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天跟著卿城往教堂過來的時候,就提前給沈諒打了電話,他來得如此及時,接住被翟天打暈的卿城就像接了個燙手山芋,不知要拿她怎麽辦才好,不能帶她去偵探社啊,否則等她醒了,第一件事還是會跑去教堂,到時候也沒人攔得住她,想來想去還是隻能把她送回卿氏。

然而等他叫來黃包車,把卿城帶到卿氏之後,第一反應就是:糟了。

現在這局麵,敵友難辨,上一秒還覺得大概是友軍的,下一秒立刻就倒戈了,他們進了卿氏之後,不等沈諒反悔,五爺已經讓人把卿城接了過去,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多謝沈院長將人送回來,就不送了。”

沈諒被趕出去之後,才利用翟天以前的線人打聽到,卿氏現在也天翻地覆了,師爺被五爺的軟禁了起來,而且五爺自從在百樂門受傷之後,可以說性情大變,和卿城此前就已經好幾次理念不合,現在豈不是羊入虎口?

他趕緊給巡捕房打了個電話,想找小唐商量商量該怎麽辦,誰知小唐卻不在,電話那頭的人告訴他:“姚局病了,小唐陪姚小姐回去了。”

姚局長又病了?沈諒心裏琢磨著,要不要上門去看看?

小唐和姚芷君其實早就發現姚局長的異常了,他的表現其實不像是生病,更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他現在已經基本不去巡捕房了,一切事務都慢慢開始往杜琅手裏做移交,姚芷君覺得納悶:“老頭還沒到退休的年紀吧?這是在幹什麽?”

“也許隻是累了,想休息一陣。”小唐回答的時候也沒什麽底氣,姚芷君被停職之後每天都無所事事的,隻能去巡捕房找他打發時間,在姚局長麵前公開承認兩人的關係之後,婚期又定得如此匆忙,就算姚芷君平事再怎麽粗枝大葉,也感覺到姚局長的不對勁了,小唐心裏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可是他不敢說。

到家之後,姚局長正坐在沙發上等他們,見到姚芷君今天穿的這一身新衣裳,姚局長很是欣慰:“總算是有女孩子該有的樣子了。”說完就告訴她,“爸爸給你準備了一些嫁妝,都是你平時不怎麽戴的首飾,以前總是鬧小孩子脾氣,以後嫁了人可得穩重點兒了,上樓看看去吧,都在你房間裏。”

女孩子到了這種時候,多少都有些害臊,姚芷君紅著臉看了小唐一眼,也就沒再跟她爹抬杠,乖乖上樓去了。

小唐坐到姚局長對麵去,看著他的臉色問:“姚局是有什麽話,要單獨交代我的嗎?”

到底是跟了翟天這麽久的人,姚局長心裏感慨著,在這樣的時候,能有一個芷君喜歡,又能讓他放心的人出現,上天待他真是極為寬厚了。

“小唐,你是不是覺得這樁婚事決定得太過倉促了?”姚局長和顏悅色地問,“你心裏有什麽想法,都可以說出來。”

姚局長的意思是,婚禮上有什麽想法,婚後他們小兩口的生活,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但凡他能做到的,一切都會替他們辦妥,哪怕是有些為難的,為了他們也能豁出去辦到,可小唐想了想,回答的卻是:“姚局,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

姚局長被問得一愣,隨即又聽他說道:“我是真心喜歡芷君的,您放心,以後我一定對她好,您有什麽煩心事也可以跟我說,我雖然不像天哥那麽有本事,但您就把我當自己兒子吩咐吧,但凡我能做到的,都會拚命去做的。”

這話著實讓姚局長有幾分意外,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感慨道:“好……好啊!把芷君交給你,我很放心。”

小唐鼓起勇氣才終於把這番話完整表達出來,心裏緊張得很,一直在等著姚局長交代他什麽事去辦,也算是給他個考驗,將來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去照顧姚芷君,可沒想到姚局長居然把放在小幾上的那個小鐵盒子打開,把裏頭的東西一一交代給他:“這是公寓的房契和地契,這是我給芷君攢的嫁妝,這孩子從小沒娘,不比其他人家的女兒,被我慣得無法無天的,以後過日子還得你多費心。”

嫁妝……不是已經準備好了,放在姚芷君的房間嗎?小唐看著存折上的數字,腦子都懵了,還有房契和地契又是怎麽回事?

“不……我不要!”小唐看著那箱價值連城的寶貝,卻像是見了洪水猛獸似的,趕緊推開,“我薪水是不高,但芷君不嫌棄,我們……”

可惜姚局長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說:“這不是給你的,就當你替芷君保管著吧,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你們留著,萬一將來局勢變了,還能折現去香港或者出國避一避。”

這話說得簡直都是在托孤了,小唐心裏忐忑,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時候姚芷君從樓上下來了,她破天荒地跑到姚局長身邊去,摟住他脖子,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歡歡喜喜地說:“謝謝爸爸!”

姚局長笑了,是那種真情實意的笑,每個褶皺裏都有欣慰和感慨,他摸了摸姚芷君的頭:“爸爸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以後和小唐過日子可不能再像從前那麽淘氣了。”

姚芷君點點頭:“知道啦,你們話說完沒有?我和小唐還得去看電影呢!”

他們並沒有約好去看電影,小唐看了她一眼,立刻懂了她的意思,趕緊把姚局長遞給他的那小鐵盒一關,又推了回去:“姚局,這些東西我不能要,您放心吧,我會靠自己的努力給芷君幸福的!”

姚芷君不給她爹說話的機會,跳起來就挽著小唐的胳膊把他拖了出去。

一出門她就鬆開了小唐的胳膊,剛才滿臉的笑容也很快被愁容取代,小唐趕緊問:“怎麽了?不是上去看嫁妝嗎?怎麽不高興了?”

姚芷君一臉不知道該怎麽說的表情,最後還是歎著氣告訴他:“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剛偷偷去老頭書房了,你一定猜不到我在那裏發現了什麽……”

小唐心裏一咯噔,就聽她說:“我居然在他書房裏發現了殘留的鴉片。”

“鴉、鴉片?”小唐整個人都愣住,“不會吧?”

姚芷君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從小到大住的房子,突然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她一直疏於表達卻打心底裏引以為豪的父親,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人?他在把巡捕房的事務交給杜琅之前,最後親手做的一件事就是把繳獲的卿氏那批鴉片銷毀幹淨,可現在他的書房裏,又為什麽會有殘留的鴉片?

天漸漸暗下來,這壓城的暮色猶如一塊巨大的幕布,將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同一時間,卿城終於悠悠轉醒,她醒來的時候覺得後頸疼得厲害,一邊伸手去揉了揉,一邊慢慢坐了起來。

“你醒啦?”守了她一下午的人終於放下心來,將床頭櫃上還是溫的粥端起來遞過去,“先吃點東西吧。”

“朱珠?”卿城意外地看著她,“你怎麽在這兒?”

她問完才注意到,她躺著的並不是自己的床,再四處一看,這也不是她的房間,後頸上的疼痛讓她終於想起來先前發生的事情,她立刻把被子一掀從**下來,語氣急促地問:“翟天人呢?”

朱珠愣了愣,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沈院長送你回來的時候,沒見他跟著過來啊。”

卿城捂著脖子往外走,朱珠追上去拉住她:“你去哪裏?沈院長說你最近身體不太好,讓你好好休息……”

沈諒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他聽翟天的話把自己送回來,也絕不會送到朱珠的公館,卿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朱珠:“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朱珠好脾氣地拉住她的手說:“五爺說最近局勢不穩定,你是有身份的人,出不得半點差池,就在我們這住一陣子,有什麽事商量起來方便,也好互相照應著。”

卿城冷哼了一聲,重新往前走:“不勞費心。”

然而下一秒門外就進來幾個黑衣大漢,還都是卿城從沒見過的,看來五爺這次是有備而來,她回轉身看向朱珠,挑眉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朱珠急急地上前來,重新抓住她的手:“我們沒有惡意的,五爺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沒有惡意地把我軟禁起來?”卿城冷冷地反問,“接著是不是也要沒有惡意地奪權了?”

朱珠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能怎麽說,卿城掃了她一眼:“怎麽?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說?”

“五爺……”朱珠猶豫了半天,最後讓那些魁梧大漢都出去了,才看著卿城說,“我現在勸不住他,給我點時間,我不會讓他對你怎麽樣的,相信我。”

之前出了變態影迷殺人事件,五爺對朱珠緊張得不行,讓她息影不說,婚後更是加派了不少人手在公館內外對她進行保護,再加上現在是有意要把卿城困在這裏,少不了又會加派一些人手,想要單獨突圍出去,難度很大。

“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不是嗎?”卿城嘲諷一笑,轉身又走回了床邊,默默地躺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