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這一刻都仿佛凝固了,幾個大男人呆呆的站在原地,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怎麽回事兒?
他們不是在幫村裏人抵禦外來者嗎?為什麽要先站出來接受檢查?
那股單薄的、由信任扭成的纖細的繩,好像在趙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啪”的一聲崩斷了。
沒了它的銜接,大家就成為了單獨的個體。
在這片靜默裏,仿佛有什麽名為危險的東西在悄然發酵,但這時,卻有一個人率先占了出來。
順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趙婷身邊。他仿佛不知道站在這裏代表著什麽,竟然先笑了一下。
“小婷,上次在院子裏是你救了我,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所以我信任你。”他目光掃了眼劉四兒一行人,大聲說道:“如果我真的被感染上了,請你盡力保護好我的家人。”
趙婷知道他的用意,她輕輕點頭,說道:“謝謝你信任我,現在請把衣褲都脫掉。”
順子表情似乎有那麽片刻的石化,他挑了挑眉,對剛剛聽到的話感到懷疑。
當眾脫衣服?
“任何微小的傷痕都能引發感染,是致死的。”趙婷尷尬的解釋。
這在她看來,是再正常不過的檢查,但對於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他們,確實有些難以接受。
但要知道,每一條規定形成的背後,都是血淋淋的教訓。
順子見趙婷十分堅定,隻好低頭脫掉了衣褲。他身材還不錯,雙腿修長壯實,小腹上也沒有贅肉。
趙婷沒忍住多看了一眼,目光和他對上時,順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四角**,問道:“這個也要脫嗎?”
這什麽話?
瞬間,趙婷臉直接紅到了脖子跟。
她尷尬的揉了揉鼻子,說道:“不用。”
趙婷走上前,將他渾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見確實沒有傷口。
就連一道白檁子都沒有。
輕咳兩聲後,趙婷轉頭看向另一邊,說道:“可以穿上了。”
“讓看一遍全身就可以了?”見順子順利過關,有人張嘴問了一句。
那人神情古怪,看趙婷的眼神帶著輕蔑,仿佛為她的所說所做感到羞愧。
“在接觸中,身體的任何部位都有可能攜帶傷痕,這些人就是危險的攜帶者……也是城裏病毒失控的原因之一。”
聞言,大家都沉默了,少許時候之後,又有幾人依次站了出來,他們脫掉衣褲,站在原地讓人檢查。
趙婷招招手,讓順子與自己一起。
四人都查過一遍後,危險就已經排除了大半,他們都站在趙婷身後,等待著剩下的兩人。
也許是幾人的目光帶來的壓迫感太大,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人終於溫吞吞的脫掉了衣服。
這兩個人是偏瘦一些的,趙婷觀察到,靠右側的那位眼神遊離,雙手緊緊抓著褲腿,這明顯是做賊心虛的表現。
她給順子比了個眼色,兩人一起走過去將他身邊的人細細檢查了一遍,他身上曬得黝黑,但並沒有發現傷口。
“好了。”趙婷說道:“謝叔叔,你也是安全的。”
聽見這話,謝叔叔立刻憨憨的笑了,他飛快的穿好衣褲,站在一邊等待最後一人的結果。
趙婷緩緩走向最後一人,笑道:“劉叔,您不用擔心,劉四兒發狂那晚您也在現場,應該知道感染者將給咱們村帶來多大的威脅。”
被叫做劉叔的人歎息了一聲,他釋然一樣的鬆開了攥緊褲子的手。
劉叔將手掌心向上,說道:“實話實說吧,剛才衝突的時候,我不小心被那個戴帽子的人咬了一口……本那時候我就感覺心裏咯噔一聲,想著要完。”
“小劉!”謝叔大喊一聲,他眼眶驀的紅了,說道:“你別瞎說,被咬一口不一定就是發病,萬一……萬一那個戴帽子的沒問題呢!”
說完,大家一起看向了劉四兒一行人。
其實趙婷一直都注意著這些外來者,她觀察到,在劉叔說出被咬事實的時候,劉四眼神瞬間變得凶狠了起來。
“劉四兒,你也看到了,就算是今天從村裏出來的人,也是要經過檢查才能進村的,何況你還帶來了三個外來者。”
趙婷看著劉四兒,繼續緩緩說道:“脫掉衣褲,經過檢查確認無誤之後,我們準許你帶著這三位朋友回村。”
劉四兒卻冷笑一聲,他低頭跟那戴帽子的說道:“東哥,怎麽說?”
帽子往趙婷那看了一眼,說道:“撤。”
那字雖然說的不重,但趙婷卻聽的清清楚楚。
她湊近順子,壓低聲音問道:“他們來了有多久了?”
順子抬頭看了眼天,有些不太確定的說道:“來了得有一個多小時了吧?一直磨磨唧唧的想進村。”
一個多小時。
她看了眼被咬的劉叔,他此時眼底已布滿了血絲,看來病毒已經開始擴散。
一個小時的時間就發作了,那麽他們一行人從被咬之後開車來到這裏呢?
已經多久了?
趙婷反應很快,她抬頭看到四人已經開始倒退著往車邊走,立刻喊道:“不能讓他們走!戴帽子的很有可能是半免疫者!”
這一嗓子下來,大家多少都有點發蒙。
隻有趙婷一個箭步衝了出去,可惜她還是慢了一步。
他們已經先一步上了車,並且駕車離去。
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野裏,趙婷恨恨地跺了跺腳,沒有開車追上去。
半免疫者身上有可能存在攻克病毒的血清,但她身後卻是整個村的村民與家人。
她永遠不會為了大義放棄家人。
“小婷,半免疫者是什麽?”見趙婷滿臉懊惱,順子有些疑惑。
“被感染者咬傷後,大部分人會病變成感染者,小部分會變為半病變的半感染者,但他們身體內部能產生少量的抗體,短時間內抵抗病毒的入侵,當這些抗體被消耗光,他們也就完全淪為感染者了。”
如果剛剛開車去追,她有五成的把握控製住他,但在這期間,她身後的村子極有可能淪陷。
這是趙婷無法接受的。
“半感染者。”順子若有所思的重複著這幾個字。
“唔。”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嗚咽,趙婷回頭,見劉叔正痛苦的捂住胸口,他半彎著腰,吐出一大口血。
“劉叔!”
趙婷下意識喊了一聲,心裏驀的一酸。
這不是普通的感染者,這是小時候抱過她、給她手腕上印麥穗花,會喊她丫頭的劉叔。
趙婷以為自己在那一年裏早已看慣了病變、看慣了生與死,但這會兒卻覺得心裏發堵。
她多想擁有什麽特殊的能力,能阻止眼前人病毒的發作就好,可惜她隻是平凡的受害者之一,什麽都做不到。
“丫頭,幫我招呼好老婆孩子。”劉叔這一笑似乎用盡了力氣,他隻是裂了咧嘴角,就踉蹌著往與村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一刻,他瘦弱的身形都仿佛高大了起來。
趙婷張了幾次嘴,答應的話卻哽咽到說不出來。
她知道,在未來的日子裏,將有更多的人以各種方式離去。
他們都渴望生存,卻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