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茗奔至外間,方才被打開的帳簾早已安穩地落下。

她強支的身體忽地一軟,盈滿淚水的秋瞳,對上寒潭般凜冽的墨眸,兩股同樣的情緒,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刹那撞在一起。

天旋地轉的暈厥。

不知是水要融化冰,還是冰要封凍水,兩對眸子,就這麽深深地望著,看似無聲無息,卻是靜水流深。

終於,有人繃不住了。

冰冷的銀甲映著燭光的暖輝,大步而來。

白鹿茗想提步迎上去,卻發現自己根本沒剩任何力氣。

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已被一雙堅實的臂膀攬入懷中。

近乎窒息的封鎖,就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攏合她那近乎散架的軀體,和瀕臨支離破碎的心。

他終於,回來了。

他身上,帶著冰雪的味道,還有……

在暖室內愈漸濃厚的血腥氣。

她原是緊緊地抱著他,可他身上的血腥氣令她越發不安。

她艱難地從他那兩隻鐵鉗一樣的大臂中探出頭來,視線正好對上他的下頜。

掃到他的左下頜處,裂開了一道淺淺的鮮紅。

“你受傷了……”

剛說完這句,白鹿茗立刻意識到,北堂黎身上的傷,應該很重,因為這般濃烈的血腥味,根本不可能隻是因為一道淺淺的傷口。

白鹿茗用力掙脫他的禁錮,雙手顫動而匆忙地要去解他身上的銀甲。

北堂黎懶懶地立著,低頭笑著看她笨拙而慌亂的模樣。

“快解開!”

剛剛停歇的淚珠子複又一顆接著一顆往下掉。

太不聽話了。

北堂黎憐惜地拉過她的指尖,放在銀甲相連處的皮扣上,喉結生澀地滾動,“這裏。”

找到要門之後,白鹿茗迅速為他脫下銀甲,一股濃重的血腥味瞬間撲鼻而來。

北堂黎一手抓過她的十指,一手輕輕撫摸過她淌著淚痕的臉頰,安撫道:“別被嚇到。”

白鹿茗緊咬著下唇,對著他,搖了搖頭。

她急忙叫人端進來一盆溫水,讓北堂黎坐下,接著輕輕解開他的裏衣,那些滲著血的傷口說不上觸目驚心,卻令她心中十分不適。

結實而緊致的身軀上麵橫臥著一道道深淺不一,大小不同的傷痕。

肩上、大臂、腰脅,這幾處,都不同程度地掛了彩。

縱然他是主帥,是大褚戰神,可這裏畢竟是戰場,再厲害的人物,也不可能毫發無損。

“都是皮外傷。”他淺淺道。

白鹿茗在傷病營中,早就習慣了處理不同的傷口,方才是憂懼,如今見了這些實實在在的創口,反而安定了下來。

北堂黎說得不錯,這些都是皮外傷,隻她一人便夠了。

白鹿茗往溫水中加了三大勺鹽,拿棉布在水裏輕輕搓了搓,繼而在北堂黎的傷口周圍細致地擦拭。

她的兩眼仔細地盯著北堂黎身上的傷口,不敢有絲毫大意,而北堂黎則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睫,在他身旁,專注地一閃一動。

清理完傷口之後上藥包紮,白鹿茗幾乎是輕車熟路。

為他穿上幹淨舒適的衣裳,再處理了兩處大腿外側的輕傷,她才輕呼了一口氣。

抬眸,但見北堂黎隻是一眼深深地看著她笑。

白鹿茗心疼過後,竟有幾分來氣。

“你不是戰神嗎?還有銀甲護身,為什麽會讓自己受這麽多傷。”

是撒潑,也是責問的語氣。

“我就是突然想到,之前你每日也是這樣在傷兵營中為他人包紮,我醋了。”

是撒嬌,也是求饒安撫的語氣。

“你……!”

他去牽她的手,滿目倦怠,“為夫,困了。先睡一覺,再向夫人賠罪。”

這時,原本靜悄悄的軍營四周,響起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應是大軍回營,白鹿茗突然反應過來,方才她為北堂黎處理傷口的那一小段時間,定是北堂黎怕她憂心,一人急行,趕在大軍回營之前爭取來的。

是為了讓她能在最早的時間裏看到他,也是為了第一個趕回來,向她報平安。

白鹿茗心中登時又酸又軟。

她本就不是責怪,此時,更是什麽都不想了,扶著北堂黎上榻,看他安睡。

後來白鹿茗才知道,北堂黎在外六天,用一萬明嵬軍對戰一萬燕國邊境軍,以後發製人、快速包抄、出其不意的戰術,急速反擊,打敗燕軍。

主帥一馬當先,更是振奮士氣,才使得這一次戰役能夠速戰速決。

據說明嵬軍中人人跟著主帥快速奔殺,一派氣勢恢宏。

這段時日,有了披玄人的幹預調理,明嵬軍的雪盲症緩解了不少。

因為明嵬軍的勇猛無畏,有了更大的自主權,北堂黎特意選擇在白日裏休養生息,打打停停,采取迂回戰術,而常於夜間對燕軍發動突襲。

這一次,明嵬軍去時一萬,回來時,僅八千有餘,而燕軍折損近一半。

身為主帥,他始終一往無前,也難怪身上會掛著那麽多傷了。

北堂黎告訴她,作戰時,士氣尤為關鍵,這一次,其實燕軍的傷亡根本不必那般慘重,隻是後來,明嵬軍越打越順,而燕軍士氣越來越低落,導致在最後潰散途中,燕國士兵們失去戰意,自亂陣腳,如同一窩蜂一樣毫無章法地逃竄,繼而發生了踩踏、自相殘殺事件,這才導致了燕軍毀滅性的傷亡。

所謂“兵敗如山倒”,正是這樣的道理。

但北堂黎還說,這是燕軍第一次吃這樣的虧,以其統帥司馬律的行事風格,絕對不會讓舊事重演,他一定會視之為辱,加緊調整。

不出幾日,他一定會整肅出軍紀更為嚴厲的邊境軍,卷土重來。

而且,下一次,明嵬軍和燕國邊境軍的戰役規模隻會更大,並且持續更久。

得知這六日中,白鹿茗也會對著地圖發呆,北堂黎在得空的時候,也會在軍事上對她耐心講解。

在此之前,白鹿茗以為這些事情離她很遠,可經曆了他在前線廝殺,她在後方完全無法預料戰況的苦楚,事後又聽了北堂黎對當前局勢的分析,白鹿茗就暗下決心,非要攻下這道難關,成為能夠跟北堂黎並肩的女人。

往後,就算不能出謀劃策,也至少要明白北堂黎的每一步行動背後的含義。

這一場勝仗之後,朝廷終於再次籌集了一萬石糧食,更派出一隊精銳,護送糧食前往邊疆。

話雖如此,可按照北堂黎的推算,和燕軍的一場大戰恐怕就在這一個月內。

且不說這批糧食是否會如約而至,單單隻要敵方得知前線運糧的消息,勢必會從中作梗,搶奪甚是毀滅這批糧食。

屆時,內外受困,於明嵬軍而言,境況恐怕將會很不樂觀。

*

早晨,白鹿茗醒來時,對上的是一張燦如暖陽的臉。

布著一層薄繭的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滑過,“怎麽受傷了?”

白鹿茗倒吸一口涼氣,“嘶”了一聲,“昨天跟著予安他們巡防,摔了兩次。”

“我的巡防隊長,教人如此用心。”

“你怎麽不說,是我學得用心呢。”

北堂黎沒說話,拿起藥膏輕柔地抹著她臉上的淤青,“把衣服撩起來。”

“不要。”

北堂黎把臉一板,一副“你來還是我來?”的嚴肅神色。

白鹿茗皺了下鼻尖,乖乖將後背的衣物撩起一點。

北堂黎臉色瞬間一僵,溫熱的掌心,將衣物再往上推了些許。

“呀!痛痛痛……”白鹿茗綣起拳頭,緊緊握著被褥。

北堂黎快速換了一瓶藥膏,勻在掌心,以掌力化開,印在白鹿茗青一塊紫一塊的後腰背上。

“啊……痛……”白鹿茗緊閉著雙眼,咬著唇,難耐地拍著床板。

北堂黎手上的力道卻絲毫不減,“現在才知道痛,你這幾日到底是學得有多用心,受了這麽多傷都不自知。”

白鹿茗一臉委屈,“輕點……唔!”

這幾日來,她讓自己忙得暈頭轉向,若非每日都連軸轉到精力衰竭,就是靠著阿玄給的那瓶安神藥丸,也不能安睡。

她哪裏顧得上後背上受了多少傷,自己又看不見,隻是覺得又酸又痛,可也隻有這樣,才能每夜逼著自己窩在**,快些睡去。

“你又不在,我怎麽能知道。”白鹿茗忍著就要脫口而出的呻吟,顫顫嘀咕了句。

北堂黎掌上的動作驀然一頓,停了半晌,裏間外間都霎時沒了動靜。

白鹿茗撐起身子,正要轉頭看個究竟,身子卻突然被被子一裹,團成了個圓球抱起。

“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