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巡捕房出來之後,卿城直接去了偵探社,沈諒和小唐都在這裏等著,見到她進來,兩個人齊刷刷地站來起來,小白從窗台上一躍,直接跳進了卿城懷裏。

卿城抱著貓過來坐下,看到還站著的兩個人一揚眉:“坐啊。”

小唐著急地問:“天哥怎麽說?”

“現在綁架姚芷君的人和最開始綁架你們兩個的人不是同一夥,”卿城直接告訴他,“所以你才有機會逃出來,但她又被另一撥人綁走了,所以按你之前的思路去找人,是行不通的。”

小唐就更急了:“那怎麽辦?”

“別急,隻要方向明確了,接下來就看他們下一步是想做什麽了,”卿城用手指梳著貓毛,不慌不忙地說,“如果我沒猜錯,第二次綁架姚芷君的人就是陷害翟天的人,換句話說,這兩件事都跟卿黎有關,既然跟他有關,歸根到底就是衝我來了。”

沈諒推了推眼鏡:“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不能被動等,得主動出擊,”她突然把毛放在地上,一拍屁股把它趕出去,眼神瞬間淩厲起來,“我有夜盲症他很清楚,之前有翟天在,他不好下手,現在翟天被關起來了,如果我再撤掉一些夜裏的保鏢,他們動起手來就方便多了。”

“用你自己為餌……去引出凶手?”沈諒不可思議地問。

卿城的表情很淡定:“這是最好的辦法。”

“不行,我不同意!”沈諒想也不想就反對。

眼前形勢不明,上海灘各方勢力都在爭相角逐,沈諒很明白卿城的苦心,也知道她真正的用意是打破上海灘高層與國外勢力勾結殘害同胞的現狀,卿氏做了這麽多年鴉片生意,她韜光養晦了這麽久,想要在這亂世中保全自己,對她而言實在是太容易了,但是她偏偏選擇逆風而行,和卿黎爭個你死我活,不過是為了將權勢掌握在自己手裏,才能從根本上做到不再讓資本利用鴉片腐蝕國人意誌,眼下的情況,她的身份如此特殊,意義如此重大,就這麽孤身犯險,實在是不值得。

可這些卿城從不屑於解釋,沈諒也一個字都不能說,他隻能一再堅定地重複道:“我不同意!”

“為什麽不同意?”小唐憤怒了,“你憑什麽不同意?”

沈諒看著他,眼神很複雜,但還是堅定地說:“姚局長這些年頂住了日本人的壓力,拒絕過那麽多次所謂的合作,卿黎打的什麽主意你不清楚嗎?他綁架芷君無非是為了逼迫姚局長妥協而已,卿城和姚局長一樣,都有自己該做的事,該堅守的底線,這時候如果她去鋌而走險,是完全沒有必要的犧牲!”

可是這些話,現在小唐怎麽可能聽得進去?他這麽長時間來身心飽受煎熬,要不是姚芷君還下落不明,他還不能垮,早就要崩潰了,他一邊自責自己沒保護好姚芷君,這才讓她身陷囹圄,一邊又將這滿腔怒氣全都發泄在來沈諒身上:“說得那麽冠冕堂皇,其實你就是自私!你對卿城根本別有居心!想保護她不想讓她涉險對吧?你哪還有什麽心思顧芷君的死活?”

沈諒試圖解釋:“小唐你先聽我說……”

小唐踉蹌著後退兩步,伸出手阻止他:“你什麽都不用說了,好,芷君的生死跟你們都無關,所有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你們就去做吧,對你們而言,她隨時都能犧牲,但對我來說,她是最重要的!你們都不顧她死活,我顧!我自己想辦法!”

說完他轉身就跑了出去。

沈諒沒拉住,站在原地非常尷尬,他撓撓頭對卿城解釋:“你別聽他瞎說……”

卿城沒心思聽他解釋,也根本沒聽進去什麽,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小唐現在是急瘋了,說話難聽點你別往心裏去。”

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沈諒很著急,跟著往外追,嘴裏還在勸著:“你有你該做的事,現在去無非就是自投羅網,到時候芷君沒救出來再把你給搭進去,這不是賠本買賣嗎?”

他們走到裏弄口,沈諒還在糾纏,卿城耐心有限,直接打斷他說:“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你不必再勸。”

“可是……”

沈諒才剛開口,就看到一個黑影閃過,卿城當然也看見了,她飛快地拔出槍,但對方不止一個人,她才剛把槍掏出來,對方已經扣動了扳機,沈諒來不及多想,一把攥住卿城的手腕把她往身後一拉——

“砰”地一聲,子彈擊中了他的肩。

這一場變故來得突然,連卿城都有些懵,槍響之後附近巡邏的警員快速趕到,偷襲的人再來不及繼續,隻得逃跑了,卿城從身後托著慢慢往下滑的沈諒,很快恢複理智地安慰他:“別怕,肩上而已,不會有事。”

沈諒居然還有心情笑了一聲,他用力回握住卿城的手,執著地說:“別忘了我是幹什麽的,我當然知道不會有事,但是卿城,你也知道多少人想殺你,答應我,不要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卿城更加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道:“行了,先別說了,我先送你去醫院。”

巡捕房的人趕上來幫忙,沈諒被送到教會醫院的時候人還是清醒的,他親自安排了主刀的醫生,然後特意囑咐了一句卿城:“要是我做完手術出來你跑了,我就是做鬼都不放過你!”

卿城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正要說什麽,他突然從脖子上摘下來一個十字架遞給她,還朝她眨了眨眼:“我想它會讓你想起來點什麽的。”

說完他就被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燈亮起來的時候,卿城看著掌心躺著的這個十字架,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為什麽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他有些眼熟了。

大約五年期,卿城那時還十分低調,是浦江商會不怎麽引人關注的大小姐,有一次她去旗袍店定做衣服,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有幾個商會的保鏢在驅趕一個小乞丐,那小乞丐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睛裏總透著一股機靈勁兒,雖然一直被推推搡搡,但也沒怎麽真的吃虧,而且衣服雖然破舊,穿上身還是十分齊整,看上去並不狼狽。

她那時還是溫婉善良的形象,當即讓底下人停手了,然後走過去拍了拍小乞丐的肩,給了他五個銀元,告訴他:“以後再碰到這種事,得學會分辨來討賞會不會吃虧,已經這麽瘦弱了,再被打出個好歹來可怎麽辦?去吧,買點好吃的,再去學點兒手藝,將來能靠自己混口飯吃。”

“你現在給我錢,一會兒他們就會搶走,”小乞丐朝她眨巴著眼睛,“還會揍我一頓。”

卿城笑起來,從脖子上摘下一個她今天出門前隨手掛上去的十字架,套在了小乞丐的脖子上:“這個給你,他們就不敢搶你的錢了。”

她說完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看看表發現時間差不多了,就上車離開了,小乞丐注意到她上車時腳踝上露出來一隻漂亮的蝴蝶,還在想剛才她身上確實很香,連蝴蝶都被吸引了。

沈諒當然是故意的,他當時已經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根本不需要刻意讓自己看起來慘一點,已經足夠慘了,這一賭,輸了了不起一頓揍,贏了——現在可拿到了五個銀元!

卿城施恩無心,沈諒卻銘記了五年,他確實聽了卿城的話,去學了一門“好手藝”,又有錢補充營養了,一改之前麵黃肌瘦的形象,個子也突飛猛進的,一下子竄到了一米八的大高個,也難怪她沒能認出來。

“這小子……”卿城低頭輕笑,微微搖了搖頭。

沈諒這五年來經曆的事情,實在是一言難盡,但他始終記得在自己走投無路的時候,是誰伸出了援手,是誰給了他最初的資本和機會,因此不管這些年來卿城的名聲變成了什麽樣,又做了哪些事,他對她的印象始終停留在五年前,因此一直對她是好人這件事深信不疑,他一步步走到了自己的偶像“活閻王”翟天身邊,又在追隨他的時候意外發現卿城腳踝處的蝴蝶紋身,這才完全確定,她真的就是當年那個好心的大小姐。

“你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沈諒醒來之後,卿城第一句話問的就是這個。

“一早就認出來了,”沈諒嘴唇有些幹,他聲音還有些虛弱,但精神看上去卻還不錯,“比你給我錢貼補偵探社還要早,”說著他又自嘲般撇了撇嘴,“我好像不管什麽時候出現,都在管你要錢。”

卿城沒理會這話中自嘲的意味,直接回了一句:“再多錢,你這一槍也還回來了,以後別幹這種傻事了。”

“放心吧,要不是因為你才剛傷愈,天哥又不在,也輪不到我英雄救美。”沈諒朝她笑了笑,“我說真的,這件事你還是別插手了。”

“照理說你才剛替我擋了一槍,怎麽也得緩緩再說,”卿城停頓了片刻,還是繼續說了一句,“我和卿黎之間積怨已久,不是躲就能躲過去的,這件事歸根到底是衝我來的,如果我不出麵,就是在逼姚局長親自出麵,如果真的逼得姚局長對他們妥協……之前做的那麽多事就都白費了,沈諒,我非去不可。”

“非去哪兒不可?”

卿城循聲回頭,杜琅正叼著煙鬥走過來,沈諒躺著不能動,嘴裏還是沒忘了客套:“我就受點兒小傷,還勞動杜頭兒親自來看。”

“翟天這不是來不了麽,他心裏挺惦記你的,”杜琅過來看他,也就真的隻是看“一下”而已,他直接對卿城說,“翟天想見你。”

卿城把頭扭回來看向病**的沈諒,沈諒笑起來:“早知道我勸不住,這不得找個勸得住的人麽。”

杜琅親自來請,無論如何這個麵子得給,卿城無奈地跟著他到巡捕房,做賊似的溜進局長辦公室,翟天還是老樣子,隻不過是自己在和自己下棋。

“你什麽都不用說,”卿城坐下來就說,“沈諒的用心我能理解,但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

翟天抬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繼續。

“你也知道,這次姚局的境地很被動,你……我就不說了,眼下的情況你收到的任務應該也是保護姚芷君的人身安全,不能讓姚局在這時候做出任何犧牲,”卿城坦坦****地說,“三年前你弟兄們的死,說實話跟我也脫不了關係,但是在當時那樣特殊的情況下,必須要有權衡取舍,我也是沒辦法。”

本以為提到三年前的事,翟天至少也會失態一下,但這次他的反應卻很讓人失望,他等了一會兒,見傾城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才“嗯”了一聲,挑眉道:“沒了?”

卿城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反倒從從容容地開口道:“三年前的事當然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這麽簡單,其中門道我自然會查清楚,不該你擔的責任,別總想著往自己身上攬。”

“你……”

翟天笑道:“你是什麽樣的性格,我太清楚了,認定要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沈諒也太看得起我了,你要去,我理解,但凡事小心,注意安全,要不然到時候老沈頭找我要他恩人的命,我可賠不來。”

卿城一愣,隨即慢慢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