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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按照計劃在緩步進行,卿城很快被人綁架,但卿氏這邊有五爺坐鎮,不至於鬧出什麽亂子來,隻不過好幾次本該卿城出席的談判,最後都是五爺去的,多少引起了一些疑問和討論,他們越是遮掩,浦江商會那邊就越是亢奮,沈諒的槍傷好得很快,沒過多久就能行動自如了,他從杜琅那裏得知最近卿黎一直混跡於百樂門,這天晚上就拉著小唐一起去看看。
不管上海灘發生多少事,不管連環命案曾經給他們帶來多大恐慌,少則三天,多則十天,就會過去,生意還是要做,門還是照開,百樂門裏依舊歌舞升平,舞女們迎來送往,日子還是得繼續過。
小唐心情很焦慮,他看到這麽多攢動的人頭就很想發脾氣,沈諒搭著他的肩膀試圖讓他放鬆點兒:“兄弟,有句話叫關心則亂,你總是這個狀態,也查不到什麽有效信息,還想怎麽救芷君?”
是這個道理,但小唐根本轉不過來這個彎,顧及到沈諒的身體才剛好,又不能發脾氣,隻能頂了他一句:“你不是挺關心那個卿城的嗎?她現在也跟著失蹤了,你就不緊張?”
“你這人就愛瞎想,我跟她能有什麽事兒啊,不覺得她跟天哥才是天生一對嗎?”沈諒笑嘻嘻的,“我當時反對也不是關心她比芷君多,隻不過兩個人一起失蹤的概率比較大,覺得沒有必要做無謂犧牲而已,不過現在事已至此,她倆估計被關在一起了,你就放心吧,現在至少多了個人去照應她,芷君不會有事的。”
雖然知道不應該,但小唐還真就這樣被奇異地安撫住了,他們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沈諒朝正中央那個大圓桌努努嘴:“看,跟卿黎坐一塊兒的那個女人,看穿著不太像是百樂門的人。”
小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裏晚上的燈光昏黃慵懶,時不時還有追光從各個角度打到舞台中央,視線裏又總有各種各樣的人在穿來穿去,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臉,不過看那女人身上的衣服,不會比姚芷君平時穿的差,小唐粗略估算了一下,確實不是百樂門的舞女能穿得起的。
“先前無頭屍案那個自殺的凶手,不是說她才是卿黎的情人?”
沈諒嗤笑了一聲:“你覺得卿黎這種人,對一個情人能有多少真情?白潔還是龔戎的情人呢,她死了你見龔戎有多傷心沒有?”
舉例實在太犀利,小唐一時被噎住,但很快沈諒就“咦”了一聲,小唐有些緊張地問:“怎麽了?”
“你看——”沈諒壓低聲音,“那女人眼角是不是有顆淚痣?”
小唐眯起眼睛仔細看,突然明白過來:“你是說她是我和芷君之前拍到的那個和卿城長得很像的女人?”
從這個角度、這個距離看過去,第一眼並不會把她和卿城聯係在一起,一來她的穿著打扮明顯成熟許多,不符合卿城的習慣和氣質,二來燈光幽暗,她又總是用手撐著頭,看不太真切,可一旦往這上頭開始想了,就越看越覺得眉宇之間和卿城非常相似,小唐立刻就不淡定了,起身就要衝過去,幸虧沈諒眼明手快地把他按住,低聲喝道:“你幹什麽!找死嗎?”
“芷君的事一定跟她有關,我得去問問!”
“你冷靜點!這他媽是能隨便問的人嗎?你信不信卿黎敢直接把你打殘了?!”
兩個人低聲推搡了一陣,再一抬頭,那女人居然就這樣憑空消失了,隻剩卿黎一個人坐在那兒,小唐推開沈諒:“都怪你!”
沈諒倒是鬆了口氣:“你還嫌麻煩不夠多嗎?現在能幫忙查案的也就我和你兩個人了,再鬧出點事來,你是想逼姚局長去死嗎?”
小唐憋著氣不吭聲,兩個人一直待到了卿黎離開,小唐才把槍一把拍在吧台的桌上,低吼了一句:“巡捕房查案!”
吧台的人都被嚇了一跳,趕緊找來了經理,經理因為連環凶殺案已經被叫去巡捕房問過好幾次話了,對小唐也很熟悉,上來就打招呼:“這不是唐警長嗎?來了也不跟兄弟打聲招呼,今晚上的酒算我的!”
可惜小唐沒心情跟他客套,直接問:“今晚浦江商會的卿黎來了,他來的時候帶女賓了嗎?”
卿黎是上賓,坐的是主位,經理說不知道也搪塞不過去,但他想了想,說的卻是:“浦江商會的大公子是一個人來的,沒見帶女賓,他每次來也就是坐坐,偶爾帶客人來談談事,”說著他還表情有些複雜地笑了笑,“我們有幾個姑娘還在私下裏說,他是不是對女人不感興趣。”
小唐嘴角抽了抽,沈諒在一旁問了一句:“他每次來都沒帶過女賓?一次都沒有?”
“沒有!”經理斬釘截鐵地答,“不信你們可以去問迎賓,或者問任何人,絕對沒有,要不然姑娘們怎麽還會懷疑他喜歡男人?”
小唐還要說什麽,但沈諒已經拉著他說:“好了,沒別的事了,你去忙吧。”
經理最後還是非常客氣地替他們免了單,沈諒搭著小唐的肩感慨:“要說還是你們巡捕房的人威風啊!”
“明天我還得再來一趟。”小唐突然說。
“當然要來,”沈諒也沒反對,還追加了一句,“而且還得把之前芷君拍到的照片拿來,再把卿城的照片也帶上,從迎賓到吧台到舞女,一個一個問!”
姚芷君失蹤了這麽久,翟天又被命案綁住,現在連卿城都失蹤了,卿氏那邊五爺每天都派人來問進展,想來他們也沒少花力氣去找人,沈諒其實遠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這麽冷靜和淡定,第二天一早,不等小唐來,他就已經先到了百樂門,但百樂門夜夜笙歌,營業到零點之後才關門,可沒這麽早開門,舞女們都還在補覺,隻有樂隊成員零零散散來排練,或者值班的服務生和清潔工來收拾收拾,不過經理不在,有些話問起來也方便。
等小唐帶著照片趕過來的時候,沈諒已經在問門童了:“你們這的舞女中,真的沒有她?”
他拿的是之前無頭屍案時姚芷君寫的一篇報道,上麵放了一張卿城的照片,門童仔細看了看,居然認出來了:“這不是浦江商會的大小姐嗎?她怎麽可能在我們這裏當舞女?”
這話也是無法反駁,小唐直接把一遝照片都扔過去,說:“仔細看看,這人可不是浦江商會的大小姐,再想想,有沒有在這裏見過她?”
門童茫然地撓了撓頭:“這不就是卿大小姐嗎?”
眼瞅著小唐要發火,沈諒趕緊把他拉了進去,找到負責人,要了一份百樂門所有工作人員的名單,上到經理,下到換班的服務生門童,還有大大小小的歌女、舞女們,幹他們這行的,都是門麵活,不可能招一些長得磕磣的人進來,因此所有人的信息上都附有一張照片,仔細對比下來,還真沒有這個人。
“可是我們明明看見她了,”沈諒覺得非常不可思議,“你和芷君也看見過,昨晚我們兩個親眼看見的,一個進出好幾次的大活人,怎麽可能所有人都沒見過?”
關鍵是連他們所有人聯合起來撒謊都說不通,一來昨天他們也是臨時決定過來的,自己都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那個女人,昨晚和今天值班的人也不是同一撥,對口供都來不及,對照名單照片一一查了,還真的是沒有這個人,既不是賓客也不是工作人員,那這個憑空冒出來,又莫名其妙消失的女人究竟是誰?
他們焦頭爛額的時候,卿城正仔細打量著屋裏的一切。
她和姚芷君被關在一起,姚芷君並沒有像姚局長和王珊收到的照片裏那樣被綁起來,她們兩個人都可以在房間裏自由活動,並沒有受到任何束縛,相比之下,另外一個人就慘多了,非但被綁在椅子上不得走動,連嘴裏都被塞了布團,看上去好像還有些不太舒服,想來也餓了許久,臉上都有些脫相了,嘴皮子也幹得起了皮。
最讓人想不到的是,這人竟然是卿緯。
但卿城眼下沒工夫管他是怎麽被關進來的,因為姚芷君看上去非常不好,明顯受過非常大的驚嚇,不過卿城進來之後第一時間強行檢查了她的身體,沒有明顯外傷,也沒有受侵害的跡象,甚至身上穿的衣服都還是她失蹤那日的穿著,這也側麵證明了,先前穿著和她一樣衣服的女孩子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已經一個多月了,她身上很幹淨,也沒有氣味,看來之前每天都有人替她擦身,或者至少提供了洗漱的途徑,她究竟受過哪些刺激卿城無法想象,但她現在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對卿城的戒心也非常強,替她檢查身體的時候卿城還被撓了一下,現在手背上還隱隱作痛。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過去蹲在姚芷君麵前,和顏悅色地問:“你怎麽了?芷君,我是卿城,還認識我嗎?”
姚芷君警惕地縮了縮,還是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瞪著眼睛看著她,卿城換了個策略,和她提了一個一定會讓她有安全感的人:“是翟天讓我來救你的,他很擔心你。”
提到翟天的名字,姚芷君果然有了反應,卿城趁勝追擊:“不過他現在有點麻煩,卿黎給他做了個局,把他誣陷成了連環凶殺案的嫌犯——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失蹤的時候,他們在城郊發現了第一具屍體,接著又發生了好幾起類似的命案,他非常擔心你,所以才會大意,中了他們的圈套。”
姚芷君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著急,發現這個突破口有用,卿城心裏有了底,於是開始循循善誘起來:“我們得想辦法出去,否則翟天現在就是腹麵受敵的情況,小唐為了你的事又自責又懊惱,現在根本沒心思查案,他這樣下去也很危險,說不定下一個中招的人就是他。”
“那怎麽辦?”姚芷君終於肯開口跟她溝通了,卿城的精神振了振,對她說:“你得回想一下,有沒有什麽方法,可以幫助我們逃出去,或者有沒有什麽線索,分析一下綁架我們的人究竟是什麽身份,有什麽目的。”
“我那天和小唐一起,突然就被人襲擊了,可是等我醒來的時候,小唐不在我身邊,”她說到這裏,又想起來卿城剛才的話,急急地問,“他是沒被抓嗎?”
“不,第一次綁架你們的人目的應該是為了要挾你父親,”卿城道,“雖然你父親什麽都沒透露,但我猜測他已經妥協了,可惜他依綁匪的要求照辦之後,你們又被另一撥人截住了,小唐是那個時候跑出去的,你們當時應該是被分開轉移的,他沒能找到你。”
姚芷君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反倒鬆了口氣的樣子,卿城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子有點兒意思了,她帶了幾分笑意問:“你在擔心他?”
姚芷君沒承認但也沒否認,她皺著眉想了想,突然說了一句:“我覺得我們可能被關在巡捕房裏。”
這話著實讓卿城吃了一驚,她立刻問:“為什麽會這麽說?”
“這間屋子的構造讓我感覺很熟悉,”姚芷君其實沒有十足的把握,更多還是一種直覺,“而且我被關進來之後,我爸他們肯定滿上海灘的找,巡捕房的人對哪兒不熟悉啊,想找一個人能有這麽難?除非……”
“除非你被關在一個他們想都沒想過的地方。”卿城接道,“如果是這樣,那卿氏的人也沒辦法找到了,這確實是個思路。”
但卿城覺得如果真是這樣,也太蹊蹺了,什麽人敢在巡捕房局長的眼皮子底下軟禁他的獨生女兒?而且聽外麵的動靜,關押他們的這個地方根本沒有人在看守,姚芷君說,最初會有人守在這裏,有膽子大的還曾試圖對她毛手毛腳,幸虧關鍵時刻被人阻止了,自那之後,這裏好像換了人接管一樣,她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按照比較好的標準在執行,就在卿城被綁進來的前幾天,卿緯也被關了進來,如果隻被關了幾天,卿緯不至於是現在的狀態,看來他之前就已經受過一定折磨了。
看來外麵現在局勢可能已經大變了。
事實如卿城所料,外頭的形勢已經天翻地覆了,由於卿緯和卿城先後遭人綁架,連日來鬥得不可開交的浦江商會和卿氏終於停火,卿氏那邊有五爺坐鎮,浦江商會這邊卿黎順理成章地開始負責統籌一切事務,包括和綁匪進行溝通,兩方一起聯合申報登了尋人啟事,還由卿氏草擬出一份《告劫匪書》在申報上進行同步刊登,驚動了法國領事館,一時間在上海灘掀起了軒然大波。
很快巡捕房就接到了新的報案,又是一個雨夜,在城郊發現了兩具女屍,身上穿著的衣服和卿城、姚芷君失蹤之前的穿著無二,這個凶手真是在杜琅發怒的邊緣不停試探,等杜琅和沈諒先後趕到的時候,現場自然又是被雨水衝得絲毫痕跡都沒能留下,不過沈諒簡單驗屍之後,直接下了結論:“這不是新的受害人,而是先前你們停屍房丟的兩具無名屍,我之前想辦法偷溜進去的時候驗過這兩具屍體,我可以確定。”
杜琅忽視了他“偷溜進巡捕房驗屍”這件事,很快說:“屍體身上的衣服明顯是新的,這是想給我們心理上施壓。”
沈諒輕笑一聲:“看來這家夥不是一般變態。”
卿城她們失蹤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巡捕房加上浦江商會再聯合卿氏,而且卿城和貝爾夫人又有交情,連法國領事館都在關心此事,幾乎已經算是集結了上海灘最大的幾股力量在找人,可即便這樣,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所有人對他們的失蹤全都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