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從倪風家裏翻出了一台DV機,是索尼牌的。
打開DV機,可以看到一身白衣的倪風,他坐在地下室裏,麵對著鏡頭有點兒緊張,身體不住地扭動著,還自言自語道:“我這樣是不是太隨便了?”然後,冰冷地笑了笑,他向屏幕伸出了兩隻手,立刻,他的臉變得無比碩大、恐怖起來,連他眼睛裏的血絲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好像是把DV機拿到手中了。
他開始說話了。
他說:我開始講故事了。
——
很多年前的一天,我是一個小孩子,那個時候我很小。
我媽媽有病,整天躺在**,從來都不說話。
我爸是個酒鬼,他一天打我八遍,還給我剃頭。
倪風邊說話邊做動作,他站起來拿起一根棍子,凶狠地揮舞著,好像是在用動作解釋自己的語言)
他沒完沒了地給我剃頭,反反複複,喝醉了就給我剃頭,像削蘋果皮一樣。
後來,他根本就沒有給我剃頭的機會了,因為我成了禿子。
所有人都笑話我,追著我說“小禿子,小禿子”。
我回家問我爸,我說:“你為什麽總是打我,我還是不是你的兒子?”
他聽我的話,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惡狠狠地說:“小渾蛋,你是我花錢買來的!”
他打得我眼冒金星,我說:“你騙人。”
他揪住我耳朵,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到媽媽床前,說:“你看看,你和她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她是個啞巴,她有病,根本就生不了孩子。”
我哭。
拚命地搖著我的媽媽,她卻紋絲不動。
我這才發現,她已經死了。
後來,醫生說媽媽死了兩天了,其實她活著和死了沒有什麽差別。
雖然她死了,但我還總認為她就是我的親媽媽。
她死後,爸爸開始變本加厲地折磨我,打得我體無完膚。
他早出晚歸,神出鬼沒地不知道做什麽。
後來,我發現他是一個人販子。
我跟蹤他,發現他又拐賣了一批孩子,準備賣掉。
正東奔西走聯係買主。
一個午夜,我跟隨他來到了一棟房子外,房子四周堆滿了幹草。
於是,我在外麵插上了門,用石頭把門堵死了,用幹草堆滿了房子,點燃了火柴……
房子燒了起來,裏麵傳出那個男人痛苦的求救聲,我沒有理他。
後來,房子裏又傳出來小孩子的哭聲,原來,他拐賣的孩子也在裏麵。
我想開門去救那些孩子,一想到這樣就會放走這個男人,就沒有開門。
那時我想,我都沒有找到自己的父母,為什麽要放走你們呢!
這是一個惡毒的想法。
我親眼看著那些人被燒死,他們一個也沒跑出來……
我被村長收養了,他帶我離開了那個村莊。
他對我很好,把我送進了學校,令我感恩戴德。
我決心用一生報答他們夫婦。
可是,事與願違,我結婚以後,他們就相繼去世了。
我成了一名理發師。我妻子對我很好,生了一個可愛的兒子。
我以為可以擺脫不幸的命運,開始全新的生活。
可是,我錯了。
1987年6月27日,陰天。
我和兒子去公園玩兒,當時,我急著上廁所,又不能帶他一起去。
這時,我看到路邊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兒,她很漂亮,滿頭長發,正在逗著我的兒子玩兒。
她像是一個中學生,我很信任她,讓她幫我看一下孩子。她很高興地答應了,然後,繼續和我兒子玩兒。
我上廁所回來時,看到那個女學生正抱著我兒子急匆匆地向遠處跑。
我追她,可是太遠了,她一拐彎兒就消失在了胡同裏。
那條胡同的盡頭就是如今我就職的這所大學。
兒子的丟失,令妻子傷痛欲絕,最後,憤憤離我而去。
由於我精神過度緊張,不小心剪掉了一個理發者的耳朵,不久,理發店也關門了。
我的人生就這樣毀在了人販子手中。
那個女孩兒的長發始終縈繞在我的夢裏,成了我的一個心結。
此後,我養成了一個壞習慣,戀發。
我總是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頭發。
經人介紹我進入了這所大學,成了一名管理人員。
我沒有去找我的兒子,我知道找也找不到。
我將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到了那個長發女孩兒的身上。
我一直在等,我堅信她會在某一天出現在校園裏。
這樣我等了十幾年,她仍然沒有出現。
在這十幾年間,我始終以炒股為樂,並因此發了一點兒小財。
但這並沒有驅走我內心的仇恨。
一天,我碰到了一個算命的,他說我命運不濟,天生注定要妻離子散。
我問他能否破解,他說可以,說完,就在我的手中寫上了兩個字:27。
我再問下去,他卻避而不答,說天機不可泄露。
27?
我忽然想起我的兒子就是在27日失蹤的。
也許這隻是一個巧合,隻是算命人的一種騙術而已。
而我信以為真。我苦苦尋覓這兩個數字,卻怎麽也找不到。
直到有一天,我又遇見了她。她是一個女孩兒,名叫羅亦然,長發飄飄,與那個抱走我兒子的女孩兒長得很像。
看到她那滿頭長發時,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把它們剃掉,據為己有。
後來,我便開始瘋狂地跟蹤她。每個夜晚,當人們熟睡後,我開始凝視她寢室的窗子,思念著她那滿頭秀發。
學校裏像那個女孩兒那樣擁有滿頭秀發的人還有很多。我很留意他們,便一一記下了他們的名字。
看著那些名字,壓抑在我內心多年的仇恨又再次泛濫起來,令我痛心疾首。
幼年殘暴不仁的養父,
死屍一般的啞巴母親,
妻子離開我時的毅然決然,
兒子消失時那瘦小的身影,
隻留下長發背影的人販子……
……
這一切都令我感受到一種刺骨的疼痛,不可名狀的悲傷。
我的兒子到底在哪裏?他現在也會像我的幼年一樣嗎?生活在他人的淩辱中?
看到眼前那些衣著光鮮的長發女孩兒,更加令我火冒三丈。
為什麽他們可以過著幸福的生活,我的兒子卻遭人淩辱呢?這個世界為什麽是如此的不公平?
有一天,偶爾撿到了一個學生證,我打一看,原來是那個女孩兒羅亦然的。
我把她的學生證藏到了家裏,感到一種莫名的驚喜和成就感。
突然,我有一種衝動,何不將我記下名字的那些長發女孩兒和男孩兒的學生證都偷來呢?
這是一件多麽刺激的事情啊?
就這樣,我開始不聲不響地偷他們的學生證。
恰好他們的學生證都放在寢室裏,而我又擁有學校裏每個寢室的鑰匙,這樣偷起來就容易得多了。
上課時間,我用鑰匙打開寢室的門,就輕而易舉地拿到他們的學生證了。
我把那些偷來的學生證擺在一起,感覺自己非常偉大。
由於炒股,我對數字情有獨鍾,因此,學生證裏的那些編號引起了我的興趣。
我將每個學生證的最後兩位編號抄下來,發現這種抄寫很像股票的走勢。
於是,我又試著把他們畫成了坐標圖,當我把坐標圖上的每個點連接起來的時候,奇跡出現了,紙上竟然出現了算命人所說的那兩個數字:27。
我固執地認為算命人的說法靈驗了。
可是,僅僅找到了27,下一步我將做什麽呢?
一次回家,我偶然看到了家中那把塵封多年的剃刀,拿了出來,擦幹淨後放到了包裏。
不久後的一天夜裏,我看到了晚歸的羅亦然,她那漆黑的長發再次引起我的一陣衝動。於是,我掏出了那把剃刀跟上了她,剃掉了她的頭發。由於不小心,我的刀子劃破了她皮膚……
倪風說到這裏的時候,恐怖地笑了笑,伸手拿過了一大束頭發,用手指著說:“這就是羅亦然的頭發!”)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我的兒子,他向我招手。這是十幾年來我第一次夢到他。
這給了我很大的信心和一個不切實際的猜想:是不是剃掉27個人的頭發就可以找到兒子了呢?
可是,意外出現了,我寫有學生證號碼的紙條不小心掉到公園裏,被沈兵撿到了。
就在這天晚上,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工作證號碼居然也是27。這令我頓時慌了手腳。如果他一旦破譯了紙條上的號碼,找到了27,那不就找到我了嗎?還有那張紙條上的指紋。
就這樣,我殺了沈兵,剃掉了他的頭發。
這期間,餘桐一直對此事窮追不舍,令我非常惱火。於是我就放了龍鎮的大火。可惜的是,沒有燒死他。
此後,我迷戀頭發幾乎到了癡狂的地步,連我自己都控製不住。我開始不斷地剃女孩兒的頭發,或者弄死她們,或者像拴小狗一樣把她們拴起來,看著她們痛苦的樣子。這樣,我心底的悲傷慢慢得到了平複。我想,如果兒子在場,他也會喜歡這種景象——我終於理解那個所謂的父親折磨我時的心理。他剃我的頭發是為了尋找到一種解脫,還是為了逃避內心的譴責,掩蓋自己的罪行呢?
倪風哭了,在鏡頭前跪了下來,痛哭流涕,他的臉變得扭曲而痛苦。他的哭聲很大,令人毛骨悚然。突然,他停止哭泣,拿出了一個證件,仔細擺弄起來,那個證件像一個工作證。)
……
DV機的圖像沒有了,倪風也永遠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