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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諒從實驗室出來,直接把報告遞給翟天,一邊伸手把口罩摘下來,一邊把已經脫下來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長歎了一口氣道:“你帶回來的傷口樣本組織裏,沒有提取到有關芷君的信息。”

當時翟天發現卿黎手背上那個明顯的抓痕,第一反應是正常打鬥是不可能留下這樣的傷口的,對方一定是個女人,姚芷君已經失蹤了這麽多天,他不能放過任何可能性,所以故意蹭到了卿黎的傷口,試圖帶回來讓沈諒進行對比分析。

可惜還是沒有任何線索。

“不過從照片上來看,他們顯然不是為了要芷君的命,”沈諒學著他的樣子摸了摸鼻子,突然問了一句,“天哥,你說對方到底是想要什麽,會不會姚局長已經知道了?”

這件事翟天也一直在懷疑,但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沈諒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他接起來才剛聽了一句,就神情嚴肅地答了聲“好”,掛完電話之後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翟天坐在他對麵,抬頭仰視他,隻聽沈諒道:“天哥,又出了命案。”

和第一名受害者劉彩鳳極其相似,第二名受害者也是被殺之後移屍到荒郊野外來的,這一次拋屍地點距離更遠,更人跡罕至,而且屍體有發脹的反應,沈諒初步判斷,被移屍到這裏來的時候,應該正下著大雨,以至於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腐壞,受害者據初步判斷年齡不超過三十歲,女性,被發現時衣服穿得非常得體,隻不過雙眼都被人挖走,沈諒進行初步檢查的時候,在死者緊握的雙手中發現了遺失的眼球。

屍體被醫院的人抬走,沈諒把手套摘下來,杜琅用手帕捂住嘴,走得離案發現場遠一些了才鬆開來,翟天之前一直在周邊蹓躂,大概是在找附近凶手是否留下了些什麽線索,這時也跟過來,沈諒道:“這名死者和之前的劉彩鳳的死狀非常相似,具體死因還要進行進一步的屍檢,不過她的眼睛被人挖出來還攥在自己手心裏這個行為和劉彩鳳的心髒被挖出來自己用手捧著的行為,明顯都帶有強烈而複雜的情緒在裏麵。”

杜琅還是用手帕虛捂住嘴,有些含糊地問:“你的意思是,這兩個案子有可能是同一個凶手?”

“很有可能,”沈諒瞥他一眼,“不至於吧杜頭兒。”

“味兒有點重,”杜琅移開手帕,拿在手裏扇了扇,“如果是連環案,那這絕不會是結束。”

翟天也認為這隻是個開始,杜琅很快又問:“這連環命案和芷君、小唐的失蹤有關嗎?”

現在沒有人能回答,翟天說:“最近姚局的狀態太差了,我擔心會出事。”

杜琅又扇了扇那手帕,說:“有我看著,不會讓他出事,但現在的事不太正常,綁了人沒有第一時間聯係家屬提條件已經很奇怪了,看他們寄來的照片,似乎對芷君還頗為禮待,他們究竟想幹什麽現在是最大的問題。”

翟天突然看著他問:“姚局是不是接到過什麽消息沒有告訴我們?”

但這次杜琅表現出的是一臉茫然:“不可能吧?”

於是翟天可以確定,要麽是姚局長真的什麽威脅都沒收到,要麽……就是連杜琅都沒說,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比想象中要嚴峻多了,必須得抓緊時間查出線索把人給救出來才行。

然而還沒等找到姚芷君,又出了第三樁命案,同樣是年輕女子,同樣被移屍郊外,但她從表現上看並沒有任何器官缺失,直到沈諒驗屍的時候才發現,她的舌頭被人切了下來,然後又放回了嘴裏。

王珊主動來幫忙,結果在拍照的時候吐得天昏地暗的,沈諒最後把照片和驗屍報告一起送到巡捕房的時候說:“現在我可以確定,這三樁命案就是同一個凶手,手段殘忍,極其囂張,我們如果不盡快把他抓到,很有可能還會出現第四個受害人。”

杜琅把資料扔在桌上,狠狠吸了口煙,整個腦袋都陷在一片煙霧中,有些沉重地開口道:“這三名死者都是百樂門的從業人員,第一個死者劉彩鳳是剛進百樂門的舞女,第二個死者郭晴是百樂門的迎賓小姐,第三名死者朱依依才剛進百樂門,還沒確定到底做什麽,年齡都在二十出頭,死狀也極其相似,死因據你判斷都是失血過多而死,也就是說凶手心理已經變態了,他似乎十分享受看到死者死前的掙紮,既然如此,那我們要將這三樁命案並案調查。”

沈諒表示同意,並且補充道:“從屍體上的傷口來看,凶手還有一定解剖常識,是個行家。”

杜琅沉吟了一陣,沈諒這才注意到翟天不在,就問道:“天哥呢?”

杜琅又吸了口煙,在巨大的煙圈中眯起眼說:“上海最近真是不太平啊……”

上海最近確實不太平,連著出了三樁蹊蹺命案,一時間人心惶惶,百樂門的生意都冷落了一些,舞女們也都人人自危,就在這時,掌握著整個上海灘絕大部分軍火的卿氏兩位候選繼承人又因為爭奪軍火生意而好幾次激烈交鋒,卿緯毫不掩飾自己的偏心,不顧卿黎身上那麽多的疑團,強行把浦江商會的全部事宜都交給了卿黎掌管,卿城已經負責了這麽久,突然被要求做移交,自然不服,但她去找卿緯理論時卿緯卻一直稱病,沒有打算見她,也不再見任何人。

“這次絕不能再忍,”五爺看著卿城的表情,想了想還是繼續說道,“再忍下去就隻能把咱們手裏的東西全都讓出去了。”

卿城的辦事風格一直讓人捉摸不透,她先前已經蟄伏太久,卿黎消失的那段日子她又展現出雷霆手腕,可等他回來之後,麵對他種種咄咄逼人的行為,她又沒什麽特殊反應,五爺實在摸不準她眼下是個什麽打算。

然而這次卿城沒讓他等太久,她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然後微微一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她突然一頓,隨即嘴角的笑意被收斂,眼神中迅速露出殺氣來,一字一句地將話說完,“就是他自己找死!”

五爺竟然鬆了口氣,走到如今這一步,其實誰都沒有退路了,亂世中沒有所謂獨善其身,要麽贏,要麽死,他得了卿城這句話,整個人都放鬆了,然後常常籲出一口氣道:“既然如此,恐怕我們還得去見見師爺。”

誰知道卿城卻直接掏出一尊小印來:“不必了,師爺站在我們這邊,他有浦江商會,不過是有錢,而我卻擁有所有軍火來源,真火拚起來,他勝算不大。”

師爺站她這邊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五爺沒想到她動作這麽快,自己每天跟她這麽長時間在一起處理商量事情,居然沒發現她已經抽空去見過師爺了,他頓時覺得之前怕她舉棋不定的擔心是完全多餘的。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做?”

“三天之後卿黎在公共租界有一筆交易,他也知道手裏沒槍不行,準備花大價錢去采購一批槍支彈藥,”卿城冷笑一聲,“這筆交易我們必須破壞,錢和貨我都要!”

“好!那我馬上去安排。”五爺匆匆離開,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翟天才看了她一眼,眼神並不看她,落在了一個虛點上:“卿黎什麽本事你不是不知道,做這麽絕,就不怕他狗急跳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卿城溫溫柔柔地笑起來,嘴裏的話卻和她的表情十分違和,“他還是太年輕。”

翟天沒忍住掃了一眼看上去比卿黎還年輕不少的人一眼,張了張嘴本來想說點什麽,最後又憋回去,卿城被他的表情逗樂,笑得“咯咯咯”的,翟天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最後才說:“師爺已經快不行了,你什麽時候發現卿黎給他下毒的?”

“比你想象中更早,”卿黎嘴角的笑漸漸從溫和變得陰狠,“卿黎還不夠格成為我的對手,師爺的仇我遲早會報的,但和我這次收拾他沒有直接關係。”

言外之意就是她還有後招,翟天攤攤手,也沒心思再繼續幹預她的決定,姚芷君現在還一點消息都沒有,他昨天接到師爺要見他的消息,還得瞞著卿城過去,心裏不是沒有懷疑,但他多少有些私心,想去找機會打探一下姚芷君的失蹤究竟和卿氏有沒有關係,沒想到師爺並不給他機會,說的話也別有深意。

“城丫頭這些年太苦了,”師爺歎了口氣,花白的胡子遮掩住已經蒼白到毫無血色的嘴唇,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在回憶什麽很美好的事情,嘴角揚起一個微弱的弧度,“她有自己想做的事,她的理想不在卿氏,更不在浦江商會。”

翟天摸不準他到底想說什麽,隻好在他病榻前坐下,師爺嘴角的笑容在擴大,他朝翟天伸出手,翟天趕緊握住,俯下身去附耳聽他的話。

“你和她才是一路人……你要幫她……你要幫她!”

翟天耳邊一直在回響這句話,師爺的聲音微弱,但情緒卻很有力,他最後抓著他手的力度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到現在他的手還隱隱作痛。

他沉默了這麽久,卿城有些意外,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大度地說:“你去忙姚小姐的事吧,我這邊暫時沒有別的……”

“不用了,”翟天直接打斷她,“姚局傾整個巡捕房之力都找不到,這些天我也已經托道上的兄弟在打聽,都沒有結果,我去也沒用。”

卿城挑了挑眉,也沒有戳穿他,起身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幾天不必跟著我,有事我會通知你的。”

也不知道她是要辦的事不想讓他知道,還是覺得對付卿黎屬於清理門戶,不想要外人插手,翟天聳聳肩,就這樣看著她走了出去。

整整三天,卿城都沒再回公館,翟天有一次接到朱珠的電話才知道,原來五爺也已經好幾天沒回去了,他直覺不太好,匆匆拎著外套出了門。

等翟天趕到的時候,倉庫這邊的槍戰已經進入焦灼階段,卿城這人有時候辦事真是太激進了,她想替師爺報仇的心可以理解,但這樣大的陣仗,哪是什麽清理門戶,這簡直就像是要玉石俱焚!卿黎是什麽人啊,那是跟她一起在極端環境裏長大的野獸,她這麽集中火力地幹仗,自然會遭到卿黎的激烈反撲,讓她沒想到的是,關鍵時刻五爺的後援被浦江商會的人攔住,然後迅速對卿城展開了激烈的圍剿。

即便已經偏心到不問能力,不講緣由,把商會一切事物全都交給卿黎,但卿城還是沒想到,這個她叫了二十餘年“父親”的人,會在這時候毫不猶豫地對她痛下殺手,對她趕盡殺絕。

翟天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身受重傷,肩膀處中了兩槍,因為失血過多已經非常虛弱,但當他試圖將她抱起來的時候,她還是警覺地出手了,等看清是他之後才放心地……暈了過去。

五爺的人被卿緯親自帶人攔住,現在這種時刻直接撕破臉皮對誰都沒好處,他雖然沒能直接衝進去救人,但在掩護翟天逃走上還是盡了全力,他將浦江商會的人都引到卿城公館的方向,卿黎打定主意要在她到家之前把人截住,追咬得很緊,就在這時,翟天終於找準了時機,帶著受傷的卿城從一條小路抄近路跑到了她時常去的那個教堂。

這也是一步險棋,這家教堂卿城常來,回來之後的卿黎也時不時會過來,但眼下沒有別的選擇,隻能孤注一擲了,但天色已暗,教堂周邊的小路又多,翟天背著卿城,還得小心不讓血跡遺留在路上,實在是有些狼狽。

“跟我來!”突然一個黑影竄出來,“他們的人已經追過來了。”

翟天防備地往後退了一步,那人走到月光下,是一個遮著臉的修女,趴在他背上的卿城虛弱地說:“是自己人,跟她走吧。”

卿黎不蠢,他當然不可能集中所有兵力去追五爺,但他們派來的人對這邊的地形也不熟悉,翟天背著卿城,幸虧有遮麵修女的帶領,很快就從小路彎到了教堂的後門,然而最後他們走的也不是正經後門,翟天眼看著她在一塊看上去極其平常普通的泥地踩了兩下,然後蹲下去徒手挖了起來,沒過多久就露出個有些生鏽的拉環,修女看起來瘦弱,卻一把就把密道的門拉開了,對他們說:“你們快下去,我留下來善後。”

既然卿城已經說了是自己人,翟天也就不再猶豫,直接背著她順著梯子爬了下去。地道非常暗,但卿城對這裏很熟悉,她趴在翟天的肩膀上,不時提醒他哪裏有暗器,哪裏該轉彎了。

翟天在她的指揮下,順利從地道的另一個出口爬出來,這裏像是教堂的一個儲藏室,有一些陳糧放在這裏,翟天把卿城放在一個宅宅的單人**,他之前用自己的外套把她裹住,現在外套裏兜了一兜血,揭開來的時候簡直觸目驚心,但卿城這一路哼都沒哼一聲,翟天故意問了一句:“疼嗎?”

“疼啊,”卿城咬著牙回了一句,“要不你給吹吹?”

翟天暴力地撕開了她胸前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因為失血過多已經無力反抗,還是她也很清楚已經耽擱得夠久了,再耽誤下去傷口問題會更嚴重,總之等真的把衣服撕開來看到傷口的時候,沉默的反倒成了翟天。

她的左肩上中了一槍,第二槍也在接近的地方,翟天有些摸不準她是不是故意的,但她突然非常輕微地哼了一聲,他逼著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傷口上,但他才剛伸出手,卿城就笑了一聲,然後說:“這種事你不在行,等馬修女回來。”

馬修女沒讓他們等很久,很快就從正門回來了,她仔細檢查了地道的入口,再小心地遮掩住,才從櫃子裏拿出一套工具來,她看著卿城的眼睛道:“會很疼,你得忍著。”

翟天下意識背過身去,但馬修女卻說:“我需要你幫我。”

他快速會轉身來,對上卿城似笑非笑的眼,馬修女說:“幫我按住她。”

卿城的忍性和耐力超出了他們的想象,翟天幾乎沒有用力去按,馬修女用鑷子將兩顆子彈都取出來,給她進行了簡單的包紮,翟天問:“這樣就行了?”

“現在隻能先這樣進行簡單的操作,”馬修女飛快答道,“但這樣當然不行,她需要每天換藥,現在天氣漸漸開始熱起來,還需要消炎,否則傷口很容易感染。”

“有一個人可以幫我們,”翟天托著下巴道,“但這兩天要避開風頭,卿黎的人一定盯著,時機要找準,去的時候要隱秘,現在這件事隻有你能幫我們。”

馬修女點點頭:“我們教堂和教會醫院之間本來就有聯係,到時候我去請他來給孩子們做檢查,我會小心。”說完她又飛快抬頭看了翟天一眼,“這裏隻有一張床,隻能委屈你了。”

翟天根本沒當回事,他關心的是:“你什麽時候能把沈諒帶來?”

“至少得風頭過了,”馬修女想了想,“最快也要五天之後。”

“那我們這裏需要水和食物,還有基本的藥物,”翟天快速在心裏盤點了一下,“如果你不方便每天過來的話,還需要教我怎麽換藥。”

馬修女說:“我會找時間過來的,她還需要擦身,這個你不行。”

翟天摸了摸鼻子,馬修女就低頭看著卿城:“卿小姐,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看到你渾身是傷地躺在我麵前。”

這句話倒是出乎翟天的意料,這次之前……竟然已經有過一次了?

卿城朝她眨眨眼:“刀尖上舔血……這都是正常的。”

馬修女不再看她,憋著氣把工具收進櫃子裏,然後一句話不說就這樣出去了。

翟天不太擅長處理這樣的局麵,他在床邊坐下,挑眉道:“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我和馬修女小時候就認識,她救過我一次,所以……”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翟天毫不客氣地打斷她,“你和卿黎到底怎麽回事?怎麽就突然到了公開火拚的地步?你們之前都說什麽了?為什麽浦江商會的人會公開對你開火?”

卿城直接閉上了眼:“我累了,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