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衡下葬那天,季曉笙站在人群的最後,一言不發。
顧思衡曾來過一次季家,明明生了很重的病,卻非要過來探望隻是感冒發燒的他。
所以你看,善良的人,下場都不怎麽樣。
天氣陰沉濕冷,純白色**花瓣散落一地,被來往的親友一腳一腳踩成汙濁不堪的樣子。季曉笙盯著它們好久,彎腰撿起了一點。
他再抬頭時,耳邊已經傳來連綿不絕的哭聲。
有人號啕大哭,有人壓抑而顫抖地發出嗚咽。
而唯獨就他一個異類,眼神淡漠,毫無感情,像是過來敷衍一個到點就走的無聊應酬。
身旁,中年女人通紅著眼質問他:“你為什麽一點兒都不難過?”
他指尖摩挲著破碎的花瓣,淡淡地反問:“我為什麽要難過?”
這個過早凋零的美好大男孩隻不過是你們生命中走過的千千萬萬人之一,你們今天齊聚一堂為他默哀祈禱,轉身就會一哄而散,去籌劃自己的蜜月旅行,去解決桌上攤著的數學試卷,去呼朋喚友湊一桌麻將助興。
未來那麽漫長的時光,你可能都不會再想起,這個世界上還應該有一個顧思衡。
季無塵後來偶爾得知了他這一想法,笑得很有意味。
“你真像你媽媽。
“不甘因世俗而改變自己的一切想法,亦會為了可笑的真摯情意固執瘋狂。”
季曉笙隱約記得,那個破舊不堪的出租屋,女人瘦弱的手最後一次撫摸過他的麵頰。
他喊了一聲“媽媽”。
女人躺在**,雙眼緊閉,悄無聲息。
她隻是睡著了。
於是季曉笙很乖,醒著就反複看那幾本故事書,餓了就去樓下的垃圾桶,刨可以入口的東西。
沒什麽大不了的,隻要,等媽媽醒過來就可以了。
幾天後的深夜,他照常蹲在臭氣熏天的垃圾桶旁,遠處的車燈突然照亮了他整個後背。
男人西裝革履,從高檔車上下來,姿態高傲。
“小東西,我來接你了。”
也就是那一天,他被季無塵帶走,男人把擊劍服和劍遞給他,問:“想活下去嗎?”
他點了點頭。
那個特意配備的訓練室裏,從此多了一個**上身的小男孩,他拚盡全力地去學習這項運動,拚盡全力讓傷痕累累的上身不再增添新傷。
對他而言,成為一名頂尖的擊劍選手,不是愛好,不是夢想,隻是讓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籌碼。
等到基礎漸漸紮實,他又被弄得蓬頭垢麵,扔進了CG。
季無塵讓他泯然於眾人,隻需取得一個小女孩的信任。
那個小女孩叫作陳珂。
接近她,了解她,再然後,能夠走到陳士藩麵前,找準時機,摧毀陳士藩所珍愛的一切。
季無塵算到了所有,唯獨沒有算到,季曉笙會徹徹底底,無比瘋狂地喜歡上她。
陳士藩帶著陳珂搬走那一天,季曉笙其實不在CG,而是一大早去了福利院。
不知如何去補償陳珂,也不知如何告訴一直信賴自己的姐姐,他所有的單純木訥都是偽裝,真實的他陰鬱而殘暴,連流出的血液都肮髒卑鄙。
姐,你不明白的。
隻有這樣,才能把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隻有這樣,才能有再次靠近你的機會。
他花了很多錢,來投資這家瀕臨破產的福利院。
不是因為善心。
而是害怕,如果未來有幸能牽起姐的手,是否會因天譴而命喪黃泉。
他不信神佛,但所有與陳珂有關的事情,他什麽都可以去信。
所以,他隻是在積福。
福利院不大,院子裏孩子正在做遊戲。
他站在院外默默看了會兒,剛轉身,就看見一個十來歲的女孩笑眯眯地盯著他。
“哥哥,謝謝你救了我們。”
那一瞬,季曉笙覺得她長得有點像小時的陳珂。
但他還是無情地打碎女孩的期待:“我沒打算救你們,我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女孩不懼,調皮地湊過去追問:“哥哥,你真好看,有沒有女朋友呀?”
季曉笙打量她,考究地問:“你才幾歲。”
“別把我當小孩子。”女孩不服氣,把手裏那本《病例研究檔案》捧到他麵前,“我是那些孩子中最聰明的!”
嗯,傻得有點可愛。
季曉笙來了些興致,隨意道:“行啊,你好好學習,長大了如果學業有成,沒準有機會給哥哥治病。”
女孩眼睛亮亮的,拚命點頭。
那是他最後一次親自去福利院。
後來他取代顧思衡成了CG的隊長,他變得很忙,每天除了訓練,就是跟著季無塵後麵,飛往外地參加無趣的商業活動。
熬夜成常態,不間斷卻不充實。
唯一的慰藉,是能斷斷續續得知陳珂的生活瑣事,平凡,卻讓他心生向往。
新一屆APM大賽,季無塵下了死命令,團隊與個人,都必須拿冠軍。
他在體育館門口看見SOT這個新隊時才突然發覺,三年的時光不僅能改變一個人的長相,也能改變很多。
比如,姐姐身邊多了一個霍然。
比如,他和姐姐再也回不到從前。
APM決賽之後,季無塵做的那些事被他全部曝光,那個男人暴躁地闖進書房,掐著他的脖子要他死。
他沒躲,蒼白的臉露出一個淡然微笑。
“你大可以掐死我。你這次沒掐死我,下一次,沒準我就把你給掐死了。”
樓下全是警笛聲,季無塵放開他,坐在地上開始抽煙,語氣陡然平靜下來:“我的好兒子,我救你,養你,培養你,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季曉笙不語。
父親,“群狼法則”是你教給我的道理,所以我能走到今天,僅僅隻是因為我是那群狼崽裏,做得最好的一匹狼,僅此而已。
“你知道陳珂為什麽不喜歡你嗎?”
“為什麽?”
“你從一開始,就站在了她的對立麵,用她最厭惡的方式,一步步表達了你內心無法填補的欲望。”
剃成寸頭的季曉笙打了個哈欠,看向隔著玻璃的霍然。
“哦。”他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陳珂和我向法院提交了協調申請,也找人打過招呼,別擔心,隻要幾年就能出來了。”
他歪了一下頭:“這算什麽?同情?”
霍然眯了眯眼:“我知道,指使那群混混傷我手的人,不是你。”
季曉笙嘴角那一點兒笑意瞬間消失殆盡。
霍然繼續說:“那人算準了我會為陳珂擋那一刀,才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可如果我慢了一步,受傷的就不隻是我這一隻右手。季曉笙,我賭你不可能會做任何傷害到她的事。”
道別前,霍然又補充:“放心,我知道你這樣做的目的,我不告訴她,還有,謝謝你走在我前麵,替陳士藩平反。”
季曉笙把頭緩緩低下去。
很久很久,他突然開始大笑,笑得眼淚直流。
季無塵戴上手銬前說他傻。
隻需隱忍幾年,他手中的權力絕對能徹底蓋過自己,何必如現在這般,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他覺得季無塵也挺傻的。
明明知道陳珂是他唯一的逆鱗,還非要選擇觸碰。
“媽媽,其實我一直很不甘心,不甘心霍然能陪在姐姐的身邊。
“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
“他比我有人味,他比我有血有肉,他比我,更像個人。”
不擇手段比到最後才發現,原來我一直深深羨慕著SOT。
即便我早已站在了萬人矚目的舞台,贏過無數人的歡呼雀躍,我也依舊羨慕最後的賽場上,他們相擁而泣,耀眼非常。
雀躍,鮮活,生生不息。
那是離我最遠,最遙不可及的距離。
我生來不幸,無惡不作,沒有一點兒世俗該有的道德觀念。
這樣卑劣的我,偏偏也有想要保護的人。
可那個人,從來都不需要我的保護。
姐,我以後不纏著你了,請你永遠幸福地活下去吧。
刑滿釋放前一天,季曉笙突然就發了高燒,一夜未退。
獄警對他印象不錯,趕忙幫他找了醫生。
那個醫生是個年輕的姑娘,聽說剛剛被省醫院破格錄取,不知為何,自告奮勇非要給這個囚犯看病。
姑娘帶著藥箱,一步一步靠近季曉笙,很溫柔也很小心,滿臉都是淚。
“哥哥,我來了。”
季曉笙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把頭轉了過去。
“我剛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眸光微閃,露出一個從未有過的純白微笑。
他很不好意思地說:“那個,我肚子在叫,好像是餓了。”
最後,我的影子澆滅了我的愛意。
可我卻忘了告訴影子,我到底有多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