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似一堵牆,擋在周嬋麵前,把那些原本屬於她的謾罵和侮辱照單全收。她感受到他的憤怒和隱忍,忽然有些後悔把他卷進來。
可她除了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可以幫忙的人了。
她隻是想是他,他會理解她的,他不會拋棄她的,可是卻忘了他會遭受無端的嘲笑和謾罵。
但她的少年,決不允許別人欺辱。
“你罵夠了麽?”周嬋繞過陸棄,抬眼看著眼前這個她從來都不願稱為父親的男人,“我之所以沒有去學校,不是你不讓我去,而是我不想這樣帶著傷出現在學校,即使他們都知道我被家暴,可我仍然想保留最後一點自尊。但是如果你把加諸我身上的痛苦,用到陸棄身上,我就不會再忍了。”
她說完,牽起陸棄的手往外走。
走了兩步,陸棄忽然停住,轉身一步一步朝周洪走過去。
十六歲的少年,身量已高,隱隱帶著壓迫人的氣勢。
“怎麽?還想打老子?陸棄,你要是有那點兒血性,你就動手。”周洪挑釁地看著他。
陸棄走過去,笑了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一字一句道:“你如果再敢對她動手,我就叫你看看什麽叫血性,你用的哪隻手,我就廢了你哪隻手。你知道的,我還小,一時衝動傷人也容易被理解,但是你毀了就是毀了。”
他說得很平靜,卻帶著某種嗜血的殘忍,叫人心驚。
4
從周家出來,陸棄始終沒有問周嬋一字半句,周嬋也懶得解釋,她要說的話,她家的事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但她還是跟他道歉,輕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讓他的傷口重新被揭開,對不起讓他被人罵,對不起讓他認識她……
陸棄停下腳步看她,“我們之間沒有對不起,從前沒有,以後也沒有。”
“好。”周嬋應一聲,忽然心情好起來。
倆人沒再回學校,陸棄帶著周嬋回了自己家,陸老爺子看見周嬋臉上的傷,歎了口氣,什麽也沒多問,隻說讓她放心住下。
晚上吃完飯,周嬋拿出陸棄的書複習功課,陸棄在旁邊用手機打遊戲。倆人誰也不礙著誰,倒是分外和諧。
做完最後一道題,周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再睜眼時,卻看見陸棄那張俊臉放大在眼前,心漏跳了一下,故作鎮定地問:“怎麽了?”
陸棄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縮回沙發上,“沒什麽,我怕你又看書看得流鼻血了。”
“那隻是個意外。”周嬋知道他說的是暑假的事。
暑假的時候,周洪天天不著家,周嬋一個人在網吧幫忙。陸棄有一回去上網,打遊戲打到半夜,去前台找她拿吃的。她一抬頭,鼻子裏流著兩道鼻血,配上燈光下越發慘白的臉,嚇得陸棄差點以為她得了絕症。
“知道的知道你是在提前預習高中課本,不知道的還當你看什麽不健康的內容呢。”彼時陸棄調侃她,說完又心疼,“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拚?是不是熬夜看店,他才給你學費?要是這樣,我有錢,我給你,我最近打遊戲直播賺了不少。你就趴著睡一會兒,看什麽書!年級第一還這麽拚,還讓不讓我們這些渣渣活了?”
周嬋仰著頭,用衛生紙止血,過了一會兒,才看著他說:“不隻是為了錢,我想離開這裏,以很體麵的方式。”
她靜靜坐在那裏,聲音不大,身子單薄瘦弱,臉色也不好,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很,蘊藏了無限的倔強力量。好像無論周圍環境如何,無論她被怎樣地對待,她始終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支撐著她,也感染著他。
陸棄毫不懷疑她做得到。
“你現在還是想離開這裏是麽?”陸棄放下手機,看著她。
周嬋合上書看他,“嗯,從來沒有變過。”
陸棄歎一口氣,像是做了某個決定,“那行吧,我會幫你的,我不是他嘴裏說的廢物。”
“我知道你不是。”周嬋說。
5
隔天上學,薑承看見倆人都從陸家出來,吃驚得下巴差點掉地上。
“握草,我這是捉奸捉雙了吧,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吧?”薑承突然有點兒後悔自己沒學好語文,沒法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我就說你們倆肯定有什麽,可是你們好歹是未成年,拉拉小手,親親小嘴就行了,這麽光明正大地住一起,注意點影響成不成?”
陸棄翻了個白眼,“滾。”
“惱羞成怒了?被我說中了?”薑承賤兮兮看著倆人,“你這一看以後就是夫綱不振,你看我女神,被我抓了個現行,都還這麽淡定,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陸棄知道他嘴貧,但從來沒覺得他這麽貧,幹脆勾住他脖子,武力鎮壓。
倆人走得遠了,估摸著周嬋聽不見了,陸棄忽然正色道:“薑承,我跟你說個事。”
“什麽事?”薑承看著他,想到什麽,吃驚道,“操,你不會真對人家下手了吧,你這畜生,是不是要跟我借錢那什麽?”
“借什麽錢?”陸棄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後,忽然覺得這貨至今還能活著,真他麽是他太寬容了。
“滾一邊去,一天天腦子裏都是什麽齷齪想法,你再拿這個說事兒,我今兒非揍你不可。”陸棄罵了兩句,才又認真道,“我是想問,你打算以後幹什麽?”
“什麽幹什麽?老子一未成年,你問我這麽有壓力的問題,你不會不好意思麽?”
“你再貧一句試試!”陸棄挑眉,見薑承終於收了嘻嘻哈哈的樣子,繼續道,“我昨晚想了一晚上,我決定去打職業,反正我學習是真沒戲,打職業還能拚一把。”
“你為什麽……”薑承沒問完,就想明白了,“是為了周嬋?”
陸棄點頭,“就她學習那個勁頭,以後清華北大還不是任她選?老子在學習上沒戲,總得走別的路子,以後才能繼續站在她旁邊護著她。”
昨天聽了周洪的話,他後來又仔細想了想。周洪看似把兩個人都罵了,可其實相對周嬋,他可能隻是習慣性地捎帶,但對他卻是實實在在地嫌棄,覺得他配不上周嬋,就是個隻會玩遊戲的廢物。
那他就偏要叫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個廢物。
薑承想了有二十多分鍾,忽然把書包一摔,豪氣衝天,“操,打就打,老子跟你一塊,沒我給你打輔助,你也就是個渣渣。”
他說完,又給自己臉上貼金,“這年頭像我這種還能為兄弟兩肋插刀的人,真是不多了,你以後千萬要供著我。”
陸棄看他一眼,收回準備道謝的話,賞了他一個一言難盡的眼神,又引來薑承“忘恩負義”的評價。
6
這頭跟薑承說好,私下又跟之前邀請過他的教練聯係之後,陸棄跟周嬋攤牌。
“我學習真的不行,繼續下去,也不過是能做到你說的不逃課不早退,但是成績真沒多少提高的可能了。”陸棄實話實說,“但是打職業我還能拚一下,畢竟打遊戲是我長到這麽大,除了臉以外,最拿得出手的了。”
周嬋看著他,“你想好了?”
陸棄點頭,“想好了,我不是一時衝動的。”
雖說暑假的時候,陸棄才剛開始接觸英雄聯盟這款遊戲,可是短短幾天,他就迅速打上了王者。到現在,他是唯一一個靠打ADC打到國服第二的人,人稱國服第一德萊文,以凶悍的打法著稱,經常肆虐韓服高分段位。
“那你去吧。”周嬋說。
“真的?”陸棄有些吃驚,他原本以為要花好大功夫跟她解釋,“你是不是覺得我是自暴自棄?還是你根本不在意?”
他瞪著她,好像她真的看不起他一樣。
周嬋無奈一笑,“你瞎想什麽!我看過你打遊戲,雖然看不懂,可是你坐那兒一下午就沒輸過,這不是隨便誰都能做到的吧?我也看過你直播,好像有人刷屏說你不去打職業,窩在這裏當個主播可惜了……”
“你偷看我直播?”陸棄抓住重點,直勾勾看著她,“你什麽時候開始偷看的?看我多少回了?你ID名字是什麽?我直播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帥?你是不是還偷偷截圖當屏保了……”
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周嬋有些招架不住,難得紅了臉,語氣微惱,“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麽?嚴肅點。”
“怎麽嚴肅?嚴肅不起來。”陸棄笑得很嘚瑟,“你就是這麽嚴肅地偷看我直播的麽?”
周嬋偏過頭,不理他。腦海裏卻忍不住想到那回看他直播的畫麵,他打遊戲時該進就窮追猛打,該退就幹脆利落,有勇有謀,比平時裏正經了不知多少,專注且迷人。
陸棄又得意了一會兒,才終於收了笑,認認真真問道:“你真不會覺得我沒出息麽?萬一我打職業也沒成功?”
“陸棄,”周嬋叫一聲,握住他的手,“我從來沒有小看過你。”
周嬋說的是實話。陸棄之於她,是她破敗人生裏唯一的光,無論旁人怎麽說怎麽看,他都是她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