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潤年把蔣離抱在懷裏,那孩子居然乖乖地一點也不反抗。好像並不在乎抱著自己的人是誰,陸潤年沒因為怕蔣家的人過來騷擾,所以沒把他抱回家。而是帶著他來到地下車庫,上了車,讓司機開出了小區。

“陸總,現在去哪?”司機剛下班沒有半小時,又被叫了回來,但是也不敢有什麽怨言,依然恭敬地問。

陸潤年看了眼乖巧坐在身邊的小男孩,想了想說:“回老宅。”

“是。”司機答應了一聲,輕輕踩下油門,往目的地開去。

一路上,蔣離一句話也沒說,就是直愣愣地看著車外,看著沒什麽情緒的樣子,和一般的小孩不一樣。陸潤年有心和他說兩句話,他也沒搭理,本就話不多,又不會帶孩子的陸潤年,便也不說話了。

車子裏安靜急了,陸潤年看著前麵,偶爾也會轉頭看一眼蔣離,他忽然發現蔣離和金燦燦小時候長的挺像,皮膚都特別白,白得都不像東方人的皮膚,眼睛也圓溜溜的,抿著小嘴,不看你的樣子,也很像生氣時不說話的金燦燦。

陸潤年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蔣離的腦袋,把他整齊柔軟的頭發揉亂了,蔣離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沒有惡意之後,依然沒說話,又轉過頭看著窗外。

“你有沒有見過你爺爺?”陸潤年問。

車裏安安靜靜,蔣離並沒有回答他。

“這孩子不會是自閉症吧?”陸潤年自言自語道,可轉頭一想又不對,他以前見過金燦燦帶他來家裏玩,那時候這孩子還是會說話,會笑的。

看著孩子臉上通紅的巴掌印,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們總打你嗎?”

蔣離低著頭,漂亮的眼睛黯淡無光,麻木的神情沒有一絲絲六歲孩童的樣子。

可陸潤年還是從他沉默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他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說:“放心,以後,我不會再讓他們打你。”

一直沒看過他一眼的蔣離,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微微一顫,雙手緊握著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在說真的。

而陸潤年似乎一直在等著他這個眼神,在他看向自己的時候,迅速抓住了他的眼神,用力地望進他心裏,用認真的眼神告訴他,他說的都是真的,而且他也能做到。

以後自己可以當他的靠山。

蔣離低下頭,眼睛瞬間紅了,卻不敢流淚,這是他第一次從成年男性身上感受到安全,好像自己真的被保護著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為什麽不喜歡自己,每次奶奶虐打他的時候,他要麽就躲在書房裏裝不知道,要麽就冷眼旁觀,小時候他不知道向爸爸求救過多少次,可他從來沒來沒有回應過他。

在經曆過很多次很多次以後,他才明白,原來,爸爸真的不愛他。

車子開了四十分鍾,才到了陸家的老宅,老宅裏陸爸陸媽還沒休息,兩人正坐在沙發一邊喝著養生湯一邊泡著腳,很愜意的樣子。

遠遠地看見陸潤年牽個小孩進來,有些吃驚地將手裏的湯碗放到茶幾上,陸媽媽一邊拿毛巾擦腳,一邊問:“怎麽這麽晚回來啊?這誰家孩子啊?”

陸爸爸也抬頭望著陸潤年,眼神裏也是一樣的問題。

“你孫子。”陸潤年將蔣離往前扯了扯。

“我孫子?”陸爸爸沒反應過來,陸媽媽卻忽然驚喜地拍了下手:“哎呀,你這小子!什麽時候弄出一個這麽大的孩子啊!孩子媽呢?也一起來了嗎?”

“哎呦,乖寶,快來給奶奶看看。”陸媽媽是最喜歡孩子的,雖然她不想帶孩子,但是這並不妨礙她心情好的時候,喜歡親親抱抱擁有自己血脈的可愛小孩。

“這孩子怎麽長的這麽眼熟?”陸爸爸也湊過去看了看孩子。

“廢話,你孫子,能不眼熟麽,肯定像潤年啊!”陸媽媽滿臉喜意,抬頭問陸潤年:“孩子媽呢?”

“我不知道。”陸潤年老實回答:“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陸媽媽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摟抱蔣離的動作都有些不上不下的了:“那你不說清楚,你不是說是我孫子嗎?”

“我說是爸的孫子。又沒說是你孫子。”陸潤年嘀咕一句,想了想又道:“也算是你孫子。”

“你到底在說什麽啊?”陸媽媽一頭霧水:“這到底是誰孩子啊?”

“蔣泯初的。”陸潤年道。

“什麽!”陸媽媽聽到這個名字連忙把手裏的蔣離推開,嚇得往身後的沙發上一坐,有些害怕地說:“你怎麽把他的孩子抱回來了?你不知道那個女人有多瘋嗎?”

陸爸爸一聽這個名字也滿臉的厭惡,皺著眉頭道:“趕緊把這孩子送回去。”

那個女人他真是想到就有些窒息,當初為了擺脫她,差點連命都丟了。

蔣離聽見兩人這樣說,默默地低下頭來,小小的一個落寞極了。陸潤年抬手,摸摸他的腦袋,轉身叫了住家保姆:“何阿姨,先帶他去我房間休息。”

何阿姨走過來,牽起蔣離的手,就帶他往二樓走,陸媽媽想阻攔,陸潤年卻一把拉住她,用眼神製止了她:“媽,先讓孩子去睡吧,太晚了。”

陸媽媽無奈地看著何阿姨帶著孩子上樓去了,她連連拉著陸潤年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潤年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爸,媽,這孩子是我今天遇見的。其實也不止今天,我經常看見這孩子。他臉上總是有傷,經常離家出走躲在小區裏。我懷疑他在被虐待。”

“我想,我也算是他血緣上的半個伯伯,總不能明明看見了,卻袖手旁觀吧。”陸潤年看著陸爸爸道:“爸,你好歹也是他爺爺。這孩子再放在蔣泯初那邊養著,就要毀了。”

“不會吧,蔣娟會虐待她孫子?這女人不是愛孩子愛得要死嗎?”陸媽媽有點不可思議地道:“當年你想去看看蔣泯初,她都以為你要去和她搶撫養權,拿著刀跑出來,還說你要是把孩子搶走了,就放火把我們一家燒死。”

陸爸爸想到蔣娟那個女人就有些頭疼,當年離婚之後蔣娟恨他恨得要死,連孩子也不讓他看,可是他真的不去看了,好好經營自己的新家了,她又像瘋了一樣,天天帶著蔣泯初來找他,說他沒良心,有了新歡,就把原配的妻子和孩子拋棄了,聲淚俱下歇斯底裏地罵他負心漢。他若是給陸潤年買了什麽,就必須給蔣泯初也買一份一模一樣的。不然蔣娟就會發瘋地鬧上好久。連給陸潤年買的婚房,她都要自己給蔣泯初買一套一模一樣的在隔壁。

要不是自己後來的生意要經常用到原老丈人的關係,他真的早就不搭理他了。

蔣娟總是認為自己是靠她爸爸發家的,每次見到他都說自己忘恩負義,其實老丈人他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女兒脾氣古怪,自己在百年之後沒人能照顧她,所以才提攜自己,給自己方便的。而他在老丈人去世之後,也做到了在物質上不虧待蔣娟母子。

可那個女人卻總是不滿意,對他充滿了怨恨,覺得自己背叛了她。

但是就她那種性格的女人,誰能跟她過得下去!

“你是不是搞錯了?”陸爸爸也有點不相信。要說蔣娟這個女人瘋是瘋了點,但是對蔣泯初卻是當成眼珠子一樣,天天盯著的。

“沒有,我天天住在他家隔壁,我能搞錯?那瘋女人打孩子根本不避著我,光是我看見就兩三次了。”陸潤年皺眉道:“不管你們信不信,這個孩子的撫養權你必須出麵搶過來,不用你養,我會照顧他的。”

“跟蔣娟搶撫養權啊……”陸媽媽有點害怕地搓搓手,滿臉不願意管這事。

“好了,這件事不用商量了,就這麽定了吧。”陸潤年站起來道:“明天我會讓律師以爸的名義去和蔣泯初談撫養權的事,你們不用管了。”

陸媽還是忍不住勸道:“這是別人的家事,你這樣插手不好,她蔣娟打孩子,蔣泯初都不攔著嗎?他不心疼啊?難道不是他親生的!”

“對啊,這孩子萬一不是蔣泯初親生的,那不就不是你爸的孫子了嗎?那我們更沒立場管這事了啊。”陸媽媽扯著陸潤年道。

“不是蔣泯初親生的?”陸潤年皺眉,腦子裏忽然有些什麽一閃而過,卻又沒想透。還沒等他想明白,屋外就傳來猛烈的敲門聲。

保姆阿姨去開門,隻見蔣泯初帶著蔣娟和幾個警察衝進來,蔣娟指著陸潤年吼道:“就是他,就是他搶孩子!快把他抓起來!”

一個警察走出來,看著陸潤年嚴肅地詢問道:“有人報警你搶奪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警察先生,是誤會,誤會,那孩子也是我孫子,是我今天想看看他,才讓我兒子給他帶來的,不是搶孩子。”陸爸爸連忙上前解釋道。

“什麽爺爺!我和你都離婚二十年多年了!我孫子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就是搶孩子!把他們抓起來!”蔣娟指著陸潤年父子叫囂著。

幾個警察了解後,也差不多了解了這家人的關係,就是一對老夫妻離婚了,兒子跟了媽媽,爸爸重新結婚了,生了小的,現在孩子們都長大了,跟媽媽的兒子生了孩子,當爺爺的想看看,就讓小兒子給帶回來看看,老婆婆不同意就鬧起來了。

“現在我們要確認孩子的安全。”警察按流程說道。

陸潤年讓阿姨帶著警察去房間看孩子,蔣娟也要跟著去,被陸爸爸攔下:“孩子已經睡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你讓開!我要把我孫子帶回去!”蔣娟一把推開陸爸爸,衝上樓去,搶在警察前麵,一扇一扇推開門,終於在一個房間裏看見剛掀起來的被子,她跑上前去一摸,被墊裏的溫度讓她發出可怕的笑聲:“離離,你在這裏吧?又躲起來了?嗬嗬,別讓奶奶找到哦。”

她抬起眼,慢慢地環顧四周,跟上來的人就見她掀開床底,又打開衣櫃:“在這裏吧?在這裏嗎?出來!你給我出來!”

“你幹什麽!把孩子嚇到了!”陸潤年衝進來,把她推出去,她還想往裏衝的時候,被陸家的傭人拉住了。

陸潤年鬆了一口氣,看了眼房間裏的警察,又看了眼躲在櫃子裏,差點被蔣娟翻出來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下身來,輕聲道:“沒事了。是警察叔叔來了,想確認你的安全。”

蔣離穿著寬鬆的睡衣,蜷縮在衣櫃裏,用力地捂著自己的耳朵,連頭也不敢抬,隻是用力地將自己縮得很小很小,希望自己小得讓人看不見。

陸潤年伸手想把他抱出來,卻見蔣離猛地衝出來把他一推,差點把他推倒,蔣離想從櫃子裏跑出來,卻被陸潤年緊緊抱住:“別怕,別怕,是我,是二伯伯。”

蔣離用力地掙紮,掙紮得滿臉通紅,過了好久才在陸潤年的安撫下睡著了。

陸潤年將蔣離抱到**,將他寬大的睡衣掀起來,露出肚子上剛才被蔣娟踢得發紫的肚子,還有手臂和腿上的傷痕給警察看,看完後輕聲地將警察帶出去,一臉凝重地說:“這孩子在家裏經常被他奶奶打,我爸爸也是不忍心才把他接過來的,你們看孩子對她都有應激反應了,現在讓孩子跟她回去,對孩子也不好。”

“你說的我們都知道,但是這孩子的撫養權在他父親那邊。”警察皺眉說。

“是,我知道,我們也不是要搶撫養權,隻是讓孩子來住幾天。等安撫好了之後再讓孩子回去。”陸潤年解釋道。

“這是你們的家務事,你們自己商量吧。”警察也懶得管這些破事,而陸家在這裏的勢力也不小,陸少已經很客氣地在這裏和他們解釋了,他們也不好繼續拿著不放。

警察被陸潤年打發走了,而蔣泯初和蔣娟卻不願意離開,依然站在陸家的大門前大吵大鬧。

陸爸爸頭疼地說:“趕緊把孩子還給他吧!我真是怕了這個女人。”

“不行,我說過要幫他的。”陸潤年說完,轉頭看了一眼父親,忽然想到了什麽:“爸爸,你和蔣離做個親子鑒定吧。”

“什麽?”

“我覺得媽媽說得對,虎毒不食子,蔣娟是瘋了,蔣泯初又沒病,怎麽任由自己兒子被她媽媽虐待。”

如果是他的兒子,他怎麽會舍得……

就像他自己,當年那場意外,簡直比殺了他自己還讓他痛苦,他這一輩子都會為小星星而懺悔。他這一生,都不配再得到愛和幸福。

“如果檢測出你和蔣離沒有親緣關係,我就可以把孩子的監護權搶過來。”陸潤年道。

“嗯。”陸爸爸點點頭,忽然又想到:“那你去做不就行了,蔣泯初也算是你哥哥。”

“但我和他的血緣關係應該不好檢測吧?”陸潤年有些不確定。

“可以吧,隻要有關係,都能檢出來,不然你問問家庭醫生。”陸爸爸道:“這事我就不沾邊了,我實在不想看見那個女人。”

陸爸爸一臉厭惡地轉身走了,陸潤年歎了一口氣,打電話問了家庭醫生血緣鑒定的事,醫生說伯侄是可以鑒定出有沒有血緣關係的。於是陸潤年也不拖了,直接叫他過來取樣。

淩晨一點,家庭醫生急急忙忙地到陸宅幫陸潤年和蔣離兩人取了帶毛囊的頭發,陸潤年站在床邊輕聲問醫生:“檢測結果多久能出來?”

“最快明天,哦,不,今天下午就能出來,慢的話要後天上午。”醫生回道。

“好,一有結果馬上打電話給我。”

“知道了,陸先生。”

醫生走了之後,陸潤年坐到床邊,看著熟睡的蔣離,有些心疼地摸摸他的頭發,他露在外麵的小手,這個和他兒子一樣大的小男孩,明明這麽健康,卻沒有被好好對待。

如果他的兒子還活著,他願意摘天上的星星給他。

他不配,他連想他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兒子應該恨死他了吧,像他的媽媽一樣。

這天晚上,陸潤年看著蔣離,一步也不想離開,他輕輕地躺在蔣離的邊上,側著身子看他,大大的手搭在他的小肚子上,輕輕地拍了兩下,有時候又會忍不住摸摸他的臉頰,像棉花那麽軟,又像果凍一樣滑。

抱著這樣一個香香軟軟的孩子,他居然奇跡般地,不用吃安眠藥就能睡著了。這五年來,他一直靠著安眠藥入睡,隻有今晚,他抱著手裏的孩子,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夢裏他夢見了自己的小星星,他已經是長大的樣子,他看不清他的臉,他站在車外,他坐在車裏,小星星在車裏對著他揮手,笑得很開心,他也抬起手對他揮揮,他看見小星星自己打開了車門,跑了下來,他長高了,變漂亮了,越來越像他了。

他對著他脆生生地喊著:“爸爸!”

陸潤年笑了,睡著的他,眼角滑落一顆顆眼淚,浸濕了他的枕頭……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他睜開眼,有一絲失神,緩緩抬手,手背放在雙眼上,安靜了很久,過了好一會他才坐了起來。

眼角的淚痕早已幹了,而枕頭上,也沒有一絲痕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曾哭過,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又變成了那個冷漠疏離又優雅貴氣的陸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