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潤年有些疲憊地坐在車上,司機安靜地將他送回家,他從車上下來,抬頭看著漆黑的房子,忽然不想回去了,他雙手插在褲兜裏,沿著小區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著,散散步,也醒醒酒。
也不知是怎麽的就走到了小區的兒童遊樂區,這個小區是個富人區,小區裏的兒童樂園做得也十分豪華,有秋千、大滑滑梯、沙坑,還有爬爬架、蹺蹺板等等。
陸潤年很少來這,以前小星星還在的時候,他在這裏看見過他拿著鏟子在沙坑那挖沙子,而金燦燦就一臉笑容地蹲在旁邊和他一起玩。那個時候,他是覺得滿足的,好像他的世界裏有他們兩個,就能被填滿一般。
可他終究是個不善言辭的男人,他不會說,長期的分居讓孩子對他陌生,妻子對他恭敬,他不知道怎麽拉近這樣的距離。
從小,他學過很多知識,不管是數學還是物理,金融還是律法,他都一學就會,可就是沒學會怎麽處理與他人之間的關係。
並不是結了婚有了感情就是恩愛夫妻,也不是孩子生下來,就能當一個爸爸。
陸潤年走到秋千前坐下來,醉意讓他稍稍回來了一些孩子氣,他**了兩下,秋千的鐵鏈發出嘎吱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他剛想發一會呆就聽有人走過來,那人從昏暗的路燈下走進,看見秋千上的陸潤年,瞥了一眼,又在遊樂場用目光四處掃了一圈,似乎在找什麽又沒找到,轉身便走了,像是沒看見陸潤年一樣。
陸潤年也沒有和他打招呼,隻是被他這麽一打擾,本來那一絲愁緒都變成了厭煩,便站起身來,又將平日裏冷漠強大、刀槍不入的模樣穿在身上,才板著臉踱步回家。
到家樓下的時候,就見蔣泯初和一個女人在大聲爭吵,陸潤年皺著眉頭,想繞開他們,可他們站著的正是自己的必經之路,無法,他隻能裝著不認識地往前走。
隻聽那個上年紀的女人聲音尖銳地低吼道:“我讓你不要送他上學你非要送他上學!你看那個小畜生又跑了吧!小畜生!養不熟的白眼狼!”
“你夠了,要不是你總是打他,他能找到機會就跑嗎?”蔣泯初眉頭緊皺道:“再說,他都已經快六歲了,別的小孩早就上幼兒園了,你天天把他關在家裏,他會變成自閉症的。”
“自閉症?你管他自閉不自閉,你還真當他……”那老婦人眼尖地看見陸潤年走過來,忽然閉上嘴,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
陸潤年像是沒看見她一樣,徑直走過去。
這個女人他認識,是父親的前妻,小時候經常到家裏鬧,總是喜歡翻老黃曆,說父親現在如今的成就是憑著她家的關係發展起來的,還總是罵自己母親,是個二婚貨。
陸潤年小時候非常厭惡這個女人,總覺得她的精神有些問題。
那兩人見到他走過來,瞬間不再說話,隻是冷冷地站在小區的路上,陸潤年又往前走了幾步,隻見一個小孩忽然衝出來,撞在他大腿上,然後因為跑得太快刹不住車,被撞得跌倒在地上。
陸潤年連忙蹲下身,將他扶起來:“你沒事吧。”
兩手捏著小男孩的胳膊,隻覺得這孩子怎麽這麽瘦,胳膊上幾乎沒什麽肉,抬起眼睛看他的時候,眼裏不像別的孩子一樣有著清澈閃亮的光芒,隻有幽幽暗暗的一片,麵目上的表情也很麻木。似乎不覺得疼,也沒聽見他說話。
陸潤年微微皺眉,這個孩子就住在他隔壁,他偶爾也見過他幾次,從一開始還會怯生生地偷看他,到現在似乎對外界的一切都沒了反應。
陸潤年剛站起來,想看看孩子受傷了沒,就見身後的那個老婦人衝過來,對著小男孩就是一巴掌將他整個臉打偏了過去,陸潤年詫異地挑眉,剛打算攔著,就見老婦人一腳踹在男孩肚子上,將剛剛站起來的孩子又踹倒在地。
小男孩捂著肚子,一聲不吭地倒在地上那老婦人還要上去打他,陸潤年連忙將她攔住,嗬斥道:“你幹什麽!哪有你這麽打孩子的!”
“關你什麽事,我打自己家的小孩你管得著嗎?”老婦人麵目猙獰地瞪著蔣離吼道:“你給我過來!過來!”
蔣離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肚子走過去,老婦人伸手又要打他頭,被陸潤年攔住:“你有話好好說,不許動手!”
“我打我孫子警察來了都管不著!你攔著唄!你今天攔著我晚上回去打得更厲害!”老婦人囂張地說著。
“你!”陸潤年知道這種事他不好管,隻能看著走在後麵的蔣泯初道:“你就讓你媽這麽打孩子?”
“小孩子不懂事,我媽管教管教罷了。怎麽,你心疼啊?又不是你兒子。”蔣泯初一臉無所謂道:“哦,我又忘了,你沒兒子了。”
“是,我沒兒子了,你再讓你的瘋子媽這麽看孩子,你也遲早沒兒子!”陸潤年冷聲道。
“這就用不著你管了。要是真有那麽一天,我讓你這個二伯來參加葬禮啊。”蔣泯初笑得有些瘮人。
“神經病!”陸潤年不想再和他們說話,看了一眼可憐的孩子,想幫卻又沒有立場幫,隻能轉身走在前麵,走得很慢,聽著身後的動靜,似乎那老婦人又甩了孩子幾個巴掌,聲音響亮,清脆得就像是打在陸潤年的心上一樣。
他不知道為什麽,又想起那孩子那雙木然又漆黑的眼睛,明明沒有哭,也沒有眼淚,可他總覺得,那雙眼裏滿滿寫著的都是恐懼與求救,這雙眼睛已經不止一次這樣看著他,隻是看的次數多了,他沒有回應,而這次看他,眼裏什麽也沒有了。
陸潤年緊緊地握住雙手,他知道,如果他今天不管,有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他這輩子已經有很多後悔的事,這一次,他不想日後再後悔。
陸潤年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猛地轉過身去,將被老婦人拽在手裏的蔣離一把抱起來,轉身就走。
老婦人連忙追上去:“你幹什麽!你搶孩子啊!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陸潤年一邊走一邊給他的秘書打電話,沒一會,秘書就帶著幾個保鏢過來,將老婦人和蔣泯初隔開,老婦人尖叫道:“陸潤年!你把我孫子還給我!還給我!當年你媽搶了我老公現在還要搶我孫子嗎?”
“我覺得你精神有問題,不適合作為孩子的監護人,這個孩子我先帶走了。”陸潤年道。
“你把他帶到哪裏去!你憑什麽帶走他!你又不是他爸爸!你兒子已經死了!被你自己害死的!你還要來害死我孫子嗎!”老婦人廝打著保鏢,拚命地想衝過去搶孩子,蔣泯初也皺眉道:“陸潤年,你沒有孩子的監護權,沒權利抱走他!”
“我是沒有他的監護權,可是我爸爸是他的爺爺,你們長年虐待他,我替我父親將他抱回去,有意見,就法庭上見吧!”陸潤年說完,抱著孩子轉身就走。
“搶孩子了,搶孩子了!有人搶孩子了!”老婦人瘋狂地大叫著,小區裏有人被吵醒,推開窗往外看去,陸潤年也不多囉嗦,抱著孩子道:“以後這孩子就跟著我爸,你們想看他,隨時可以去老宅。”
說完,他抱著蔣離轉身就走,不管蔣泯初和老婦人的尖聲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