣的地方,以這樣的方式,他曾想過,如果兩個人真的在A市碰麵,那麽一定是避不開“回家”的話題,他獨自想了很多個答案,隻是真的碰麵的那一刻,他的腦海卻瞬間空白,剩下的是舊時光的畫麵,一浪一浪地湧上來。
陸祐天回答不了,於是轉移了話題:“你來醫院是怎麽回事?難道病了?”
陸琳搖搖頭:“不是,是我朋友的姑姑住院了。”
“是那位叫許一峰的朋友嗎?”陸祐天問。
陸琳微微一怔:“你怎麽知道?”
陸祐天淡淡地說:“其實這兩年我回去過兩三次,偷偷地看你們,看你們是否過得很好。最後一次看你們的時候沒有找到你們,家裏的燈光都是暗的,我想大致你們都出去。想著找酒店住一晚時,就碰到遇到了一個扶著醉酒父親的少年,看他扶得那麽辛苦,也就開口幫他。那時候他看見我不小心跌落在地上的錢包,錢包那張照片是我們三個人,他認出那個女孩是你。”
陸琳睜大了眼睛,原來許一峰早已知道她一直在尋找的哥哥身處何方。
陸祐天歎了歎氣,繼續說:“我請求他不要對你說見過我,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我他真的很講信用。但是他又不講信用,就在兩天前,他找到了我,並且告訴我他把你帶來A市,這一次換成他請求我,務必讓我和你見麵,我感覺到這個男生很在意你的事情,想了想就答應了。原本是晚上他想帶你出來的,沒想到我們卻在這裏碰到了,這個城市還是挺小的。”
與此同時,出來尋找女生的男生來到了走廊,他遠遠地看著女生身旁的男生的側麵,隨著距離的縮短,瞳孔被不斷放大,直至匯聚在一個點上。
仿佛一切在這一刻釋然,這是命中注明的結局,少女會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遇見她生命中那個等待許久的親人。男生輕輕地笑著走開,他已經不需要做些什麽了。
“你妹妹肯定很漂亮吧?”葉微坐在**吃著餃子,一邊問。
“嗯。”陸祐天抬頭看向窗外,沒有過多的話語。
“那有我漂亮嗎?”
“嗯。”
葉微滿臉黑線,真覺得沒勁。不一會兒,有輕緩的敲門聲傳了進來。
另一邊,女生返回病房陪許然心聊天。
許然心的臉色看上去恢複得很好,用她自己的話說,她是打不死的母老虎。
看著給她剝開橘子皮的女生,許然心試探性地問:“小琳呀,你覺得一峰怎麽樣?”
陸琳手心一緊,指甲滲入其中一瓣橘子內,橘紅色的汁液不小心溢出來,女生趕緊拿紙巾擦幹。許然心見狀,又笑了起來。
“嚇到你了。”
“沒,沒有,不好意思哈,我……”
“沒事,一峰這孩子從小不懂得撒謊,有些心事有意無意就掛在臉上,就看有沒有有心人看得出。”
陸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知道,隻是……”
“沒關係的。”許然心伸手握住陸琳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忠於自己內心就行了。”
陸琳回想起自己買過許多材料,因為想著回禮,她打算自己動手做一個蛋糕給許一峰。
她在廚房裏忙活了許久,好不容易做出一個類似蛋糕的東西,但從那傳來的焦味實在不堪入鼻。果斷放棄之後,她又重新做了好幾回,但總是以失敗為結局,蛋糕沒有做成,回禮也無從說起。
後來幹脆就放棄了,女生感覺到男生對待自己的事情很在意,但自己卻連做一個蛋糕都那麽粗心,這算是喜歡嗎?
她回想起那天在孤兒院,秋千上那個落顯孤寂的身影,男生也有憂傷的一麵;她想起那天也醫院裏,她在房外聽見他激動的呐喊,男生也有心累的時候。
她想要幫助他,她原以為自己隻是出於本心,就像自己關心孤兒院的孩子一樣,助人為樂,但實際上看見男生一家終於其樂融融的時候內心也在為男生開心。
沒關係的,忠於自己的內心就行了。
陸琳怔了怔,是啊,明明自己的內心也早已在意男生,希望他能陽光健康。
穆蘭笑笑,伸手向陸琳介紹眼前的男生:“這是許一峰,我的老同學,碰巧剛才遇上了。”
那時,她以為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男生稍微用些力氣地把球扔向籃筐,褐色的籃球擊中籃筐反彈至女孩的方向,反彈的速度也在他的預算之內,女孩伸手完全能夠接得住。最後她真的接住了。男生慢慢地走過去,做回多年前的動作和話語——摸著後腦勺說:“那個……對不起,請問有沒有哪裏受傷?”
那時,他為了讓她想起他們的萍水相逢。
男生站起身來,將她擁在懷裏,明明擁有寬大的肩膀和懷抱,卻像個孩子一樣低聲啜泣著。她依稀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她有些不知所措,卻也沒想過推開。
那是第一次,她看見他傷心難過的樣子。
他把頭悄然移過去,動作緩慢,卻也越來越近,就那麽輕輕地,在她的臉頰上落下一個吻。一個輕輕的吻,讓她一身錯愕,也同時在她內心驚起一灘鷗鷺,她能感覺到她臉上的溫度風馳電掣般迅速上升。
那是第一次,她內心有種小鹿亂撞的感覺。
雨越下越大,她放下書本時收到一則短信,你可以出來一下嗎?我到你家門口了。她拉開窗口俯視樓下,暗淡的路燈將全身濕透的少年的身影照得清晰可見。開了門,男生露出欣喜的笑臉,一顆顆水珠不住地從他的臉上往下滑落,滴答一聲,落在地麵上消失了。“你怎麽來了?”“嘿嘿,給你送禮物的,給。”
那一次,男生因為她而受傷。
她被突然從拐角冒出的少年嚇了一跳,“你怎麽在這裏?”男生笑笑,二話不說把眼前的少女擁入懷裏,就那樣輕輕地擁入懷裏。她先是一驚,但瞬間好像明白了什麽,她沒有掙脫男生的懷抱,隱隱感覺到這個懷抱溫暖如風。
那一次,她為男生的釋懷而感到開心。
陸祐天歎了歎氣,和她說:“我請求他不要對你說見過我,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我他真的很講信用。但是他又不講信用,就在兩天前,他找到了我,並且告訴我他把你帶來A市,這一次換成他請求我,務必讓我和你見麵,我感覺到這個男生很在意你的事情,想了想就答應了。”
這個就是他帶她來A市的目的,就是他當初口中的驚喜,這一次,她真真實實地感覺到男生對她的在意。
當然,還有——也不知道當年那個女生是誰,我注意他當年就是看見那個吃著冰激淩的女孩,突然喊停,嚇了司機一跳,然後就出事了。
她回想起十四歲的某一天,她吃著冰激淩走在回家的路上,明明已經拐了彎,卻聽見身後的一聲巨響,車子碰撞的聲音讓她回過頭,她清楚地看見一輛卡車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邊,而更小的的士則翻轉了過來,她聽見有人在撥打救護車的電話,但年幼的她還是被嚇住了,就連冰激淩跌落在地麵上也沒意識到。
她不知道,原來十四歲的他,恰好就在那輛車上。
他突然會喊停,就是因為他看到了她。
她愣了愣,發現有晶瑩的水花落在自己的手心上,瞬間又幹了。
陸琳走到了醫院的花園,男生正在曬太陽,究竟有多久男生沒有好好看看太陽。
她動了動腳,跑了過去。男生注意到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我無意間造成你的家庭破碎。
對不起,你一直把我記住,但我卻沒有印象,導致要你來提醒我。
對不起,原來我一直懵懂。
“對不起。”陸琳跑過去,衝入男生的懷抱裏。
男生有些錯愕,問:“對不起什麽?”
陸琳抽了抽鼻子說:“不管了,反正就是對不起。”
男生的手輕輕地落在女生的肩上,用溫柔的語氣說:“小琳,我喜歡你。”
“我也是。”
但是,從今天起,讓我好好待你,親愛的少年。
門外響起敲門聲的時候,大病初愈的女生卻固執地要替男生打掃房間。
葉微擦了擦桌子,問:“是不是包租婆來收租了?”
陸祐天搖搖頭:“我已經交了半年的租金了,怎麽可能。”
陸祐天說這句話的同時,葉微已經上去開門了。
來者是一位樣貌清秀,麵帶笑容的女生,女生的身旁還有一位樣貌陽光帥氣的男生,葉微覺得倘若從外形上比較,該男生可以和陸祐天媲美了。
“請問你是葉微?”陸琳禮貌地問。
葉微先是一怔,眼前這位素未謀麵的女生怎麽會認識自己?但很快,她就反應過來問:“你就是天哥的妹妹陸琳?”
“是的。”陸琳笑著點點頭,接著為她介紹身旁的男生,“這位是許一峰,我的保鏢。”
許一峰無語地看了她一眼,露出尷尬的笑容。
葉微“撲哧”一笑,“你們好,請進。”
“天哥,你看看誰來了?”
陸祐天放下食譜,看見了陸琳和許一峰,欣喜地起身接待。葉微識趣地替他斟茶倒水,儼然像個女主人一樣。
一直甚少有人到來的屋子,陸祐天從來都沒有打算購買一次性杯子,茶葉等等。後來葉微自作主張替他買了,說以防萬一。
陸琳拉著陸祐天的手,輕聲說:“哥,我們好好談談吧,到外麵,就我們兩個。”
陸祐天點點頭。
兩個人前後腳走出去,屋子就剩下葉微和許一峰,葉微同樣識趣沒有跟上去,一向坦**的她立馬湊近許一峰樂嗬嗬地說:“你是她的男朋友嗎?”
女生的好奇心有時候還真可怕。
陸祐天帶著陸琳來到樓下散步,這裏和許然心所在的公寓環境差不多,一個小花園,小道的兩旁滿是花草的影子,風一吹,花草也跟著搖曳著舞姿。
“你打算留幾天?”陸祐天問。
“就看你什麽時候肯跟我回家了。”
“小琳,我在這裏有穩定的工作了。”
陸琳一時沉默了下來,在這裏有穩定的工作了,意思是不是已經在這裏紮下了根?
她抿抿嘴說:“那你就沒有想過回家嗎?”
陸祐天低下頭,陽光下,自己長長的影子同樣歪斜著身子,“我有空就回去。”
陸琳冷冷地笑了一下:“有空?可是兩年來,你就像消失在這個世界一樣,即便是偷偷地回去也沒有出現在我們麵前,難道這兩年都沒有空?”
見陸祐天沒有回應,陸琳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說:“爸爸打電話過來,說有合適的眼角膜了,我可以動手術了,手術一成功,我兩隻眼睛都可以看見了。”
陸祐天猛地抬頭,瞳孔掠過一絲光芒,此刻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消息了。
“真的嗎?那你趕緊回去動手術,早點做完就可以重見光明了。”
“不要。”陸琳搖搖頭。
陸祐天垂下眼說:“小琳,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陸琳字句清晰地說:“我沒有任性,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你回家和我共度生日後,我才會去做手術。”
陸琳目光篤定,她的右眼仿佛射出一道刺目的光,深深地刺進陸祐天的眼眸中,泛起深深淺淺的漣漪,陸祐天手心一緊,想說什麽但又無從反駁。
片刻後,陸祐天才點點頭:“好,但是我不會馬上跟你走,我答應你,你生日那天我一定會出現在你麵前。”
之後的那兩天,陸琳完全撇開了許一峰隨著陸祐天四處亂撞,晚上的時候跟著陸祐天到他上班的酒店轉轉,她隻在他身後默默地看著。大夥兒都稱讚他們兄妹倆一個帥氣,一個美麗。
陸祐天向陸琳介紹一直提攜他的經理,剛見麵的時候陸琳上下打量了經理一番,鑒定眼前這位質樸的高個子經理還是挺靠譜的。
經理友好地打了招呼,寒暄了幾句後轉身做自己的事去。
因為陸藝打電話讓她趕快回去的原因,她隻好答應,但她全然沒有透露重遇陸祐天的事,她想在她生日那天順便給陸藝一個驚喜。
許然心出院後也安然無恙,一家人其樂融融。
離開的那天,陸祐天和葉微都來歡送。
葉微拉著陸琳的手說:“好可惜,原本我還想打算多和你一起出去逛街的,來一次大購物的,沒想到你們那麽快就走了。”
陸琳笑著說:“沒關係,我哥都答應我回去了,到時候你跟著一塊來玩玩,期待著呢。”
葉微笑了笑,視線匆匆掃過陸祐天的臉,低聲問:“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
其實,在接觸的這幾天中,陸琳依稀感覺到葉微對陸祐天有意思,既然陸祐天沒有主動,那麽陸琳也隻有鼓勵葉微做主動,她使了使眼色說:“加油哈!”
葉微瞬間臉紅起來,人也變得語無倫次。
不知道為什麽,葉微身上有著和穆蘭相似的地方,大概是性格問題吧。陸琳這才想起真的好幾天沒有打電話給穆蘭了,從上次關機,到重遇陸祐天,她完完全全忘了這事,現在想想,作為穆蘭多年的好姐妹,她真是失敗,不知道穆蘭會不會生氣。
他們上了車,揮手告別,陸琳還探出頭來大聲喊:“哥,我等你回家。”
陸祐天遠遠地揮手,欣喜地點頭。
陸琳開心地發了一條短信給穆蘭,寫著:親愛的穆蘭,我回去啦,給你帶了很多好吃的!
隻是這條短信,一直沒有顯示發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