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見你的那天,是我爸與第二任妻子的婚禮。
那女人打從進家時就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據說是個男孩。
我爸開心得不得了,雖然用我的話來說,就是鬼迷心竅外加精蟲上腦。
我撒潑打滾反抗的結果:反抗失敗外加被暴打一頓。
婚禮是在自家的花園舉辦,特別宴請了他生意圈裏大半的朋友,我爸為了我不搗亂,一大早把我鎖在了二樓房間。
不過,我可是沈桑桑。
沈家正牌大小姐,幼兒園小葵花班當之無愧的扛把子。
一扇破門而已。
正當我順著二樓窗戶費力往下爬時,你就一人杵在地下仰著脖子看著我。
純白色的西服,黑色的小領帶,像一個斯文的小紳士。
然後,你捂住眼睛,很不好意思地提醒我:“小姐,你走光了。”
我一腳差點踩空,好不容易才安穩落地。
我拍拍裙子上的灰,不但瞪你,還很蠻不講理地搶了你的小蛋糕。
畢竟我餓得眼冒金星,現在能吃下一頭大象,顧不上罵你。
你瞅了我半天,好心地問:“夠嗎,我再去給你拿一些吧?”
我很豪邁地把你肩膀一拍:“給你三分鍾啊。”
大概從那天起,我就把顧思衡當成我的專屬小馬仔。
我脾氣凶,沒事就喜歡吼他吵他煩他,他卻不惱,反而很溫和地捏捏我的手心,說:“大小姐,我給你道歉,給你買巧克力和冰激淩。”
他捏我的手那刻,我突然就不生氣了。
準確來說,顧不上生氣。
一種奇特、新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心底緩緩生起。
“大小姐,你臉紅了。”
臉紅就臉紅,你說出來做什麽?
我狼狽地起身,連招呼都顧不上打,轉身就跑,背影像隻偷雞不成的黃鼠狼。
後來隨著年紀增長,我一直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見鍾情,玩過家家時雷打不動他是爸爸我是媽媽(後來陳珂成了我們的寶寶專業戶)。
我們自然而然地相愛,在眾人羨慕的目光裏,我擁有一個又帥又聰明又溫柔的男朋友。
他唯獨慌神的時刻,是表白。
我主動攬他脖子去吻他,他第一次像隻煮熟的龍蝦,整張臉終於如當初年少不懂事的我,一點點變得通紅。
我露出暢快的微笑。
有次,他在比賽的劍柄上刻了顆星星,打趣:“以後得的獎金,可以考慮攢著買一枚大鑽戒。”
我很貪心:“南非產24K百分百純鑽。”
我從未對他失望。就像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真的離開我。
APM比賽期間顧思衡非常忙,我們見麵不多,但每天的早安晚安雷打不動。
那一天,在照例那句“晚安,大小姐”後麵,他破天荒地跟了一個語音通話。
我接了,以為顧思衡想討一個隔空晚安吻,結果他說了一連串“我愛你”之後,很平淡地交代完自己所有的病情。
他的墓前,我隻去過一次。
他瘋狂帶病參加完APM,我也瘋狂想要把他遺忘在過去,出國,蹦迪,喝酒,勾搭帥氣俊朗的小男孩,我那三年唯一和國內接軌的,就隻剩下珂珂。
她和你一樣,太過了解我。
所以那三年,她就算過得再不好,也不願意告訴我實情。
直到臨大擊劍社重新被開啟,這段被塵封已久的殊榮,再一次被奪取。
我得知陳伯父受到冤屈,是因為我收到了顧思衡給我的第一封信,用於拯救SOT。
所以,我回到臨海,第二次去給顧思衡掃墓。
沒帶**沒帶慰問品,我一手拎著瓶酒,一手抱著包巧克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和那塊冷冰冰的石頭嘮了一天的嗑。
我喝得大醉,被司機送回家的第二天,收到第二封信。
寄信人是郊外的一個神父。
他說,除了第一封是必須按時寄來之外,剩下則如下處理。
如果我不回來,抑或者有了愛人,就不必去管。
如果我孤身一人回來,就每月按時給我寄一封,不多不少,就隻有一封。
神父最後歎氣,說顧思衡是個話癆。
按照這麽算下去,我大約能在七十歲那年收完所有信。
你哪來那麽多時間耐心寫下來的。
而且,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煩,死都死了,還這麽陰魂不散。
內容我掃了眼,無非是些瑣碎的廢話,還有惡心肉麻的情話。
然後是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在此期間,我改過自新重新做人,滿分完成了學業,遠程幫你見證了CG的倒台,SOT奇跡的綻放。
一個時代的落幕,一個時代的序章,一切回到起點,一切重新開始,你所期望的,未來所有心存夢想的年輕之輩,皆能以夢為馬,所向披靡。
我回國工作那天,陳珂特意來機場接我。
我倆很親密地擁抱在一起。
霍然咳嗽一聲,很不客氣地把陳珂拉到一邊:“姑娘,你能不能不對我老婆這麽動手動腳的。”
我給了他一個白眼,把身邊的小男孩介紹給他們。
“我兒子,顧允諾,小名顧白白。”
白白用流利的漢語和他們打招呼。
他倆相互使了個眼色。
白白特別喜歡陳珂,一路上牽著她往前衝,霍然和我走在後麵。
他看了我一眼,語重心長說:“姑娘,陳珂之前非要我留意人給你介紹,你爸爸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全給你推了。”
“謝謝爸爸,爸爸真好。”
他欲言又止:“這小孩莫非就是……”
我點頭。
說來也巧,上一次回國出差,我路過季曉笙資助過的福利院,一時好奇就去瞧了眼,沒想到發現了白白,後來一查,還真是顧思衡死後自願捐獻器官的受益人之一。
顧思衡,我自作主張,帶走了擁有你眼睛的小孩兒。
白白很可愛,有他陪伴的日子給我增趣不少。
而且,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為什麽每個月隻給我一封信。
不就是怕我為了你尋死覓活,給我留一個源源不斷的念想嗎。
神父說得對,你不僅是話癆,而且很愛瞎想。
本大小姐風花雪月慣了,死什麽死,死了多可惜。
收到最後一封信時,我戴著呼吸機躺在病**。
陳珂幫忙捎來的,她在角落偷偷抹了把眼淚,被我瞧見了。
其實陳珂年紀也不小了,但可能是因為心態,她就是看起來很年輕,腿腳也靈活。
顧思衡,現在的白白已經長大結婚,有一個他很愛的妻子。不過呢,我可從不當惡婆婆的角色,總和我的兒媳婦手拉手去美容院做保養。
說了這麽多,我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被你傳染了話癆。
也是,年紀大了之後,我感覺自己變得特別矯情。
比如最近開始很想你。
想念你做的飯,想念你的聲音,想念和你擁抱接吻,想念有關你的一切。
那個夏天,我推著坐輪椅的你從醫院出來,細碎的陽光照耀到身上,你第一次精神那麽好,笑得那麽開心,告訴我其實你有想過用狗血電視劇一貫的方式,隨便找個女人脫光了躺在**,然後打電話讓我捉奸,最後我一定大罵一句“渣男”,從此把你忘到腦後。
新鮮,顧男神居然擁有一顆霸總心。
我認真道:“你放心,我不會掉頭就走,我會從抽屜裏掏出剪刀往你天靈蓋上戳,然後同歸於盡。”
你哈哈大笑。
“所以我還是老老實實告訴你實情,因為我不想和你同歸於盡,我希望你好好活著,可以刁蠻任性一點兒,可以無所畏懼一點兒。”
顧思衡整隻右手一直在克製不住地顫抖。
“而且這樣就好,我生命的最終時光,沒有晦暝孤獨,沒有孑然一身,我奮不顧身的事業帶給我榮耀,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帶給我光明。”
你滔滔不絕,聲音卻越來越微弱。
我努力偽裝鎮定,目光一直落在遠處那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湖麵上,然後,輕輕按下緊急呼救鍵。
討厭離別,討厭哭泣,討厭無休止的思念。
他說,沈桑桑是最驕傲的沈桑桑,永遠要驕傲地走完她的人生。
我緩緩合上眼,陳珂的哭聲和醫生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飄**在耳後。
結束了。
我勾出一個釋然的笑意。
終於可以來找你了,顧思衡。
雖然我現在變得一點兒都不好看,皮膚鬆弛,頭發花白,還缺了幾顆牙,說起話來有點漏風。
但是,你不許嫌棄我哦。
夜色靜謐而安靜,窗邊純白的簾紗被涼風輕輕吹拂,連同折好的最後一封信也一並飄到地上,露出了漂亮的字跡。
縱使黑夜漫長難耐,白晝也終將會在某一刻來臨。
我永遠想念你,我的寶貝,我的大小姐,我最親愛的桑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