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從幼兒園畢業後,梁粥粥就再沒聽過這麽一本正經的說教了。她想笑,結果扯到傷口,又疼得厲害。

陸千帆在電話這頭聽見一聲短促的吸氣聲,不知怎麽心也跟著一緊,無奈道:“這有什麽好笑的。”

“可是真的很好笑啊。”梁粥粥又想笑了,隻能拚命忍著,“我這才真叫笑得肚子疼,你都不安慰我一下麽?”

她不過隨口一說,電話那頭半天沒出聲,她正準備自找台階圓過去,陸千帆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他說:“你沒事吧。”

這麽清新脫俗的安慰,梁粥粥愣了幾秒鍾後爆笑出聲,這回真撕裂傷口浸出了血。

不過她也因禍得福,陸千帆又來看她,還被她磨著通過了微信好友添加。

成功成為陸千帆微信好友,梁粥粥覺得自己邁出了勝利的第一步。可事實是,經常她在微信上巴拉巴拉說一堆,陸千帆也不見得會回她一個標點符號。

實在不勝其煩,陸千帆也曾表達過不滿,“你這樣,我很有負擔。”

對,他說負擔,雖然原因隻是梁粥粥每天會跟他說晚安。可在陸千帆的認知裏,“晚安”是一個親密用詞,不是隨便都能對誰說的。

由此可見他不太會處理人際關係,因為有太多自我的條條框框,難免與旁人格格不入,顯得不好相處。而他也少有傾訴的欲望,麵對別人的熱情,又總是不知該如何回應。經常冷著冷著,那些懷揣好奇而來的人就走了。

唯獨梁粥粥像狗皮膏藥一般粘過來,還愈挫愈勇。

陸千帆原以為等她病好出院,就不會再打擾他了。可事實是,她是寫小說的,時間自由得很,還有空操心他什麽時候再去看房,說想跟他做鄰居。

他本想直接回她“我不想跟你做鄰居”,可不知怎麽最終也沒說出口,還被她騙著去看她的房子。

最後怎麽被她說動租她的房子,陸千帆記得很清楚。

彼時,她委屈巴巴地看著他說:“你看我自己一個人住,父母都定居國外了,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你好歹在我手術單上簽過字,據說術後還是有很多問題的。”

陸千帆當時隻有一個念頭:說好的不賴著我呢?

梁粥粥大概也看出來了,高聲說:“我可不是要賴著你,隻是想還你人情而已。等你以後找到更合適的房子,你再搬走就好了。”

陸千帆仍不為所動,“我不需要你還,況且當時並不是我主動幫你的。”

梁粥粥又怎會是輕易放棄的人,狡黠一笑,引誘道:“我會做各種草莓味食物,像草莓蛋糕、草莓醬、草莓幹等等,以前一個人住,做多了吃不完都浪費了,你真的不考慮麽?”

後來梁粥粥最得意的事,就是用草莓把陸千帆騙回了家。

而陸千帆最沒出息的事,就是被梁粥粥用草莓騙回了家。

5

回到家,梁粥粥也不撒手,還傻笑個不停,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千帆說了兩聲“鬆手”,她都沒反應,他隻能自己掙開了。

“你去哪兒?”梁粥粥不滿地撇撇嘴。

陸千帆奇怪地看她一眼,“去洗澡啊,你不睡麽?”

原本隻是很平常的一句話,梁粥粥卻紅了臉,低頭絞著手指說:“去洗澡啊?那你去吧,好好洗啊。”

她難得有這樣扭捏的時候,陸千帆覺得她話裏有話,卻又想不明白是什麽,幹脆轉身往浴室走。走了兩步,忽然福至心靈,他扭頭問:“梁粥粥,你是不是以為是一起睡?”

“我沒有!”梁粥粥漲紅了臉高聲反駁,“我這麽端莊矜持的人,你這麽想我不會不好意思的麽!”

陸千帆用那種一言難盡的眼神看了看她,快步走進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來,梁粥粥也洗過了,穿一套粉色絲質睡衣,露著細白的胳膊和腿,貓一樣窩在沙發上。

客廳的頂燈關了,隻留角落裏兩盞壁燈,許是光線暗,陸千帆竟覺得這時的梁粥粥同平時大大咧咧的模樣有些不同,多了兩分柔和嫵媚。

呆了片刻,直到梁粥粥叫他,陸千帆才回神。等對上她探究的戲謔眼神,他莫名覺得耳熱,喉嚨也有些發幹。

“你洗好了?”梁粥粥明知故問,眼神熱切。

她平時沒少逗陸千帆,比這更色眯眯的眼神都有過,陸千帆向來不放在心上。可這一回卻不知怎麽竟有些心慌意亂,他胡亂應了一聲,煩躁地抓著毛巾繼續擦頭發。

梁粥粥也不說話了,就那麽似笑非笑地盯著陸千帆,直看得他有些招架不住。

陸千帆惱了,一把把毛巾丟過去,兜頭蓋住梁粥粥,“有話說話,別這麽看我。”

梁粥粥把毛巾往上提了提,正好露出一對會說話的眼,笑眯眯說:“陸千帆,按理來說今天應該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吧?”

回應她的是陸千帆的一個趔趄。

6

那晚,陸千帆逃了。

麵紅耳赤,甚為狼狽。

他是架子鼓手,跟樂隊在酒吧駐唱。混跡酒吧多年,各種風情的美女見得不少:性感火辣的,清純可愛的……跟她們比,梁粥粥算不上最好看的,調情的手段甚至可以說青澀,可隻有她能叫他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陸千帆有些不知道該拿梁粥粥怎麽辦了。

他從前看著雲淡風輕,不過是冷心冷情,從未把誰放在心上。如今對情愛也不過一知半解,對自己的心思更是不甚清楚,卻偏偏遇上梁粥粥這麽個厚臉皮的,他哪裏是她的對手。

她直率坦誠,又熱烈主動,一進再進,逼得他一退再退,眼下似乎已經退無可退了。他頭一回生出無法掌控的無力感來,可這感覺既叫人著惱,又叫人歡喜,矛盾得很。

看不明,理不清,陸千帆決定冷一冷梁粥粥。他開始有意無意躲著她,連她用草莓求和都無動於衷。

梁粥粥欲哭無淚,她要知道陸千帆臉皮這麽薄,又氣性這麽大,那晚肯定不會故意戲弄他。

可不等她求和成功,陸千帆的父親陸厲天就上門了。

“你們倆真結了?”陸厲天皺眉問道。

梁粥粥心虛地點了點頭。

“你這個,你這個……”陸厲天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半晌才咬牙切齒道,“你這個壞心眼、黑心肝的丫頭!你當初怎麽答應我的?你說會好好照顧我們家小帆,一定勸他早點回家。結果你……你現在是徹底把他給拐跑了!”

梁粥粥不說話,算是默認。

她第一次見到陸厲天,是陸千帆搬過來的第二天。當時陸厲天大包小包拿過來好多東西,先把她冰箱塞滿了,又把陸千帆慣用的日常用品都一一擺好,說怕陸千帆在這裏吃不好用不好,簡直操碎了心。

見多了“女兒控”,頭一回見到“兒子控”的陸厲天,梁粥粥還是很新鮮的。倆人聊了很多關於陸千帆的事,梁粥粥跟陸厲天再三保證說會照顧好陸千帆,陸厲天才勉強安下心離開了。

那之後陸厲天隔三岔五就會來看看,生怕梁粥粥會虐待陸千帆似的。一來二去,倆人就算熟悉了,陸厲天就托梁粥粥勸勸陸千帆再搬回去。梁粥粥當時滿口應下,可結果……

“離婚!現在!立刻!”陸厲天指著梁粥粥命令道。

梁粥粥堅決搖頭,“我當時問過陸千帆要不要再離個婚,他說不要。”

眼見來硬的不行,陸厲天頓了頓,緩和語氣說:“丫頭,我是為你好啊。我們小帆雖然長得好,可他就是個打架子鼓的,當然他打得不錯,但收入真不算高。你要有點兒追求,不能隻看臉,你得想想那些車、房子、包包對不對?小帆這種職業以後很容易落魄的。”

“我不要那些。”梁粥粥說,“如果他以後真落魄了,我養他。”

陸厲天正想再勸,卻聽見一道疑惑的聲音:“你養誰?”

倆人扭頭,正看見拎著袋子進門的陸千帆。

7

“沒誰!”

陸厲天和梁粥粥異口同聲,對視一眼,又默契地噤了聲。

陸千帆看看倆人,沒再多問。反正自從搬進來以後,陸厲天時不時就會來找梁粥粥說話,倆人之間似乎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他已經習慣了。

說起來,他非要從家裏搬出來,就是不希望陸厲天再一心撲在他身上,從而忽略了自己,無論是生活還是愛情。

大概是因為陸千帆從小就沒有母親,陸厲天想給他足夠的愛,所以這麽多年又當爹又當媽的,始終是一個人。可他身邊明明有等了他好多年的陳阿姨,他也明明對人家有心,卻總是以陸千帆還需要照顧,沒有成家立業為理由一再拒絕。

於是陸千帆搬了出來,想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可以照顧自己。可陸厲天似乎不信,隻覺得他是鬧性子,過一段兒就會回去。

所以當梁粥粥出主意說不如跟她登記結婚,用成家立業來徹底斷了陸厲天的借口,讓他不要再一味為他犧牲時,陸千帆沒多想就同意了。

“小帆,給架子鼓、草莓、梁粥粥排個先後,你會怎麽選?”陸厲天忽然問。他知道自家兒子的性格,一旦做了決定就輕易不會更改,所以他打算叫梁粥粥知難而退。

果然,陸千帆想都沒想就選了梁粥粥排最後。

陸厲天很得意,挑眉看著梁粥粥,似在說:“看你在我兒子心裏也沒多少地位。”

梁粥粥哪裏會不明白他的心思,可她原本就沒打算一下能占據陸千帆的心,因此並不多在意。想了想,她也問陸千帆:“那我和陸伯父同時掉到水裏,你會先救誰?”

“你。”陸千帆脫口而出,“我爸會遊泳。”

這下輪到梁粥粥得意了,她衝陸厲天吐吐舌頭,做個鬼臉。陸厲天輕哼一聲,偏過頭不看她。

陸千帆看著倆人互動,覺得這樣挺好。

他是比較沉默內斂的人,以前總擔心以陸厲天的老小孩兒性格會覺得自己太悶太無趣,偶爾勉強配合他,可結果隻是讓倆人變得更尷尬。現在有了梁粥粥,他完全可以扮演旁觀者的角色,他們在鬧,他在看,多麽理想的狀態。

這也是當初他會果斷同意跟梁粥粥登記的原因之一。

陸厲天又待了一會兒,準備起身走人。走之前,他把陸千帆叫到屋裏,說有話要說。

梁粥粥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隻知道陸厲天再出來時,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樣,帶了一點點兒認同的意思。

可無論她怎麽問,陸千帆都不肯跟她說倆人說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