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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楚寧的確一早就知道倆人住在同一個小區,隻是她在一期,沈立銘在三期。
她也是偶然發現的,同時知道了他家裏根本沒有養貓的事實。
彼時鍾楚寧剛搬過來,趁著周末在小區裏閑逛,正好看見對麵小路上立著的沈立銘,他旁邊站了個小男孩,拽著他的衣角在說話。
他聲音小,鍾楚寧聽不清,倒是聽見沈立銘問他:“它是你的麽?”
小男孩點頭,沈立銘又問:“那我抱著你,你上去把它抱下來行麽?但是下來的時候,要注意別讓它碰到我知道麽?”
鍾楚寧順著沈立銘手指的方向,在一棵略低矮的花樹上看見一隻黑白相間的幼貓,它低低地哀叫著,顯然是被困在上麵了。
後來沈立銘舉著小男孩抱了幼貓下來,小男孩似乎是想跟他道謝,可他才靠近了一點兒,沈立銘就立刻往後退了好幾步,略有些不自在地說:“叔叔對貓過敏,你讓它離我遠點。”
一個對貓過敏的人,家裏無論如何也不會養貓的,又怎麽可能是貓奴?
“你一直都知道我們住同一個小區?”沈立銘重複一句。
鍾楚寧回神,鎮定地說:“之前在小區遠遠看見過一次。”
“一期還是三期?”沈立銘問。
“一期。”鍾楚寧答。
沈立銘沒再說話,隻用那雙又深又黑的眼睛盯著鍾楚寧。
他是看了鍾楚寧的個人資料,才知道她和他住同一個小區的。說來也怪,以前不知道的時候,他壓根沒注意有這麽個人,可自從知道後,他似乎經常能看見她。
雖然除了上下班,沈立銘其餘時間大多是宅在家裏的,可他偶然發現,自己臥室的窗戶,正好對著鍾楚寧每天早上晨跑和晚上散步的必經之路。
第一次看見鍾楚寧遠遠跑過來出現在窗外時,沈立銘沒什麽感覺,隻是想著原來她也有不同於在公司裏端莊老成的活潑的一麵,整個人鮮活生動。
那之後他偶爾會站在窗前看她,慢慢發現獨自狀態下的她,遠比平時麵對眾人時有趣得多。
比如今天她返程是跑著的,隻是跑過去後,又折回來用手做了個鏡框姿勢對著遠處比了比,不知道是看見了什麽美景;前天她摘了一片葉子捏在手裏走了一路,快要拐彎時,忽然踮起腳把手裏的葉子放在了另一片葉子上,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越看,沈立銘越覺得鍾楚寧就是那種萬裏挑一的有趣靈魂,隻是她的有趣對內,不對外。她有自己豐富的內心世界,她的小快樂很多,可以是因為一片樹葉,一米陽光,簡單純粹。
他發現了她的有趣,並且上癮一般關注她,對她好奇,對她關注,這對他而言是一種多麽新奇的體驗啊。
可她對他呢?似乎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
沈立銘一時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對她了。
若按他以往的性子,他應該如她所願,不再主動招惹她的。可他不想,一點兒也不想,生平第一次,他想拋開所謂的紳士風度,“強人所難”一回。
5
那天,鍾楚寧最後還是坐上了沈立銘的車。
隻是沈立銘全程都沒再說一句話,以他禮數周全的性子,少有這種冷落他人的時候。鍾楚寧也跟著保持沉默。
車廂內一時寂靜無聲。
半晌,鍾楚寧想到什麽,扭頭看一眼沈立銘,又很快收回視線。
她想沈立銘應該就是知道了她跟他住同一個小區,所以才會關注她。但他一定不是本著小區鄰裏情來表達友好的,或許純粹是想提醒她無論發現他的什麽,都別輕易往外傳吧。
見沈立銘的第一麵時,鍾楚寧就知道,他和她是同一類人——把一切愛與厭都藏在禮貌背後、虛偽、涼薄的空心人。他們從不肯改變自己,隻是不得不戴著溫和可親的假麵,和這個世界和平相處。
對他們來說,孤獨是深入骨髓的東西。
所以沈立銘才會撒謊吧,以貓為借口早點回家,因為關上門的那個空**無聲的世界,遠比這個喧囂熱鬧的更吸引他。
她大概打擾到他了,鍾楚寧想。反正她是不願有同事住在自己附近的,她對社交沒有太大需求,在私人時間裏,她並不想繼續戴著假麵生活。他也一樣的吧。
想清楚了,鍾楚寧在心裏歎一口氣。
這其實也是一開始她會躲著沈立銘的一個原因,她不想被他知道他們在公司以外有其他的交集,也不想多麽熱絡地湊上去,表達自己遇見同類的歡喜。但她是感謝他的,他叫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怪物。
可似乎,他不這麽想,他這是在用沉默表達自己的不滿吧。
那之後,鍾楚寧開始更加地降低存在感,盡量避免出現在沈立銘的視線裏。
可這天中午,鍾楚寧又去麵館吃麵時,她前腳才落座,沈立銘後腳就跟了過來,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對麵。
他一落座,就直接說:“我隻去過一期一次,那次還順手樂於助人了一把。”
鍾楚寧明顯一頓,默不出聲。他這是要秋後算賬麽?
她果然知道,沈立銘想。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什麽時候去過一期小區,後來他不隻想到了具體時間,更想到了那天做的事、說的話,自然也知道了鍾楚寧早就知道自己在撒謊的事實。
如果是被別的人知道,沈立銘或許會盡量想辦法圓謊,維持他的完美人設,繼續叫他們隻對他遠觀而不敢近前。可是被鍾楚寧知道,他莫名鬆一口氣,覺得倆人也算是交換——他們都知道彼此的另一麵。
可他也同時覺得挫敗,明明他才是善於偽裝的個中高手,卻先在鍾楚寧麵前暴露了,而他卻還沒有撕下她的假麵,叫她在他麵前露出本真的一麵來。
“你沒有要對我說的麽?”沈立銘問。
鍾楚寧還是沉默,她不習慣這樣跟別人對質。
沈立銘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一笑,低聲說:“你知道你每天來吃麵的這家店長,其實相中你做他孫媳婦了麽?”
他說完,一瞬不瞬盯著她。果然看見鍾楚寧愣了兩秒鍾後,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訝表情。
6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鍾楚寧終於開口。
沈立銘卻不說話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她難得在他麵前有這樣大幅度的表情變化,他當然得好好看看。
半晌,他才慢悠悠說:“這家店是我以前的鄰居陳奶奶開的,她之前跟我打聽你,說覺得你挺好,適合做孫媳婦。”
“我不好。”鍾楚寧脫口而出,說完下意識往收銀台看一眼,發現之前總是站在那裏的一個老太太今天不在,才又問,“你說得是真的?那你怎麽說我的?”
“你猜?”沈立銘笑眯眯吐出兩個字。
鍾楚寧眨了眨眼,眼前這個幼稚鬼是誰?沈立銘不該是紳士體貼、老成持重的麽?
沈立銘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麽,無所謂一笑,反正他在她麵前早就不是那個完美的沈立銘了,又何必再揣著端著,他也是會累的。
沉默了一會兒,鍾楚寧看著沈立銘輕聲說:“我們有點兒像不是麽?隻是你是費盡心思展現完美的一麵,因為這樣,看得清你本來麵目的人,會因為你的涼薄而自動遠離你;而看不清的人,卻會因為你的光環卻步,這樣你就兩廂不被打擾。而我正好是你的反麵,我用的是低到塵埃裏的方式。
“所以你比誰都更清楚我這樣的人——我既不想被喜歡,也不想喜歡人,因為喜歡一個人太麻煩。她孫子肯定也是你的朋友,或許你們關係還不錯,那麽為了他,你也知道怎麽說了。”
沈立銘原本隻是想逗一逗鍾楚寧,想看她那張永遠冷靜的臉上出現驚訝不安的表情,卻沒料到會有這樣的意外收獲。
他當然知道她和他相像,所以他更知道她是那種打死也不會在誰麵前吐露心聲的人。她的心事藏得太深,能叫她直白地說出自己心裏最真實的想法,無異於上天攬月、下海摘星。
可她說了,就在剛才,在他麵前。
她說她既不想被喜歡,也不想喜歡人。
沈立銘理解她,可不打算讓她繼續下去。
因為她看穿了他,又那麽了解他,他在她麵前幾乎無所遁形,卻不會下意識想逃。難得能有叫他覺得相處自在的人,尤其她還有隻有他才知道的有趣一麵,他怎麽能舍得放她離開?
況且他比她走過更多更漫長的孤獨時光,他知道一個人可以過得好,卻也會在某時某刻被突然而至的孤獨折磨得發瘋,身心備受煎熬。
所以如果可以,他們作為同類,為什麽不能相互取暖、一起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