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林驍前往一事,原本蕭索還有幾分顧慮,後來是白鹿茗站了出來,“我和林驍將軍一同前去。”
蕭索知曉白鹿茗和北堂黎之間的關係,林驍卻還停留在一知半解上。
“你既是主帥帳中之人,那我便將你和聞風一同對待,此行林驍若再有魯莽之處,還請小兄弟給我一個痛快!”
說完,林驍爽快地遞出了自己的貼身匕首。
匕首雖不足夠鋒利,白鹿茗亦非習武之人,倘若林驍不認,白鹿茗絕不可能傷他半毫。
可它卻是一件信物,代表了一位將軍的一句承諾。
如林驍這般人物,直來直往,實則最重義氣,倘若他再有失德魯莽之處,隻要白鹿茗亮出匕首,不消她動手,他便該羞愧得自我了斷。
白鹿茗看了蕭索一眼,蕭索微微點頭,示意她收下。
白鹿茗這才安心接過,寬慰道:“想必將軍此次定然能夠萬全。”
蕭索看了林驍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決心是有了,就是還是跟從前一樣,不夠聰明啊。
這白鹿茗和聞風雖說都是北堂黎帥帳裏的人,可人家能跟聞風一樣嗎?
這心思,恐怕還是遠遠不夠啊,林驍將軍。
白雪皚皚,雪粒一顆顆地落下,他們此行秘密,正好這一場白雪,如同珠簾巨幕一樣,很好地掩蓋了他們了行蹤。
白鹿茗的大氅裏露出了白狐裘的絨毛,可她卻依舊畏寒得狠。
她馭馬的指節縮在袖口中,臉色和唇色都是蒼白,不說話的時候,雙唇還會控製不住地微微顫動。
“再往前二裏,應該就能到達預定的目的地。”林驍的眉峰和上唇的胡須上已蓄滿了雪花,遠遠瞧著猶如一位垂暮的老者。
“抓緊趕路。”越是臨近越是急切,今日天氣惡劣,北堂黎缺糧缺水,將士們必定饑寒交迫,多耽誤一息,便可能有多一分的危險。
雪路難行,他們原先怕暴露行蹤引來燕軍,如今瞧著這鬼天氣,恐怕就連司馬律也不會相信竟會有一隊人馬在這樣的天氣裏行進。
到達朱丹箭頭所指的地點後,林驍先是讓人砍去山壁周圍的野草,而後又派人在山壁周圍查看動靜。
之前,白鹿茗和兩位將軍就有共同的猜測,興許是北堂黎當真在葫蘆穀的腰腹處暗中命人修了一條逃生暗道。
可即便如此,他仍被困其中。
會是什麽原因?
思索過後,他們一致認為,最大的可能便是,由於時間倉促,這條生道還未修好。
故而北堂黎和他所帶的人馬,隻能暫時困於甬道之中,無法逃出生天。
白鹿茗和林驍此次前來,帶足了鑿山的工具,探子查看了周圍的情境之後,一群人便下馬開鑿。
楓葉峽目前尚且不在司馬律的布控範圍之內,再加上今日的獵風,雖然給營救增加了一定的難度,但也恰好,既掩蓋了行蹤,又覆蓋了鑿山的聲響。
在凜冽的寒風中,前來營救的士兵每一個都卯足了力氣,迎著風聲,迎著霜雪,賣力地鑿著。
忽然,開鑿的士兵中有一人忽地摔下石斧,朝林驍和白鹿茗一路奔來,由於雪層太厚,還連摔了兩次跟頭。
“將將將,將軍……那、那、那裏!”他轉頭想找一找自己方才鑿過的地方,可茫茫大雪,很快就覆蓋了他的痕跡,他懵圈地胡亂指了大致一處。
“有回聲!”
這人平時根本不會大舌頭,此時一激動,舌頭像是被凍僵了似的,說出的話直打結。
白鹿茗和林驍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翻身下馬。
林驍甚至親自扛起石斧,對著那一頭狠狠敲了幾下。
很快,石壁的對麵傳來幾聲鏗鏘有力的回應。
“是這裏!是這裏!”林驍激動地大叫起來。
“眾將士聽令,一齊鑿開這麵山壁。”
“是!!!”
兩頭開工,明明感覺是不遠的距離,卻是鑿了許久也不見對方。
他們從清晨來,開鑿到半夜,因不能生火,餓了隻能啃隨身攜帶的幹糧,那些凍幹的麵餅在食用之前也隻能先貼身捂著暖著,直到不硌牙了才放進嘴裏含化,渴了便喝點雪水,條件很艱難,可沒有人願意停下來歇口氣。
而山壁那頭的聲響似乎是要同他們呼應一般,亦未曾停過。
直至夜深,白鹿茗便建議林驍讓將士們就地紮營休息。
一來是因為前來救援的士兵早已疲憊不堪,二來則是深夜不見五指,為了掩蓋行蹤,不敢點燈。
清晨,天色將亮未亮之時,這麵石土混合的山壁終於被鑿出了一點點小缺口。
裏頭黑黢黢的一片,卻不妨礙兩頭將士的振奮之情。
有了縫隙,能夠通話後,兩邊的人越挖越興奮,約莫又過了一炷香時間,山壁已被開鑿出可進出一人的大小。
北堂黎的親兵一個個全身滾泥似的從甬道中鑽了出來,他們在暗中待了太久,忽地進入皚皚雪地,兩眼酸澀刺痛。
前來營救的將士們紛紛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出來的人蓋上,一來保暖,二來亦能遮擋住一些雪光。
白鹿茗在外頭等了許久,也不見北堂黎,她終於按捺不住,前後抓了兩個人,詢問道:“主帥呢?”
“在裏麵。”
都是同樣的回答,白鹿茗不想再打擾這些戰士,她身量嬌小,尋著一個空隙,便隻身鑽入甬道之中。
甬道內十分昏暗,裏頭的氣味也十分不好。
她身子還未養好,先是在外頭吹了許久的寒風,如今又突然進入逼仄的空間,腦袋有些發脹。
可想要見到北堂黎的心情勝過了一切。
從她身邊經過的人,個個滿身髒汙,一身狼狽。
她看不清,辨不清,就像是一個瞎子一不小心撞進了熙攘的人群中。
跌跌撞撞,失去方向。
“鹿兒。”一個堅定的聲音喊住了她。
白鹿茗霎時頓住。
隔著人群的甬道另一側,一個影子正脫力地坐在地上,幽暗的甬道內,她是他眼中那唯一的一抹白。
如同雲杉頂上最純淨的那一捧雪。
他驀然撐地而起,身軀的疲累在這一刻盡得化解。
他向她緩步行來,不急不躁,後邊的人群,見了他,都止住了腳步,前後分割,自覺地讓出一條道來。
白鹿茗仍無法看得十分清楚,可兩人靠近時驟鳴的心跳,像是一條緊緊牽連的指引。
不需要眼睛,也能到達對方所在之處。
她急急忙忙奔向他。
他站定,就在原地等著她。
她不管不顧地撲了上來,他張開雙臂,牢牢地將她擁入懷中。
甬道中,一張張黝黑的麵龐,一雙雙透著血絲暗黃的眼睛,震驚於眼前這一幕。
隨後,他們自覺地低頭,十分默契地,一個個繞過他們二人向前行走。
沒事的,他們的主帥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癖好,隻要是主帥喜歡的,那便不是癖好,而是最正常不過的喜好。
直到困於山洞裏的將士們皆已離開甬道,那忘我相擁的兩個人才徐徐分開。
他的指腹揉過她凍得如雪的麵頰,不同於往常的炙熱,再慢慢將沾著霜雪的鬢邊發絲別到她的耳後。
不過是清清淺淺的動作,就讓她一顆於風雪中慌亂飄搖的心,慢慢地沉穩了下來。
他們倆是最後走出山洞的,出去的那一瞬,北堂黎的手快速地輕輕覆在她的雙眼上。
就這麽保持著這個動作,牽著她來到了馬前。
“上馬。”他鬆了鬆指縫,在她耳畔輕聲道。
白鹿茗踩著馬鐙一躍而上,緊接著北堂黎也迅疾翻身落坐在她身後,之後才鬆開了覆在她兩眼上的手。
聞風立在馬下,焦灼地看著北堂黎,“主帥……”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即刻回營。”北堂黎沒有任何表情地比了個行進的手勢。
軍隊早已整裝,救出來的人不過二百,皆以兩人一騎的方式,啟程回營。
回到軍營中,白鹿茗才驚訝地發現,北堂黎的左胸膛上,竟插著一支斷箭,箭羽一頭已被整齊割斷,距離皮膚,僅餘一小截,傷口上的血滲到衣襟中,混著汙泥,早已辨不清痕跡。
“你……”
北堂黎沉靜地望著她的眼睛,心有靈犀的一觸,白鹿茗咬了下唇,沒再說話,隻是將掌心撐空,輕輕搭在他的傷口上,扶著他進了帥帳。
身後的帳簾剛落下,她就不淡定了,質問道:“你受傷了?為何留著箭頭,不取出來?”
北堂黎未及回答,聞風已領了趙玄進來。
“快幫忙看看。”聞風如今同他交情不錯,說話直來直往,並不客氣。
阿玄看了白鹿茗一眼,見她秀眉微蹙,再看北堂黎,便也跟著皺眉。
“剛救了一個半死不活的,又來了一個不知死活的。”阿玄兩手交疊在一起,向前向上再向後舒展了下筋骨,脖子左右一崴,發出“嘎嘣”兩聲脆響。
“真累人。”
阿玄懶懶地走了過去,徒手捏住北堂黎左胸上的那一小截斷箭,竟使勁地晃了晃。
北堂黎隻是皺了下眉頭,白鹿茗和聞風卻有些看不下去。
幾乎異口同聲道:“你快住手。”
阿玄委屈巴巴地看了白鹿茗一眼,卻對聞風凶巴巴道:“這時候知道在乎這些了,之前幹什麽去了?肉都長在箭身上了,這是早就不想拔出來,要當做榮譽勳章嗎?”
白鹿茗瞪了北堂黎一眼,聞風卻是難為地垂下了眼眸。
“是我的意思,和聞風無關。”北堂黎捏了捏白鹿茗的手指,向上握住了她的手心。
在那個節骨眼上,北堂黎所率的五百人,早已抱著必死的決心,並無多少求生的意誌。
倘若他們知曉北堂黎中箭,恐怕隻會更加激發出心中的血性和怒意,同燕軍一站到底。
故而,北堂黎隻能隱瞞起自己中箭一事,帶領眾人避入生道。
漆黑的、尚未打通的甬道中,他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損傷。
北堂黎中箭之時,戰況混亂,除身旁的聞風之外,無人留意到。
而後,甬道之中昏暗,切去箭身兩頭之後,根本無人能夠看出他身上的異常。
七日,他就這麽撐了七日。
白鹿茗這下明白了,為何剛走出甬道的時候,他要覆住她的雙眼。
原來不單單是為了遮蓋雪光。
她也明白了,為何上馬之後,聞風麵上的欲言又止。
“事已至此,你說吧,該怎麽辦?”白鹿茗問。
阿玄雙手抄抱在胸前,還在委屈方才白鹿茗的那一聲喝。
“你總有辦法的不是嗎?”白鹿茗的聲音柔了下來,帶著幾分討好,說完這句又怒瞪了北堂黎一眼。
北堂黎掩著笑意,深深地望著她。
“把我的藥箱拿過來。”阿玄朝聞風吩咐。
聞風哪敢說一個不字,乖乖地就將阿玄的藥箱提來,阿玄從裏頭取出一個形似葫蘆,黑得妖豔的藥瓶子,拿小銀勺從裏頭舀了點灰色的粉末。
“這一次,可會比你中箭那會兒,還有七日的忍耐更痛苦,準備好了?”
北堂黎胸中淺淺吸了一口氣,有些擔心,不過他擔心的並非自己無法忍受這切膚之痛。
他緩緩抬起眼眸,卻是對白鹿茗道:
“乖,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