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棉布將鬏起的高髻牢牢包在腦後,蒼白的頭發梳理得有條不紊。麵部雖已落滿了緊蹙在一起的皺紋,但剛毅的輪廓如曆久彌新的年輪,曆經世事滄桑後反倒更加鮮明。這是昔日的孫郎中。此時的他如奄奄一息的病人,臉色蒼白不堪,壽眉下的慈目完全被驚恐和久遠的思緒所代替。他用略微幹澀的聲音,將那段四十年前鮮為人知的往事娓娓道來。
四十年前,他那時候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十歲孩童。那年,他們老家害了一場蝗災,他們村又是重災區,可恐的蝗蟲飛得滿天都是,惱人的鳴叫聲縱使過去了四十個春秋,依然不時出現在深夜,成為他的夢魘。
蝗災整整肆虐了三年。饑荒使那些老弱病殘熬不過第一年的冬日便一撥接一撥相繼死去,屍體堆積如山,該埋的地方都埋不下了,於是那些死了親屬的人家便把屍體放在露天,等待夜深人靜了再偷偷背到別人的地裏埋了。因為,他們信奉被蝗神帶走的親人若埋在自家的地裏必定會帶來災難。
那年的隆冬轉瞬即逝,暮冬的積雪在初見荼毒的日頭下漸漸化成雪水,滋潤著泥土底下的“幽靈”。春天還未真正到來,成批的若蟲已從地下鑽出。它們瘋狂地吞噬著地裏的莊稼,然後又瘋狂地長為成年蝗蟲。就這樣,第二年的噩夢又開始了。
他們村是個大村,由於和臨村相距甚遠,所以加上周邊廣袤的土地,與其稱作村倒不如稱作鄉。但即使擁有如此多的土地,在第二年的夏末也還是被深埋在地底的屍骸占據了。那些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和大戶人家逃的逃、死的死,偌大的一個村莊在蟲災發生一年半後,便少了六成的人。白日裏誰家的門都是密閉著的,隻有在蝗蟲肆虐累了的間隙或要掩埋死屍的深夜,才會見到人。他們村成了名副其實的空村。
第二年燥熱夏日的暑氣一直延續到九月下旬。夏蝗老死後土地裏又鑽出了秋蝗。災難似乎沒有盡頭。上頭撥下來的救濟糧經過層層苛扣和中飽私囊,原本就已所剩無幾,再加上受災地域的擴張,在那個顆粒無收的年月,他們村最後竟分不到口糧了。饑荒和蟲荒蔓延得更加厲害,每天多會有人死去。有些人家全家都死光了,有些死了隻剩一個,而最後那個不是死在空蕩蕩的自家宅院裏,就是在尋覓食物的時候死在荒郊野外。人們為了食物相互殘殺,死人的事情時有發生,無人掩埋的死屍也在日漸增多。在酷熱毒日的暴曬下,死屍散發出熏天的惡臭,也因此帶來了瘟疫。周邊村落的人為了保全自己村莊免受瘟神的迫害,紛紛自發組織巡邏。他們起先還會將逃到他們村的人遣回去,後來因為得瘟病的人多了,再加上外麵的謠言以訛傳訛,被抓住的人就再沒有放回去過。據那些逃回來的人說,那些被抓的人已被外村人活活燒死了,燒剩後還會在地上留下一層厚厚的人油。
他們家在三年前還是響鐺鐺的大戶人家,三年後就隻剩下年邁的祖母和他了。他祖父是村裏的地主,由於第一年蝗災害得厲害,使許多租了他們家田地的農戶繳不出地租。他祖父因與人家討要說了幾句氣話,卻不料對方破罐子破摔惡言相向,氣得他祖父當時便舊病複發撒手人寰了。他父母死於第二年秋日,他祖母謊稱去了外鄉一時回不來。那時他還小,自欺欺人便相信了。
第三年的秋末,他祖母也死了。那日深夜他緊緊地抱著僵冷的祖母哭了一夜,第二日淩晨,祖母的臉上出現了黑黑的屍斑,他因為害怕丟下她跑了。瘋癲般地跑了整整一日才出村子。那日深夜他在寒冷的野地裏度過了一夜——因為他害怕進周邊的村子——那樣會被活活燒死。
躺在野地的第二日清晨,一個美貌女子出現在他麵前,給了他一幅畫,並告訴他隻要披上那幅美女畫皮,便可以使自己成為一位妙齡少女,並且還能迷惑過那些巡邏的村民,進入村莊。他發現眼前的女子生得跟畫中的女子一模一樣,便將信將疑地披上畫,不可思議的事情出現了!他竟果真變成了畫中的女子,而且長得跟給他畫的女子一個模樣。他們因此順利地騙過了那些巡邏的村民。
後來那個女子收回了畫,並收留了他。他在他們家住了三四日才逐漸恢複體力,並慢慢從日常接觸中了解了她的家庭和身世。女子本名叫白幽若,她爹爹因疼愛她有加,因隻喚她的小命“若兒”。他們家世代行醫,父親膝下無子,所以她便成了他們家的獨苗。那年她長成十八歲,模樣落得個下凡的仙女一般,因此臨村甚至外縣的仰慕者絡繹不絕,她們家的庭院也像街市一般日日鬧騰。
他在他們家一直待著,後來白幽若的父親收了他做學徒。
半年後的春天。一日下午他受命去後山鋤藥,無意間窺到白幽若與本村的窮書生董寧遠坐在梨花樹下似有幽情。因自從被救那日起便對她心生愛慕,所以也不及多想便擲下鋤頭跑去告訴她父親。她父親行醫多年,名聲顯赫,而且家底也殷實,哪裏瞧得上那窮酸的董寧遠,二話沒說便帶上三五個學徒去教訓他。那時證據確鑿,再加上平日就對董寧遠心生懷疑和記恨。白幽若的父親當時便修理了他一頓,還依仗人勢將他逐出了縣城。白幽若也因此被關在家裏不得出門半步,整日同丫鬟哭哭啼啼。她的丫鬟喚命翠兒,生得十六歲,也是嬌巧可人的美人胚子。她從小便被賣到了白家,跟白幽若形同姊妹,白幽若亦和她無話不說。她們在閨房裏商計了一宿,第二日白幽若便開始拒食。她的母親視她如珍寶。父親因惟獨隻她一個,又因她長得如自家的傳世寶“美女畫皮”中的女子一個模樣,因此更奉若明珠。他們看不過女兒自己摧殘,終究還是依了她,將那董寧遠從外縣找回來,並與他們約法三章。既董寧遠要想娶他們的女兒也可以,但必須是考取了功名以後,否則即使白幽若再怎麽拒食尋死,他們也絕不會心軟依她。但他們可以給董寧遠每月一些銀兩,叫他安心讀書。白幽若因認為父母定得還合情理,自然不再鬧了。隻是一方麵叫父母管著,一方麵為了不影響董寧遠,與他見麵的機會更少了。
光陰荏苒,那年五月初,董寧遠要進京去考功名。白幽若的父母見他們三年間情投意合,感情繾綣,倍受動容,便破例首肯他們小聚一日。那日,他們快活得如化蝶後的梁祝,在春山間,在冷澗裏,盡情述說他們的思念。那時的梨花正茂,他們相擁在梨樹下,白色的花瓣落在他們頭上。董寧遠從樹上折下一束梨花插在白幽若的發髻上,並對她起誓,自己若真能考取功名便用八抬大轎來迎娶她,但如果落第了,便隨便尋個地方自縊。白幽若用手封住他的嘴,她靠在他的懷裏嚶嚶哭泣。
起程的那日清晨,白幽若的父母給董寧遠譴了個書童,還與他好些銀兩,並再三囑咐珍重。將要離別時,白幽若和他獨處了片刻。她從發髻上拔下一支梨花形狀的簪兒,並在自己胸口畫了一朵梨花,含淚對董寧遠說:你若考不取功名便要自縊,我便在這梨花上深深刺進去,絕不食言!這是我們家的寶貝,善人用了能逢凶化吉,你若想著我便時常看看它罷。它既是對你輕生念頭的警示,也是我對你的希冀。你須牢牢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