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外星稀月冷,嘶叫著的夜風穿過門縫將南宮尋手中的油燈熄滅,門廳裏伸手不見五指。他將油燈放在地上,伸出手摸索著向柴房走去。
柴房裏毫無人影。南宮尋度道:陳心遠不到這裏打熱水又去做什麽?
原道折回,隱約聽到樓梯上依稀作響。輕聲上去,見一條黑影閃過,追上去喊道:“你是何人?”那黑影從陳心遠的臥房裏出來,清了清聲,笑道:“南宮兄,是我。”
南宮尋看清了他的相貌,他是陳心遠。“你如今不去打水在這裏做什麽?”
陳心遠笑道:“平日裏隻知道讀書,什麽東西都由下人準備齊全,今日要弄熱水才發覺自己形同廢人。”他無奈道:“我堂堂二十幾歲的人竟還不會燒水。”
南宮尋聽後自覺好笑,責怪道:“那你為何不早說,由我去打此時不就要來一盆了?”
陳心遠笑著和南宮尋下樓,說道:“平時總不屑於這些小事,以為隻有讀書是崇高難為之事,今日方才知道自己連屈屈小事都幹不來,更不提將來如何為民謀福,為國策劃了。”
南宮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問道:“既不會燒水,那麽去樓上又是幹什麽?難不成有何不能告人的秘密?”
陳心遠笑道:“南宮兄說笑了。小弟固然不會燒水,可小弟的書童小虎可是料理起居的好手。”
南宮尋笑道:“於是,你便找他來幫忙。”
陳心遠道:“他跟在小弟身邊已經一年有餘了,平時做事勤勤懇懇,我是再放心不過的。隻是這幾日隨我風餐露宿,身心勞頓,恰巧今晚劉遠山兄弟又出了事,他雖然人高馬大,卻是自幼靦腆膽小之人,哪能見得那副可慘的模樣,所以被嚇到了。再加上夜深露水濕氣重,一時受了風寒,如今竟病倒了。小弟今晚在荒地裏便聽他說過有些不適,當時以為他是偷懶,也沒多加注意,可剛剛在房中摸了一下他的額頭,倒真燙手。所以,自己不會燒水,喚他又不忍心,在這亂子中竟忘了要做的事,耽擱了時辰。”
南宮尋知道了原委,便也無話。他與陳心遠一起去了柴房,各自忙開。
南宮尋在灶堂裏生了一堆火,見陳心遠有模有樣地向鐵鍋裏舀水,因笑道:“好生羨慕兄弟的家境,可以無所顧忌地做自己想做之事。”
陳心遠舀好了水,坐在他身邊道:“誰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小弟雖說自幼衣食無憂,但家父是個管教極嚴厲的人,從小便不斷灌輸如何如何地立誌,如何如何地做人上之人,生生把人變成了書呆子。小弟祖上曾出過兩位有所作為的先祖,所以這種古板迂腐的家風一直沿襲下來。說起羨慕,小弟如今倒是羨慕兄弟昨日說的那般田園生活。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神仙才能享受的樣子。”
南宮尋笑道:“如今咱兩誰也別羨慕誰了,同為天涯淪落人,同為落難書生。”
陳心遠歎道:“兄弟說得極是。許員外和啞伯伯待我們恩重如山,你我心裏銘記,隻是不知何時才能還了這恩情。前些日子小虎同啞伯伯去街口買菜,碰到小弟的一位同鄉故友,他如今在這縣城做買賣,生意經營得倒也紅火。小弟在南宮兄沒過來之前便拜訪過那位朋友,他答應說:‘且過十來日待還來了債錢,你再過來取罷。’如今已滿了七八日。小弟昨日聽小虎說:‘他捎來話叫去取呢。’所以,不隻是啞伯伯和許員外的大恩難謝,就連與兄長相聚的時日隻怕也就是單單這一晚了。”
南宮尋道:“你且湊夠了去京城的盤纏隻管去便是。啞伯伯不是說過了,哪日高中黃榜,隻須路過看一朝就算對得起他和許員外了。此外,你我早晚會在京城聚首,到時見著了豈不一樣?”
陳心遠在南宮尋的手臂上握了握,說道:“兄長乃大仁大義之人,小弟不無欽佩。”
南宮尋已經燒熱了水,他與陳心遠彼此說了幾句離別的話,關切地問道:“你們明日便要走,不知小虎可否承受得了?”
陳心遠道:“小虎平日身體一直不錯,你隻須看他那七尺高的身材便可知道,今晚雖燒了點,明早想必就能退掉。”
南宮尋道:“剛才我們隻顧說話,我且忘了去看他一看,如今燒好了水,去看一回罷。”
陳心遠道:“小疾罷了,何必去看他。遠山兄弟還等著我們給他擦身子呢。”
南宮無話。兩人向盆裏舀滿了水,朝啞伯伯的房裏走去。
劉遠山躺在**依舊不醒人事,但氣息卻比剛才足了些。南宮尋欣慰道:“能活下來真是神奇了。”
陳心遠道:“這與他的體格不無關係,他與小虎同樣是健壯之人。”
他們協力為劉遠山擦了一遍身子。南宮尋替劉遠山掇外衣的時候,從他懷兜發現一包雜色粉末,他拿來看了一看,覺得疑惑,暫且替他收了。那時,陳心遠剛去門外倒了一回髒水。
窗外夜色淡淡,穿過槐樹枝的冷風呼嘯著,使得啞伯伯的臥房內格外寂靜。劉遠山的臉隨著脈息的出現早已弛緩下來。他密閉著雙眼,胸部平穩起伏著,四肢骨折處的滲血早已經停止了,隻是口角仍舊時不時有淡紅色的血水流出。
陳心遠倒水回來,沒過一會兒啞伯伯也來了,他引進一位六旬老者,那老人雖是暮年之人,卻長得頗為精壯,走路生風地趕進臥房,將背上竹簍往地上一放,便坐在床邊為劉遠山把脈看傷勢。他蹙了蹙眉,招手喚進一個青年。南宮尋剛才隻注意到老者,此時才發現門外原來還站了一人。他和陳心遠都打量了一眼那個年輕人。他的年齡與南宮尋相仿,個子亦與他相差無幾,隻是喚進來的時候一直低垂著頭,一副怕生靦腆的形容。他站到老者身邊。南宮尋見他很是拘謹,便離他遠了些,心想,這男子生的眉清目秀,模樣討巧,卻怎麽羞態得如一位十八歲的深閨女子。
坐在床沿的老者為劉遠山靜候了一脈,拈髯差身旁的青年將治療所需之物擺出來。那青年手腳倒是麻利,從竹簍裏拿出棉紗、長條形的竹片、一些搗將成糊狀的藥泥和幾貼包好的草藥。他將這些東西擺在劉遠山的身邊。南宮尋見**擺放不下,便將門邊的杌子拿給他。青年伸手接過來,瞄了一眼南宮尋,也不說話也不道謝,隻無故臉就紅了。
南宮尋見他這樣,心裏也莫名起來,退到啞伯伯身邊問了一回兩人的來曆。啞伯伯見老者緊蹙的眉頭稍稍緩了些,便笑著手語道:老者姓孫,是縣城頗有名望的郎中,行醫數十載,治療過無數罹患頑疾的病人,而且尤為擅長醫治那些因外傷而骨折傷筋的病例。
南宮尋點了點頭,問道:“那麽,他身旁的年輕人又是誰?”
啞伯伯道:孫郎中的名望早已蜚聲在外,拜他為師的青年數不勝數。他如今也不曉得此人是誰。
為劉遠山號脈的孫郎中聽到了南宮尋的話,爽朗地笑道:“老朽畢生行醫,收了好些年輕人為徒,雖說良莠不齊,但也個個都是實打實的小子,如今收關門弟子,卻懵了眼找了個姑娘似的。”
大夥聽了都笑起來。那青年扭捏作態,紅著臉在孫郎中的背上拍了一拍。大家笑得更厲害了。孫郎中道:“小徒喚名慧卿。你們聽聽,連名字都取得同姑娘一般。”
說笑一回,大家笑罷了。孫郎中拈髯道:“老朽剛剛為這位公子候了一脈,雖說脈象虛弱,但仔細靜切尚且過得去。”他望了一眼啞伯伯,“隻是,這時穩時亂的脈象真真奇怪,恐是受了極度驚嚇所至。”
啞伯伯啞語道:此事說來話長,他一個啞人也比畫得不周全。他指了一下南宮尋,示意他是知情人,由他道明白最為確鑿。
孫郎中擺了擺手,說道:“如今替他療傷是當務之急,那些仔細的待會兒再說不遲。”
大夥都道是。
他吩咐身旁的慧卿一些話,慧卿點了點頭,從竹簍裏取出幾張紙,將劉遠山床前的那幾包用紙包好的草藥拆開,用手分門別類地每樣抓一小撮放於鋪好的紙上。抓好藥後,紅著臉把藥遞給南宮尋。南宮尋和陳心遠、啞伯伯三人都麵麵相覷。
“深夜出診好些藥沒帶齊全。這是根據症候開出來的方子,雖用別藥替換了幾味,療效上比不上原來的方子,但情急之下也隻能如此將就著了。”解開了劉遠山骨折處的布條,孫郎中再次蹙緊眉頭,“怎麽傷得如此嚴重?連四肢的筋脈都已盡斷。恐怕治愈了也將成為廢人。”
陳心遠道:“懇請神醫盡力而為,救救我這苦命的兄弟。”
南宮尋和啞伯伯也多施禮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