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摩路這場大火即便沒有報社公然報道,依然引起了公眾輿論的嘩然,學校的學生們也好,普通老百姓也好,走在路上隨時都能聽到有人在討論,姚芷君最近心情好,胃口也好,一頓恨不得吃三碗飯,把當家的沈諒愁得直皺眉:“我說你也過了長身體的年紀了,怎麽還這麽能吃?”

姚芷君賞了他一記白眼:“吃你家糧了?我可是交了夥食費的!”

不提這個還好,提起這個沈諒就一肚子火:“我現在好歹也是堂堂一院之長,你天天過來蹭飯也就算了,統共交不了幾塊錢,還點菜!我可告訴你,明天開始我做什麽你吃什麽,不愛吃拉倒!回你自己家吃去吧!”

“我偏不!”姚芷君吃飽了,中氣十足地跟他對著幹,還指著看熱鬧的黑貓說,“小白,撓他!”

這倆祖宗不知道什麽時候在欺負沈諒的問題上達成了高度一致,這從不聽人話的小畜生居然真嗖的一下跳到了沈諒身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了他一爪。

沈諒:“……天哥咱們今晚吃黑貓肉吧。”

姚芷君笑得腰都彎了,小唐看她笑得這麽開心也跟著傻樂,被沈諒點了名的翟天卻不知在想什麽,一直低著頭沒吭聲,沈諒悲憤地環視了一圈,發現已經沒有同盟了,就氣憤地一跺腳:“你們給我把碗都洗幹淨了再走!”

說完就夾著公文包,憤憤地跑了。

小白雖然跟著姚芷君一起坑了沈諒一把,但畢竟跟他是老交情了,也不知道是怕他以後去醫院又被它扔在偵探社,還是覺得他比姚芷君更好欺負,總之還是和往常一樣,跟著他一起跑了出來。

沈諒一早就發現它跟出來了,可心裏還憋著一口氣呢,故意裝作沒發現,腳步越走越快,小白心想這家夥今天是吃槍藥了嗎?下意識追得也快了些,結果沈諒突然一個急刹車,它差點直接竄了出去。

小白氣衝衝地回頭盯著他,情緒不佳地“喵”了兩聲。

“吃裏扒外的小畜生,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就不知道沈大爺的脾氣!”沈諒心想。

他突然朝街對麵一個正蹲在車前歇趟兒的黃包車夫招了招手,那車夫趕緊拉著車跑過來,沈諒坐上去,說:“沿著西邊兒繞一個圈,再去教會醫院。”

車夫從沒拉過這樣的客人,還特意要繞遠路跑一圈,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頭:“那得這個價。”

沈諒如今也是有工資的人了,更何況現在卿城時不時還會補貼點生活費什麽的,比起從前財大氣粗多了,想也不想就點頭道:“沒問題!”

這條路小白不熟悉,平時跟著沈諒步行去醫院,它還總嫌棄這兩腿獸走得慢,時不時地就先跑了,等沈諒到醫院的時候,它先大爺似的坐在了他的辦公桌上,可今天這條路,它走著走著就覺得不對勁了——這不是那兩腿獸平時去的地方啊。

它下意識往前一竄……可惜黃包車夫跑得比沈諒快多了,它撲了個空,越追越迷茫,等到最後車重新回到教會醫院門口停下時,它已經開始喘粗氣了。

皮了這一遭的沈院長笑得身心舒暢,看著小白渾身奓毛的樣子痛快極了,那貓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耍了,齜牙咧嘴地叫喚了幾聲,沈諒伸出手指朝它點了點,警告道:“想清楚咯小白,姚芷君可是要嫁人的,到頭來還是隻有我跟你相依為命!”

小白又“喵”了一聲,決定暫時先休戰,沈諒看它老實了,這才上前去把它抱起來。

結果這小畜生真是好演技,先裝得十分乖巧地騙了水和小魚幹吃,等恢複精神了,立馬又開始作妖,把沈諒辦公室的文件全都竄得散落一地不說,還不知道上哪踩了一腳泥,張張紙上印了個貓爪子印,氣得沈諒差點就拿手術刀把它給結果了。

耗時一整天的人貓大戰,最後以沈諒求饒告終。

小白這一身黑毛,等到沈諒下班的時候都因為到處上躥下跳變得灰蒙蒙的了,沈諒對它真是十分嫌棄,它懶,不想走了,可沈諒又嫌他髒,並不想抱著,一人一貓又在大門口僵持住了,就在這時,一輛汽車從他們身邊經過,沈諒轉頭一看,車裏坐著的竟然是卿緯。

他還沒來得及想卿緯怎麽會到醫院來,車已經直接開進去了,一個小護士追出來,見他還沒走大大鬆了口氣:“哎呀沈院長幸虧你還沒走,忘了跟你說,巡捕房下午來了電話,說浦江商會的人今天過來領他們那位大公子的屍體回去,得有您簽字才行。”

沈諒“哦”了一聲,立馬跟著她往回走,心裏迅速把卿黎的驗屍過程回憶了一遍,心中那個琢磨了許久的猜測漸漸成型,今天……剛好是個求證的好機會。

卿緯親自過來,又沒有巡捕房的人在這裏,他臉上終於毫不掩飾地露出了真正的悲痛,沈諒不太習慣應付這樣的場麵,簽了字之後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角落裏,心裏琢磨著怎麽才能不露痕跡地試探試探。

驗屍結果中沒提到的一點,卻是沈諒自己最在意的,卿黎身上有個很明顯的特征,和他的死無關,和他的身世卻很有關係——他的右腳是六趾,六趾這個特征多半都是遺傳,但他最開始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經私下裏和翟天打聽過了,翟天的表情雖然有些尷尬,但還是斬釘截鐵地告訴了他,卿城並沒有六趾,他當時還打趣過翟天,翟天也並沒有解釋他是怎麽確定的,沈諒感覺自己跟個傻子似的被秀了一臉恩愛,隻能化悲憤為食量,多吃了兩碗飯才把這事兒揭過去。

就在沈諒胡思亂想的時候,小白終於找到了這間它平時不來的這個冷冰冰的地方,但好像人很多的樣子,而且個個都不認識,它盤旋了半天都沒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終於忍不住“喵”了一聲,沈諒還皺著眉盯著浦江商會的人,這太過熟悉的叫聲並沒有讓他回過神來,倒是沉浸在悲痛中的卿緯回頭看了一眼。

小白舔了舔毛,用一雙又大又圓又無辜的眼睛迎視他,卿緯不知道是不是被它這眼神戳中了,居然走過去蹲在了它麵前,這麽大動靜終於把沈諒的目光吸引過來了,他下意識頭皮一炸,張嘴就要罵,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卿緯居然伸出手充滿愛意地伸出手在小白身上摸了摸。

沈諒:“……”這小東西不奓毛發瘋的時候還是可以靠皮相騙騙人的啊。

他不知道的是,卿黎小時候特別愛貓,那時候他還是個不諳世事天真的小男孩,也真心把卿城當成姐姐,成天抱著他養的那隻貓跟在她屁股後頭跑,可惜卿城天生對這些小動物並不感興趣,沒給過他什麽好臉色,再大一點,姐弟倆的關係就因為各種原因開始惡化,那隻小貓也被當成不成熟的過去被遺忘在記憶裏,卿黎現在冷冰冰地躺在這裏,看到一隻他小時候喜歡的貓,卿緯白發人送黑發人,縱使是一代上海王,這時候一直憋著不願意相信和外露的情緒才終於忍不住失控地宣泄出來。

小白感覺到有幾滴水掉在它身上,有些不舒服地抖了抖毛,這個動作讓卿緯聯想到卿黎小時候洗完澡之後把頭發上的水抖幹的樣子,他老淚縱橫地笑起來,把一腔父愛和全部悲痛都化作手裏的動作,將小白抱起來,緊緊摟在了懷裏。

他的力氣太大了,摟得小白很不舒服,它不滿地“喵”了一聲,以沈諒對它的了解,這家夥怕是要撓人了,但卿緯不知道啊,這叫聲落在他耳裏奶聲奶氣的,像極了卿黎當年養的那隻小貓,像極了……卿黎小時候,因此他非但沒把小白鬆開,反倒越抱越緊了。

沈諒往前走了兩步,張了張嘴,本來想提醒一句,話到嘴邊突然又收住了,醫院最近剛引進國外的一些實驗設備,他也剛接觸到最新驗血型的方式,可以幫助他證實他心中的猜測,而現在萬事俱備,隻差……

“喵!”小白終於忍不住了,毫不留情地給了卿緯一爪子。

就是這時候!沈諒就像個隨時準備救場的消防車一樣衝了過去,從卿緯手裏把那還對他怒目相視的小祖宗接了過來,嘴裏不停道著歉:“實在是抱歉卿會長,我……”

卿緯露出一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此刻的他的臉上的笑容,連他臉上那道疤都因為這個笑而變得和藹起來,他伸手阻止了沈諒的話,眼神落在沈諒懷裏還朝他齜牙咧嘴的小白身上。

“沒事,”他絲毫不在意臉上剛被那黑貓撓出的傷痕,“這貓很可愛。”

他說完就轉身回到了已經被抬到擔架上的卿黎身邊,顫抖著伸出手去將卿黎已經冰冷僵硬的手握住,麵部肌肉都在抖動,唇緊緊抿住,眼睛狠狠一閉,這才終於沉聲道:“兒子,爸爸帶你……回家。”

沈諒沒顧上去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給卿黎解剖時,他已經留過血液樣本了,卿緯一走,他立刻把小白放在了手術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