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卿靜靜地坐在孫郎中身邊。昏黃的燈光染上他的臉頰,將兩片女兒似的粉腮映得豔若牡丹。他微微低著頭,朦朧的歎息聲若隱若現,將周身那股淡淡的花香擴散開去。南宮尋覺得他的一舉一動都似曾相識。越是多看他一眼,心中就越發迷惑。

孫郎中拈髯沉思,那些沉積在他心中多年的斑駁往事如說書人口中的故事一般娓娓入耳,珠墜玉盤。

那年白郎中去世後,除了翠兒和他之外,孔純和雷尚德是最後離開白家的人。他們是白郎中早於他一年收的愛徒。兩人都是好學之人,加之祖上又都曾設過醫館,所以對於醫經上那些陰陽五行、經絡髒腑之類的學問早已駕輕就熟,掌握起來也比其他學徒快得多,因此兩人深得白郎中的寵愛。

雷尚德那年十六歲,他的父親因與白郎中是世交,所以才有幸投入他的門下。孔純那年也是十六歲的年紀,他是白郎中的遠房親戚,白郎中因見他小小年紀便能將“黃帝內經”記得爛熟於心,早已很喜歡,便也收做了學徒。兩人的父親都是精明之人,知道白郎中膝下無子,一個十八歲的女兒正待出嫁,所以心中早為兒子打起了如意算盤。他們每隔三五日便相邀白郎中去他們家中一次,而且每回必定盛筵款待。這樣一來,既拉近了彼此之間的情義,也為他們兒子的將來押足了寶。其實他們看重的倒不是和白家聯姻,而是心中另有所圖。做為郎中,他們把祖傳秘方看做比萬貫家財更重要,而讓白家醫館名揚縣城內外的仙方,便是他們夢寐以求要得到的。

白家行醫的年代應從他們太祖爺那裏開始。傳說授予太祖爺醫術的是一個衣衫襤褸,汙頭垢麵的老道。那道人據稱是葛由真人下凡,他落地仙化成凡人,並與白家太祖爺發生了一段巧緣。

太祖爺是個苦命的孩子,幼年父母雙雙亡故,是那些心善的鄉民將他撫養成人的。他自幼聰慧過人,十三四歲便懂得人情世故。那時,鄉裏的人家同他的父母一樣,都是些世代貧困的農戶,受盡了蒙古人暴戾政策的**,生活拮據苦不堪言。他那時經常愁苦地想,若再加上一口人吃飯,難保誰都將餓肚子。所以太祖爺到了能自食其力的年紀,便隻身離鄉來到本縣。他靠給富裕人家做工糊口,長到十八歲那年,因朱元璋起兵大都,義軍和元軍兩兵相戈,殺聲震天,民生難以繼續,富人也仿佛一夜之間消聲滅跡了——太祖爺的生計便從此沒了著落。那年臘月十八,他躲在人家的茅草堆裏瑟瑟發抖,一個年輕的農家女子因見他可憐,回家舀了一罐菜湯給他,保全了他一條性命。後來他同這位心善的女子成了親。三年後他們生了一個男孩,生活雖因戰亂沒有起色,但一家三口還是過得其樂融融。可好景不長,孩子剛滿一周歲的時候,一日深夜突然從窗外傳來一陣女人淒厲的哭聲,驚得一家人不敢睡下。第二日,孩便高燒不退。他們抱著孩子求治過很多地方,也為他求神符驅祟過,但孩子的高燒一直不退。村裏的老人說,城南山腳下有片荒地,荒地間有灘葦塘,那裏曾經淹死過一個女人——他們的孩子定是被女人化成的厲鬼纏上了,恐怕在劫難逃。

孩子燒了五日五夜,原本活潑可人的模樣,自從染上邪病後也似乎變了。每當午夜那女人的哭聲傳來時,孩子的雙眼便睜得異常猙獰,他僵直著身子,一雙骨嶙嶙的小手在空中亂舞著。年輕的母親被這古怪的病症嚇壞了,懷揣著尖叫的孩子瑟瑟不止。

生計的艱辛使太祖爺倍加珍惜來之不易的天倫之樂,深知孩子在他心中是何等的舉足輕重,倘若孩子就這麽死去,他與妻子的光景將陰霾不可終日。第五日的深夜,當女人的哭聲如招魂曲一般如期而至時,顧不得怯懦的他提上一盞燈籠循門出去。他要將那個即將奪去他孩子性命的女鬼看個清楚。

昏暗的燈籠在手中隨風搖曳,他順著荒地間泥濘的小道蜿蜒前行。半個時辰後,離女人幽怨淒涼的哭聲越來越近了。那聲音在空中回蕩著,用它那懾人心魄的力量,直刺太祖爺脆弱的雙耳。他踽踽走近水地,那些適應了黑暗的水禽被他手中微弱的燈光趨散,騰空而起的振翅聲和長鳴聲此起彼伏,頃刻間將那女人的悲泣聲覆蓋了。他呆呆地立在水地邊,魂不守舍地看著眼前驚恐的一幕:

蘆葦叢中漂浮著一具臃腫的無名女屍,已被剛才那群貪婪的水鳥啃食了一半,慘白**在腐肉之下的骨頭反射著刺眼的月光,使太祖爺的瞳仁不由自主地收縮成針孔般大小。

死屍隨著波浪一沉一浮,頭顱在水中緩緩轉過來,哭聲又傳來了。太祖爺被驚嚇得滿身滲汗,正欲拔腿跑時,突然身後閃出兩條黑影——是一個老道領著一個十歲來歲的女孩。那老道如瘋子一般癡傻地對著他笑個不停,而他手中的女孩卻在淒慘地哭泣。太祖爺止住了腳步。他從兩人口中得知:浮在蘆葦叢中的女屍是女孩的母親,她和女孩一年前因躲避戰亂逃到本縣。六日前,她們乞討經過縣城的鬧市,一戶人家見他們可憐,便暫收她們在家中盤桓。她們相安無事地度過了一日。第二日深夜,她們在柴房中睡得正酣,女孩忽然被母親的尖叫聲驚醒。她看到收留她們母女的男戶主正趴在母親身上撕扯。女孩被男戶主禽獸般的作為嚇壞了,在母親撕聲力竭的喊叫聲中逃了出去。那日深夜,女孩在荒地間的葦塘裏找到了赤身**的母親。她那弱小的身體救不了母親,隻能遠遠地望著母親的屍體哭泣。

知道了哭聲原來是女孩呼喚她母親時傳出來的,太祖爺鬆了一口氣。那女孩又告訴他,老道人是她今晚才遇到的。他給了女孩一些吃的,她才不至於像母親那樣死去。

後來那老道人將女孩交給太祖爺撫養。遁身前遞給太祖爺一本神奇的古卷,命他隻要遵循古卷上第一張方藥給孩子煎一劑服下,孩子便可安康。

太祖爺遵照老道人交代的方法給孩子試了一試,孩子果真安好如常了。從此,太祖爺利用古卷上的藥方給鄉裏人治病,因為方子的效果神奇,再加上他自身的努力,白家醫館的名聲便漸漸傳播開了。

隨著朱元璋推翻了蒙古人掌握的政權,人們的生活在安定中日上一日。白家醫館曆經數代人的努力,在富足的年代背景中一枝獨秀,後來也便有了白郎中在世時的家門盛況。而雷尚德和孔純也正是在那時投入白家門下的。

繁榮的境況直到白郎中和白夫人去世,才一下變得黯淡無光。

“那日是白夫人裝殮入土之日,孔純和雷尚德的父親都來了。”孫郎中道完了白家的曆史,繼續說道:“那晚白夫人的遺體入了墳,送葬的賓客也都散了。孔純的父親對白幽若說:‘犬子明日便要起程回家,令尊在世時曾對他體恤有加,遂驚擾了這麽多年。如今他人已經仙逝,老夫若再途添說些感恩之語,惟恐姑娘生悲。所以他話也就不說了,隻請姑娘容老夫今晚在府上為令尊令母守一回靈,以報答兩老多年來對犬子的照顧。’白幽若聽他這麽說,盡管心中因剛剛喪父喪母頗為淒涼,可卻體會到了另一種關愛之心。她二話沒說便將他留下。自然,雷尚德的父親另有一番說辭,他也被款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