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緯戴了一副黑色墨鏡,但他下車之後就直接摘掉了,鋒利的眼神從巡捕房眾人臉上一一劃過,最終落在了杜琅身上。
“杜探長,”卿緯的聲音十分低沉,臉上明明帶著笑,話說出來卻讓聽的人感覺到陰森恐怖,“好久不見啊。”
小唐有些驚訝,沒想到卿緯和杜琅之間竟然還有交情,但他接下來那句話就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
“怎麽,我兒的命案姚局長打算就這麽揭過去?”卿緯抬起頭,那帽子不再把他的臉遮住,小唐這才發現,他臉上竟然有一道長疤,從右眼下一直橫亙到左邊嘴角處,看上去十分可怖,難怪他這麽多年一直不肯輕易露麵。
“卿會長這話說得,”杜琅在這樣一個人麵前,說話的時候竟然還帶了幾分寒暄的笑意,“令郎之死,我們巡捕房上下出動尋找證據,人證物證俱在,凶手歸案認罪,已經畏罪自盡了,這還不算給您交代?”
卿緯露出一個十分猙獰的微笑,小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可算是見識到什麽叫皮笑肉不笑了。
“隨便推出個無關緊要的人來就草草結案,這倒也是巡捕房一貫來的作風,”卿緯的聲音中帶了幾分冷意,“回去告訴姓姚的,不交出殺害我兒的真凶,巡捕房就等著給他陪葬!”
到底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說句狠話都格外讓人戰栗,小唐感覺好像現在槍就已經抵在自己的腦袋上了似的,可杜琅還是笑眯眯的模樣,開口的語氣也還是輕浮而放鬆的:“瞧卿會長這話說的,巡捕房素來按規矩辦事,還請浦江商會配合。”
這時卿緯突然拔出一把槍來直抵在杜琅的額上,一字一句道:“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杜琅毫無懼色,他甚至又微笑了一下,然後才說:“巡捕房也從不拿人命開玩笑。”
小唐急得差點也要拔槍了,可有一個人比他更快——電光石火間,卿緯握槍的手腕被人從下往上一踢,杜琅瞬間往後一避,可卿緯的速度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快,那一腳並沒能如願將他手裏的槍踢飛,他也隻閃躲了一下,槍口立即就對準了來人。
翟天取代了杜琅,用自己的額頭迎向卿緯手裏的槍,被抵住的時候還扯著嘴角笑了笑,卿緯稍稍歪了歪頭,用一種呢喃的語氣感慨道:“這不是我們浦江商會未來姑爺嗎……胳膊肘往外拐竟原來也會感染的。”
話裏雖然說的是翟天,但意思已經指向了卿城,這父女倆之間究竟有多大的隔閡,真是讓人猜不透。
“會長這話折煞翟天了,”翟天本想叫一聲“父親”來拉近距離感,但眼下提及卿城顯然隻會讓事情更糟糕,他盡量心平氣和地說,“巡捕房也是按規矩辦事,若是您不相信朱再林是真正的凶手,就更應該放他們進去搜查,也好找出新的線索。”
“不敢勞煩杜探長——”卿緯一步步抵得他後退,直到被杜琅接住,“巡捕房辦事從來隻顧自己,犬子的冤情,卿某自己來查!”
他絲毫不給翟天麵子,也就是對卿城的懷疑已經放在明麵上來了,翟天輕笑一聲,舉起雙手來做投降狀:“我現在可不是巡捕房的人,會長,和他們有仇的可不止商會。”
“嗬!”卿緯居然也就順勢把槍收了回去,“我還以為師爺已經老糊塗了,原來你們還記得這幫人把你們手裏最重要的一批貨給銷毀了。”
翟天勾起嘴角:“絕不敢忘。”
“那正好,”卿緯將手裏的槍一翻轉,槍口對著自己遞出去,“幹掉他,給你個機會立功。”
翟天雙手還保持著投降的姿勢,並沒有伸手去接,他含笑道:“我隻是和卿城有婚約,並不是卿氏的人,杜探長算是我恩師,多年來一直對我頗為照顧,這功我就不領了。”
卿緯不屑地一笑,將手裏的槍收回去,拄著拐杖走了一小圈,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翟天的手背在身後,悄悄做了一個撤退的手勢。
小唐看見了,著急地看向杜琅,卻發現杜琅完全沒有理會這個手勢,他依然含笑看著卿緯,說了一句所有人都聽不懂的話:“雖然現在這麽說不太合適,但這世上還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卿會長對別人的孩子動手的時候,絕對沒想過會有今天。”
別人的孩子?小唐腦子裏一片混亂地想,杜頭兒不是沒成過家嗎?他哪兒來的孩子?如果不是他的孩子,又會是誰的孩子呢?
翟天卻一點就通,現在幾乎可以肯定姚芷君第一次被綁架的時候,綁匪確實和姚局長直接溝通過了,大約還提出了什麽條件,姚局長不出意外,當時應該是妥協了。
姚芷君被綁架的事,居然是浦江商會動的手?他們究竟想逼姚局長做什麽?
卿緯發出粗嘎的笑聲:“好一句‘報應不爽’,人同此心,我兒現在已經慘死,巡捕房卻根本沒想過找出真正的凶手,卿某不為難諸位,自己來查也不行?”
“不行。”杜琅還是滿臉笑容,“卿會長今天親自過來,我當然想賣個麵子給您,但姚局親自下的死命令,今天不把這裏弄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杜某回去沒法兒交差。”
卿緯正要說話,小唐冷不丁蹦出來一句:“說起來卿黎的屍體還在教會醫院,沈院長說他身上的鴉片癮雖然沒有龔戎那麽重,但也有在吸食鴉片的習慣了,卿會長,有卿氏做後盾,令郎自然不愁鴉片來源,但你們做這生意的自然也清楚,這不是什麽好東西,他的致命傷確實是出自朱再林的手筆,但即便他不動手,卿黎也終歸有一天會死在鴉片上,你這麽想替他報仇,就沒好好想想,是誰讓他染上的鴉片癮?”
翟天在心裏叫了聲“好”,這話杜琅一直沒找到機會說,而他自己這時候的立場也不適合來說這樣的話,小唐此刻把話點明,無疑最恰如其分。
果然卿緯臉上那擠出來的笑容立刻就僵在了臉上,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終於一揚手,轉身回了車裏,浦江商會的人頃刻間都走得幹幹淨淨,小唐剛才說出那樣一番話,其實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這會兒終於能落回肚子裏了,他大大鬆了口氣,看向杜琅問:“頭兒,我們現在怎麽辦?”
杜琅抬頭看了眼烏雲密布的天,感覺和眼下的形勢真是意外契合,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答道:“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