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午一點五十二分。
偌大的辦公室,霍然站在唾沫紛飛的校領導左之國對麵,伸手摸了把臉。
“我說的都聽清楚了嗎?”
其實他從頭至尾都沒太認真聽對方在說什麽,目光一直死命地往隔壁瞥,陳珂就站在離自己五米多點的距離挨批。
他舔了舔嘴角,漫不經心地敷衍:“嗯,清楚。”
幾縷陽光灑落在女孩肩頭,打眼看上去倒是一副十分乖順的模樣,一看就是從小到大老師都憐愛的好好學生。
但霍然仔細打量,發現她眼神略微渙散,明顯是在走神。
嘖,同樣是走神,她為什麽能站得這麽直?
霍然盯著盯著,身子忍不住斜了幾分,莫名開始好奇起來—一個多小時了,她連姿勢都沒變一個,難不成軍訓練出來的?她這身板都能練出來,我這擁有八塊腹肌的怎麽越聽越犯困?
“霍然!”
霍然猛地回過神,一臉驚恐地回答:“到!”
左之國沒好氣地看他,壓著聲兒罵:“你小子有種再明顯一點兒,魂都快飄旁邊去了。”
“好嘞好嘞,咱不帶急眼的,喝口水潤潤嗓再說哈。”霍然立馬擺出招牌笑容,十分狗腿地扭開茶杯又遞上去,“喏,不冷不燙,溫度正好。”
校領導太陽穴生疼。
他喝了好大一口茶順氣:“你說的那事我考慮了很久,就一個態度,不支持。”
霍然笑容不減,嗬嗬地打馬虎眼:“您指的是誌願填體育係,還是報名了APM擊劍賽?”
“兩個都是。”
“沒辦法,我和您約定在先,我老老實實考第一,您心甘情願由著我選。”霍然十分真誠地氣人,“商人在生意場上講究的就是‘誠信’二字,您也老大不小了,不會幹出違約的事情吧?”
“你也老大不小了,自作主張從法國回來時能順便為自己考慮一下嗎?”左之國又嗬斥道,“我尋思你是打算當臨大的救世主迎難而上呢,選什麽不好,選擊劍?”
霍然依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我恐懼,我害怕,可我就喜歡高處不勝寒。”
他這人心態好,永遠心懷謎之自信,並且還見鬼地讓人覺得這種自信非常有道理。
他不經意又往那方向瞥一眼。
早沒人影了。
我去,眨眼工夫,小仙女呢?
“陳珂同學早走了。”左之國跟會讀心術似的悠悠地說,“你也快滾吧,我怕我沒忍住,掄起茶杯往你頭上砸。”
“得嘞。”
你早說這句啊,霍然想著,嬉皮笑臉地從後門溜走。
剛出門,就瞧見潘齊打著哈欠,靠在走廊邊等他。
“齊兒,醒了,大清亡了。”
潘齊嚇得一個激靈,揉了揉蒙矓睡眼:“你杵裏麵和老師探討人生哲理呢?人家入學第二都出來好久了,你這第一怎麽一點兒優待都沒有?”
他把課本卷了卷,放在嘴邊:“我臨時采訪一下我們然哥,當著全體新生的麵被漂亮妹子誇很行時,是不是快開心死了?”
“去死。”霍然一手扒開潘齊,接了個電話,“喂。”
“然哥,訓練室提前批下來了。”顧左左的聲音從裏麵傳來,“A樓一層第二間,你那邊結束了沒?”
顧左左和潘齊一樣是他室友,隻不過他和潘齊屬於抱球撒歡的純直男,一年四季靠著一瓶大寶度日,而顧左左五大三粗,一副拿了刀就能上戰場衝鋒陷陣的架勢,結果入學第一天就扛了兩大箱子,一箱化妝品、一箱護膚品。
“就來。”
臨海的社團向來在市裏名列前茅,學校支持,資金充足,基本上拿出的策劃,做出的成績都稱得上好。
A樓一共三層,全部屬於學生的活動教室。
“第二間,第二間,哎,這兒!”
相比其他,這扇門裝得尤其華麗,甚至牆麵也粉刷得比其他教室要白一些。
“有點好看啊。”潘齊不禁疑惑了,“然哥,你這莫非是走了後門?”
“走什麽後門,我最看不起走後門的了。”說著,霍然昂首挺胸,伸手去握門把手,嘚瑟道,“咱有實力,自然就該有這排場。”
“哢嚓”一聲,門從裏被打開。
霍然愣住,盯著麵前同樣呆了、且正捂住右眼的陳珂。
三人都沒說話,相互杵著對望。
陳珂想,自己今天出門絕對沒看皇曆也沒有拜菩薩。
霍然粗口也差點冒了出來,這才幾分鍾,怎麽又和小仙女偶遇了。
但小仙女現在是站在門口迎接我。
難不成,莫不是……
他開始頭腦風暴,小仙女也想助自己一臂之力,所以早早到這裏來等自己?
霍然又想,我該說什麽,說謝謝?不行不行,說謝謝太見外了。畢竟算半個高中校友,還一起在辦公室同甘共苦一個小時,她還很欣賞我,她甚至覺得我很行……
“然哥,你石化了啊。”潘齊推了他一把。
霍然看也不看他,就直勾勾地盯著陳珂,語氣略微期待:“我……”
陳珂沉默地從懷裏掏出一塊長條銅牌,伸手啪地貼在門的中上方。
她退後一步,瞬間又把門給關上了。
被拒之門外的二人:“……”
不遠處,顧左左從另一扇門裏探出頭,娘裏娘氣地衝他們倆吼:“哎喲,然哥,齊哥,你們怎麽站學社聯辦公室門口哇,我們社團教室在這兒!”
霍然震驚地看向顧左左,又轉頭看向麵前銅牌上的六個大字:學社聯辦公室。
他深呼吸兩次,丟下潘齊,捂臉掉頭就跑。
太丟人了,為什麽每次和她見麵都這麽丟人?
顧左左很是好笑:“然哥,你們在和學社聯建立良好外交關係啊?”
霍然火了,質問他:“不是你說的在一層第二間嗎?”
“左起第二間。”顧左左翹著蘭花指解釋,“你剛進的是右起第二間。”
“……”
“然哥啊,你自己瞅瞅這間教室是有多久沒打掃過了。”潘齊剛進門就大呼小叫,“灰快漫過我腳踝了。”
冬冷夏熱,要啥沒啥,除了地方大,跟其他嶄新的教室完全沒得比。
臨大到底是有多嫌棄之前的擊劍社。
“然哥,說真的,那麽多社團點名要你,你隨便選一個也比這個強。雖然說人得要有野心,但咱們寧做鳳尾也不能做雞頭啊。”潘齊說著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我看學社聯的空調就挺得勁兒的。”
“你不懂。”
霍然蹲在一紙箱子前,伸手摸了摸沾滿灰塵的器具,有些甚至布滿了鐵鏽。
唯有一個依舊嶄新,劍柄中間隱約刻了一個小小的金色五角星。
原來它還在這裏。
這間訓練室三年沒被啟用,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難聞的味道,但他絲毫沒有嫌棄,笑得很滿足:“你不懂,很多年前在這間教室裏,有人創造過你不曾想象到的巔峰。”
三年前是巔峰,可三年後,是無人觸及的低穀。
02
陳珂眉頭緊鎖,目光久久停留在新社團申請表的最後一張。
學校的正規紅章後,緊跟著霍然的瀟灑簽名。
怪不得他會出現在A樓。
“實屬不易,我們臨海社團活動全市第一,五花八門的不少,但這個荒了三年了,今年我們新生倒是挺有種的。”
有人路過,很感興趣地指了指—擊劍。
全名,SOT擊劍社。
不僅如此,在簡介備注這一項上其他社皆是東拚西湊的廢話了事,霍然卻洋洋灑灑寫了小一千字,字跡一貫龍飛鳳舞,和“字如其人”這個詞完全不沾一點兒邊。而且全篇內容慷慨激昂,從過去新中國成立談到如今和諧向上的美好生活,轉了十幾道彎才引出SOT成立的初心,打眼掃一遍,簡直是表忠心的絕佳好文。
字麵意義上的話多。
陳珂揉了揉太陽穴,第一反應覺得他在胡鬧。
開學典禮結束,各個學院都正式開學上課。陳珂這學期的課程不多,滿打滿算一周十二節大課,還得折中一半的考察課。
但商院學術氛圍好,老師也夠負責,第一天剛過就提前布置了一堆作業和論文,宋小時當場瘋了,她前一天“吃雞”吃到淩晨三點半,上課幾乎是活生生睡了過去。
“珂珂,教題之恩,無以回報。”她扒拉著陳珂的手臂,痛哭流涕,“我隻能用我的身體來還了。”
“別,有話好好說,還沒開學就被老師批一頓,你給我的回報已經夠深刻了。”陳珂把她湊上來的腦袋使勁推開。
“這不是還有霍然陪你嗎?你不知道,短短兩天時間你倆八卦已經滿天飛了哎。”宋小時雙手合一,滿臉向往之意,“入學第一和入學第二,女神與男神的絕美愛情故事。”
陳珂從書本裏抬頭衝她挑眉:“你要是稍微發揮一些八卦精神在書上,我們現在早一起愉快地追劇了。”
“唉,你這沒情趣的。”宋小時嘟囔,“我剛好要點炸雞,要不順便來點?我請客。”
陳珂搖頭:“心意領了,不過我減肥,不吃晚飯。”
“親愛的,你夠瘦了。”宋小時打量她,“再瘦就脫相了。”
陳珂邊看書邊一本正經:“非也。胖,即是原罪,知胖而死不悔改者,非理性者也。”
宋小時眯起眼睛。
十分鍾後,她故意問陳珂:“你說是點吮指原味雞還是點香辣雞翅比較好?”
陳珂頭也不抬,下意識地回答:“必點吮指原味雞,皮薄肉厚,一口下去全是肉汁。”
“你說可樂要加冰嗎?”
“加啊,不加冰的可樂還有靈魂嗎?”
“要番茄醬嗎?”
“要三包。”
宋小時故意咳了三聲。
陳珂突然安靜了,她緩緩抬頭,迎上對方“我就知道你什麽德行”的表情。
看書太認真,一不小心就被對方反套路。
“我去個廁所。”陳珂麵不改色,很冷靜地站起來,走前還不忘提醒,“還有,可樂我要大杯的,謝謝。”
宋小時頓時笑得非常猖獗。
兩人沒一會兒就解決完一桌子食物,心滿意足地癱倒在**閉目養神。
“我突然想睡覺了。”宋小時仰頭很是惆悵,“有時挺羨慕豬的,吃了就睡,睡醒繼續吃,想想就很美好。”
“你想想明天台上老師那臉色你就覺得不美好了。”
床邊的手機振動了三下。
陳珂睜眼,是一條微信好友添加申請。
頭像是佩奇,名字叫作“我是你大爺”。
備注:我是霍然。
他怎麽搜到自己微信的?
而且無緣無故加她,是怕她被砸出個所以然來,還是因為自己在禮堂給他難堪而特意興師問罪?
她剛點了通過,對方就來了信息。
“久別重逢,以後還請多多指教。”後麵跟著一個佩奇死命搖手的“沙雕”表情包。
很智障,很“中二”也很符合人設,陳珂忍不住笑了一聲。
等一下,她突然抓住關鍵詞,笑容漸漸僵在嘴角,久別重逢用在這裏是什麽意思?
對方又來了一條信息。
“那什麽,高一在廁所門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那是女廁所?”他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子憋屈的幽怨。
陳珂愣住。
高一廁所?高一她還沒轉學,還在臨海待著……
很久很久,她終於在某個記憶點上回想起這麽一段往事,順帶還回想起對方被撩起的衣服下,鍛煉得很好很勻稱的腹肌。
宋小時起身一抬頭瞧見陳珂,疑惑道:“你臉怎麽紅了?”
“熱的。”
她起身,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床邊,表麵絲毫不慌道:“我們宿舍的空調製冷效果一點兒都不好。”
03
周五放學,學社聯通知辦公室分發社團物資,陳珂被安排和學姐確認社團領取的號碼和數量。
“學姐,今年這擺點的位置好像還沒定下來。”
學姐懶洋洋地說:“別操心,這個不靠我們定。”
陳珂看向她。
“靠他們搶。”學姐指了指遠處,以霍然為首的一群人從操場那頭海嘯般撒歡地奔來。
人擠人,人踩人,個個麵部猙獰。
霍然咬牙,憑借良好的體能優勢瞬間與身後一群人拉開兩米距離,衝在第一個大聲叫囂著:“都別跟小爺我搶!”
“……”
好極了,喪屍出籠。
“年輕真好,跑起來都跟不要命似的。”學姐淡定地對陳珂說,“平常心。”
頃刻間,霍然已到了台前。
“你跑慢點。”陳珂忍不住建議。
“哎喲喂,你也在啊。”霍然好久沒見到她,語氣頃刻柔了大半。
語畢,身後之人轟地擁來,瞬間把他撞得差點一頭栽在學社聯攤點的門牌上。
人群嘈雜,霍然此刻也顧不上別的,大手一伸,精準地鎖定目標:“陳珂,把1號牌丟給我,快點!”
陳珂瞬間被這死也要帶著號碼死的精神感染,趕緊在桌上找號牌。
學姐從身後悄悄塞過來:“快給人家小帥哥吧,剛剛差點跑斷氣了。”
陳珂說了句“謝謝”,趁別人不注意溜出去給他。
霍然心情大好,伸手輕拍了一下她的頭,故意道:“小仙女太給力了。”
陳珂不動聲色:“你別這麽叫我。”
他不在意地“哦”了聲,又很感興趣地和她討論:“那你想我怎麽叫你?陳珂?陳珂同學?陳大學霸?比風流倜儻第一名少一分的準第二?”
“隨你吧。”陳珂滿頭黑線。
學姐隔著幾個人,扯著嗓子喊她回去幫忙。
“我先走了。”陳珂說。
“那什麽……”霍然叫住她,欲言又止。
陳珂回頭看他,沒什麽表情:“還有事?”
“算了,沒事。”霍然做了一個“您請”的動作,“您忙您的。”
其實他就想問一問,怎麽不回我微信。
他有些留戀地看著那張素白的側顏,明明不施粉黛卻幹淨耐看,單單站在那兒,就是人群中最吸引人注意的存在。
潘齊在原地沒一會兒就等到霍閑人歸隊,看他那遊刃有餘的笑臉,心想穩了,不禁鼓掌叫好:“然哥可以啊,怎麽搶到的?”
霍然挑眉,語氣不由得上揚,十分自豪:“我走後門的。”
潘齊一愣,疑惑地問:“走後門?你不是最看不起走後門的嗎?”
霍然很不要臉地賴賬:“我沒說過,你別什麽帽子都往爺頭上瞎扣。”
我可是有人罩著的。
霍大少爺晚上很豪邁地請潘齊和顧左左擼串,幾人吃飽喝足走路消食,顧左左抬頭盯著布滿星星的天,沒由來地問一句:“然哥,如果你一輩子都成不了正式的擊劍運動員,你還會愛它嗎?”
“愛啊。”霍然一腳踩進一水坑裏,水花濺開。他眼簾低垂,伸手把兩人的肩膀一攬,“兄弟,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回報,可我承下的所有賭約,我都認為我絕不會輸。”
在外人麵前如此囂張跋扈、橫衝直撞的人,怎會允許自己輸。
淩晨三點過五分。
霍然躺在宿舍**翻來覆去。
或許自己該和老爸老媽提前嘚瑟一下之前做的決定,什麽安穩金貴的官僚人生,什麽爾虞我詐的商人本色,他的使命就是馳騁在比賽場揮灑汗水,甚至有朝一日代表國家在世界上創造奇跡。
編輯了一大段頗具文采的話發過去,霍然這才發現,他被爸媽給拉黑了。
嗬,心虛。
他們果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來到荒廢的實驗樓大門廁所正對麵的小破帳篷前,目瞪口呆。
地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1號。
潘齊瞧了眼這三麵死角的小角落,又瞧了眼跟在抗日戰爭裏流離顛沛好幾年的破藍布帳篷。
“然哥,我還以為1號牌在主席台正中心C位呢,怎麽跑這麽‘芬芳’的地方來了?”
“你問我?”霍然心情也很不好,“我問誰去?”
在霍然的認知裏,甭管什麽玩意兒,頭一號肯定就是最好的,所以在如此自負的心理下,他壓根兒就沒看過號碼分布圖。
潘齊感慨:“那句話怎麽講,跟著然哥混,三天餓九頓。”
“百團大戰”隻有一周,所有社團都早已利用上一屆的資源,使出渾身解數在操場上擺攤招人。
所以新社夾雜其中就顯得很不占優勢,而且他們出師不利,位置正對廁所,風水尤其不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上午圍在SOT的人很多,但大致分為兩撥人:一是找社長霍然要微信號的,二是找婦女之友顧左左討論護膚心得的。
兩撥人的共同特征:女的,且都不是來報名的。
霍然對往臉上撲粉的顧左左故作嚴肅道:“看,左兒,朕為你打下的天下。”
顧左左非常給麵子地往旁邊看。
霍然往他後背使勁一拍:“別瞅那邊,那邊還沒打下來!”
潘齊啃了口麵包,潑冷水:“你這張臉杵一上午都沒個報名的,你這天下怕是被諸侯王給瓜分沒了。”
霍然雙眼一瞪:“膚淺,擊劍豈能與臉皮相言喻!”
他本就不指望短暫的一上午能招到人,不比籃球足球,擊劍的場地服裝都有嚴格要求,訓練進攻也需老師教導,所以它並不算熱門的國民運動,說得不好聽,發展到現在也不那麽熱門。
“你看你寫的這些要求。”潘齊抱怨,“本來學過擊劍的新生就少,你還分得那麽細,怎麽可能招得到。”
霍然考慮到自身條件,隻招有花劍基礎的同學。
APM的複賽是團隊賽製,他想找合適的人組建專業團隊。
思索片刻,霍然一咬牙,拿記號筆在前麵的牌子上寫:“凡通過測試者,每人500塊作為入社獎勵,支持支付寶、微信、各類銀聯卡轉賬。”
“然哥,現在不僅不收費還倒貼。”潘齊翻了個大白眼,“您真是牛。”
霍然丟筆,順手將他衣領一抓,整個人壓上去,兩人開打。
“潘齊,你這孫子三天不收拾話都不會好好說了吧。”
“鬆手,這是人脖子,不是豬脖子!”
“哎喲,你們別鬧了。”顧左左放下鏡子,翹著蘭花指去拉架,“都是兄弟呀。”
兩人瞬間默契上線,異口同聲衝顧左左吼:“誰跟他是兄弟?”
這邊鬧得熱火朝天,那邊桌子突兀地被敲了三下。
三人停戰,六隻眼睛齊刷刷往上看。
一高一矮兩個人逆著光杵他們麵前,矮的天生卷加娃娃臉,麵露些許怯意,兩隻手緊張地攥在一起,唇紅齒白,可愛得很。
高的長得不錯,戴著金絲邊眼鏡,打眼望上去就很斯文,美中不足的是長了一張“你們都欠我100萬”的高冷臉。
“你……”霍然狐疑地指向那個矮的,“你成年了嗎?”
這高一小朋友吧。
“我十九歲了,一年級法律係的。”那疑似未成年的男生憋紅著臉,很有禮貌地打招呼,“你們好,我叫肖暉。”
霍然挑眉:“為什麽想加入SOT?”
肖暉迎上對方期待的目光,非常誠實地說:“我想買一款鞋,但是還差500塊。”
霍?很有錢?然:“……”
“不過,我以前在少年宮係統地學過花劍,懂一些……貌似挺符合你們招人標準的。”肖暉小心翼翼地問,“社長你看這行不行?”
“成,你等會兒,我稍微消化一下。”霍然捏了捏眉心,又指向那高個子,重新燃起希望,“你,為什麽想加入SOT?”
那人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我開學申請擊劍社的時候,發現你們比我先行一步。”
文不對題,潘齊聽蒙了:“所以你是來幹什麽的?”
“所以我是來砸場子的。”對方認真道,“一年級計算機係,秦鹿,想來試一試社長這個位置。”
霍?社長?然:“……”
霍然低頭,細細回想這十九年來每逢語文考試向來不費吹灰之力,好詞好句信手拈來,不枉費作為中國高考生的強悍實力。
奈何現在,打死他也想不到一個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好不容易盼來了倆,一個想圖他的錢,一個想篡他的位。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詞——
慘不忍睹。
霍然起身走到秦鹿的對麵,伸手解了領前第一顆扣子,呼出一口氣:“你準備怎麽砸場子啊,兄弟?”
空曠無比塵土飛起的SOT,霍然和秦鹿身穿純白擊劍服,執劍相對而立。
“約定好了,我輸了,社長職位拱手相讓,你輸了的話—”霍然將劍尖指向對方的額頭,“給我老老實實待在SOT當社員打比賽賣命。”
秦鹿投給他一個冷颼颼的眼神。
“這裏沒有專業電子設備,你湊合一下。”
近年國內的擊劍比賽霍然還是很關注的,他認識這位高冷臉,曾在初高中各類花劍小型比賽上嶄露頭角,很是風光。
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後來他就銷聲匿跡了。
如果能招攬過來就是一員猛將,這麽一想,麵前這張“你欠我100萬”的臉已經變成“你欠我90萬”。
霍然樂了。
“你。”他手指向肖暉,語氣難掩興奮,“左手箱子裏有訓練服,你也換上。”
肖暉心髒怦怦跳:“啊?”
反正是實戰不是比賽,用不著規矩。
霍然舔舔嘴角,笑得很痞:“你和他,一起上。”
04
肖暉覺得,自己崇拜的人裏從此多了一個姓霍的。
時間回到兩個小時前的打賭實戰。在他印象裏,秦鹿和霍然兩個一米八大高個兒牛氣哄哄地對著,然後霍然手一指,讓他過去湊個熱鬧,於是他就很聽話地佩劍湊了個熱鬧。
湊著湊著,他倆都敗給了霍然。
秦鹿成功上了賊船。
肖暉本以為自己沒戲,結果霍然不知為何,居然也留下了他。
SOT現在依舊保持著家徒四壁的狀態,霍然舉起礦泉水瓶坐在地上很是激動:“要不,今晚咱開瓶香檳紀念一下,也算是慶祝未來的冠軍隊伍正式成立啊!”
四周鴉雀無聲。秦鹿有重度潔癖,所以從剛剛到現在一直戴著口罩,站在那個還算幹淨一點兒的角落拿著消毒水,一聲不吭地抹破桌子上殘留的灰塵。
潘齊和顧左左靠在一起躺桌角邊呼呼大睡。
“麻煩理我一下,不然我很尷尬。”
好孩子肖暉認真地建議:“然哥,喝酒不好。”
“是啊,是啊,我一會兒就買幾瓶AD鈣奶和爽歪歪響應一下社會主義良好風氣。”霍然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開始戳手機。
大門敞著透氣,隔壁舞蹈社一人看見他們訓練室裏連個凳子都沒有,不由得陰陽怪氣地說:“你們這擊劍社,還真是豪華啊。”
霍然淡然地瞧了那人一眼。
方正,也是體育係的。
長得一副矬樣,不知為什麽偏偏看自己不順眼,平日裏沒少在背後說壞話。
今日他仗著入了舞蹈社,倒是忍不住直接麵對麵的了。
方正小眼睛一轉,打量著他:“霍社長,你不是很有錢嗎?真的是,怎麽不舍得撒點錢下來,說起來還是學校不夠重視新社,你看看我們舞蹈社二十多年曆史,那個讚助,那個社員,那個名氣大的……”
話音未落,霍然唰地站起身,雙手插著口袋從他身邊走出去,一副不為所動的痞樣。
方正見他沒有任何反應,不由得嗤笑。
連反駁都不敢,不過如此。
他抬眼就想繼續嘲諷一下肖暉,但後者長得實在太過可愛,跟個傻不啦唧的未成年一樣,他話到嗓子眼,活生生沒好意思吐出來,於是話鋒一轉,懟上了秦鹿。
隔空喊了幾聲,對方愣是沒應他一句。
過了好久,秦鹿才回頭摘下耳機,一副“你在那兒瞎叨叨啥”看智障的表情。
嗯,音樂聲很大,輸了他心情也不太好,壓根兒一句話沒聽見。
方正頓時不淡定了,瞅他那副清高樣莫名來氣,說:“整個屋子就一破桌子擺在這兒,你們還真以為自己有多……”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人從後麵猛地一拍。
他回頭,瞧見霍然叼著根棒棒糖杵自己麵前。
“讓讓,擋著別人了。”
他莫名其妙往旁邊退了幾步,老遠瞧見一群人排著隊,扛著大件,浩浩****從走廊奔赴過來,陣仗之大,惹得其他社團的人紛紛探出頭。
沙發、座椅、嶄新擊劍服、專業護具,末尾那兩人甚至抬了台雙開門大冰箱進來。
一會兒的工夫,家徒四壁的訓練室變成了多功能豪華娛樂廳。
方正:“……”
霍然坐在柔軟的大沙發上,蹺著二郎腿,指尖夾著銀行卡盯著他,笑得十分猖狂十分嘚瑟。
“你說得挺對的,我差點忘記了我是個有錢人,有錢人的快樂是你想象不到的。”
霍家大少爺,臨海富二代。
方正有一點確實想錯了,霍然並不是裏氣的花瓶,他非常致力於讓自己舒服的同時,順帶也讓找事的人不舒服,之前憋著不發作,僅僅隻是因為他的豪華裝修隊沒到。
方正抓狂了,你們SOT的人是都有病吧。
他落荒而逃的瞬間,霍然甚至手疾眼快地拍下了照片。
“嘖,我真機智無比,以後這貨再上門杵我麵前說廢話,我直接印個幾千份滿大街滿學校地發。”
秦鹿難得開口:“你是體院的?”
霍然懶洋洋地應了聲。
秦鹿冷冷道:“我覺得你不該混體育界,你該去混相聲界,德雲社缺了你這麽個人才,簡直是他們的損失。”
能說會道,還自帶活躍氣氛的喜感。
“此言差矣。我老子說了,當初要不是我媽死命攔著,早把我送去逐夢演藝圈了,擱現在,小爺我發個微博,分分鍾幾十萬個讚,還能杵這兒和你幹瞪眼?”
肖暉笑道:“然哥你要是混不下去,隻得回去繼承千萬家產了。”
霍然兩手一攤,非常無辜地說:“我媽也說了,等他們死了所有的錢就跟著一起進焚燒爐,帶不走的全部變賣捐給貧困山區的兒童積德,總之就是一毛錢我都別想要。”
05
傍晚七點剛過,陳珂收拾完後鎖上學社聯的門。她抬頭,瞥見SOT的門虛掩著,門縫處隱約透出幾分淺淺的光亮。
陳珂站在那扇門前猶豫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
裏麵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陳珂有點假性近視,看遠處的人和物總是模模糊糊的。她眯起眼,瞧向白襯衫少年坐在窗台邊微弓著背,握著肉包,低眸招呼腳邊兩隻花斑小黃貓。
霍然。
偌大的教室隻剩他一個在這裏凹造型。
陳珂發現,他不開口時,打眼看上去就顯得很溫文爾雅。
也隻是字麵意義上。
因為下一秒,他就兩眼一瞪,手心朝下拂開其中一隻搶食的,漫不經心地嚷嚷:“恭喜,你別又搶發財的飯啊!”
陳珂微愣。
連在一起念:恭喜發財。
真是取名字的好手。
陳珂忍俊不禁,伸手敲了敲門:“怎麽還不走?”
她話剛說完,霍然突然身子一抖,差點一個打滑栽下去。
不是吧,她這麽嚇人?陳珂連忙說:“你小心點。”
霍然趕緊跳下窗台。
“我想和你談談。”陳珂看著麵前雙開門的豪華冰箱和柔軟大沙發,有點蒙,“有時間嗎?”
霍然含笑:“如果是你找我的話,沒時間也得擠出時間啊。”
陳珂沒忍住:“別不正經。”
他手掌並攏,放在耳前做了一個遵命的動作。
對方出乎意料地配合,她便開門見山:“為什麽非得是擊劍社?”
霍然頓了一下,打馬虎眼道:“又沒誰規定不準成立。”
陳珂皺眉:“你知道臨大三年前還有擊劍社的,對吧?”
他答得幹脆:“是。”
而且不僅是有擊劍社,還有專門的擊劍隊,還曾是整個臨海市的驕傲,那幾年團隊獲得的榮譽超過了過去十年所獲得的總和。
“那你應該知道,臨大原來擊劍社社長顧思衡,是現如今CG花劍俱樂部前隊長,亦是上屆APM的冠軍。”
霍然瞧著麵前的女孩,頗感意外。
了解還挺多。
三年前,顧思衡倒在了APM的決賽現場,入院後不久就因搶救無效遺憾去世。這消息一出,不但徹底震驚了外界,還激起了粉絲對CG和臨大的雙重討伐。
而後,投資者之一的季無塵董事不顧昔日情誼,爆出其合作教練、臨大準教練陳士藩強迫其服藥堅持比賽的監控視頻,暗指他為了讓學生能攬獲冠軍不擇手段。
媒體粉絲見狀討伐一變再變,最後徹底倒戈CG,讓陳士藩永遠滾出擊劍圈。
臨大焦灼不安,經長久商議,決定正式革去陳士藩的教練職位,一並廢除擊劍隊和擊劍社,這才勉強平息怒火。
至此,所有榮耀在那個夏天戛然止步。
曾經轟轟烈烈的醜聞經過三年多的洗禮已幾乎消失殆盡,但它就像是一道疤,永遠銜接在過去與未來之間。
碰不得也揭不得。
“如若說臨大是魚,那麽CG就是水,魚離開了水必定無法生存,但水離了魚照樣可以接納其他。你現在重新建立擊劍社,就等於在公然挑戰CG和顧思衡粉絲的臉麵,你參加比賽,表現得稍微差點,就一定會有無數人借此毫不餘力抨擊你和你的團隊。”
沒有人會記住第二名,體育競技的唯一出路,就隻有贏得第一。
這是真心話,陳珂以前告誡過很多心血**的人,所以她下意識地認為,霍然一定會和那些人一樣,轉眼就選擇了放棄。
如她所料,對方眼中全是驚訝。
“我好意外,你為了能和我搭訕,居然查了這麽多專業知識。”
陳珂:“……”
霍然雙手插在口袋,低眸打量著她:“其實不用那麽麻煩,你想和我說話就直說,我高興還來不及,不用扯這些有的沒的。”
有的沒的……
難不成她意思表達得還不夠清楚?
這人腦回路實在奇特,陳珂一頭黑線:“我沒有在和你開玩笑。”
“我也沒在和你開玩笑。”他眼中染上一絲慵懶,“魚是魚,我是我,我知道你以為我在玩鬧,但你不懂擊劍也不懂我。陳珂,說句大實話,我心裏,是真的有數。”
“你有數?你知道在臨大重開擊劍社意味著什麽嗎?你知道選擇接過這根接力棒意味著什麽嗎?”陳珂走近一步,語氣不由得急促幾分。
“意味著終其一生的努力都極有可能得不到一丁點的回報,將永遠碌碌無為,無人問津,一輩子獨守著所謂的信仰直到老去。”霍然邊說邊走到陳珂的麵前,“你是不是要和我說這個?”
頭頂的燈在彼此臉龐映下暗淡的光亮,他的語氣不再玩味,也不再孩子氣。
這樣的他,給她一種無法言語的壓迫感,陳珂微微垂眸,收斂幾分失態。
“對不起。”
霍然一下子樂了:“道什麽歉啊。”
“我作為外人本不該幹涉你的決定。”陳珂輕輕咬了下嘴唇,“我隻是怕你失敗。”
因為不僅是別人的非議,橫亙在這所謂的信仰中間的,是無可奈何的人生、年齡、時光,乃至生命。
“我就當你是在關心我。”
能被小仙女關心也是很令人開心的,霍然歎氣:“陳珂,我覺得你有時候會把人和未來看得很死,可我其實很專一的啊。”
他目光灼灼,無論是對喜歡的東西,還是什麽人。
陳珂愣了愣,懊惱道:“算了。我說完了,我先回去了。”
“需要帥氣的小哥哥保駕護航,護送你回宿舍嗎?”
“不需要。”
霍然靠在門邊笑:“我就是怕你走著走著又被哪個不長眼的給撞歪了鼻子,一般人都沒我有錢,怎麽能二話不說就送你回醫院做療程呢?”
“……”
好家夥,原來在這兒等著自己。
見她窘迫,霍然突然就心情大好:“行了,不逗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陳珂咳了聲:“那最後一個問題,我記得你高中成績很好,為什麽會選擇體院?”
霍然反問:“那你又為什麽會選擇計算機?”
高中時好多男生猜測,像陳珂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以後必定會選擇高大上而又上檔次的藝術專業,服裝高定、珠寶設計,再不濟,也是研究古典文學。
陳珂想了想,語氣帶上點狡黠:“計算機熱門行業,未來賺錢啊。”
霍然咂舌。
作為有錢人來說,還真沒有想到這個答案。
他以為對方會說出和精忠報國一樣的宏圖偉業,可她現在告訴他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真理。
門合上那一刹那,霍然嘴角流露出一絲得逞的笑容。
小仙女開起玩笑來還挺有意思的嘛。
所以仔細想想,她果然還是一直惦記我的帥氣,才特意扯一大堆來搭訕我。
06
在自己看來非常不愉快的交談過後,陳珂過了幾天平淡清靜的日子。
上學放學,在圖書館做完作業,回到宿舍就和宋小時躲在被窩裏看恐怖片。
有次晚上她心血**逼著自己吃水果,宋小時瞧見了,啃著雞腿調侃她:“你又不談戀愛,減肥給誰看?”
陳珂叉著小細腰,笑道:“給我自己看啊。”
宋小時突然發問:“你和霍然怎麽沒動靜了?”
陳珂無語白了她一眼:“我為什麽要和他有動靜?”
宋小時往**一躺,憂傷道:“你是不知道,秦鹿居然去了霍然的社團,我今天去送餅幹,正好看見兩人居然在小樹林舉止親密,而且秦鹿還當著我的麵把我親手做的餅幹送給了霍然,我的心都要碎了。”
人人皆知宋小時的心上人是同班的高冷大神秦鹿,陳珂見慣了平日大大咧咧的她,冷不丁得知她為了此人竟從高中追來大學,不由得心生佩服。
“你說霍然?”
“是啊,秦鹿說他們最近忙著找教練。”
“哦。”陳珂切著砧板上的水果,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那個擊劍社怎麽樣了?”
“老樣子唄。聽說要參加什麽比賽,神神秘秘的,你知道秦鹿不愛和我多說話啦,半個字都套不出來。”
陳珂機械重複著手裏的動作,若有所思。
比賽?APM?霍然來真的?
“啪嗒”一聲,刀鋒一劃,她指尖瞬間落下一個傷口,冒出的血珠子一滴一滴落在桌上。
短暫的疼痛迫使陳珂回神,她盯著自己的手,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這麽說吧,我們所看到的一切,很多都隻是虛假的表象,一個人真正的模樣是不會輕易展現在陌生人的麵前的。
可人們往往會在意第一眼的印象,是美是醜,是喜歡是討厭,這種情感占據了兩人今後是否會有交集的百分之六十。
霍然有錢開朗,話多招搖,這樣的性子容易引人喜歡也容易引人嫉妒。
天生就擁有比別人更多閃光點的人,無論放在哪一部小說裏,都是鐵打的男一角色。
陳珂承認主角光環的存在,卻並不向往。
又不是拍電視劇,普通的人生,就該隻是一如既往的無聊和貫穿始終的窮。
眾人萬萬沒想到,他們眼中的小仙女實則有一顆吃好躺好人生足矣的肥宅心,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當一個敬業的路人甲。隻不過路人甲唯一沒料想到的,是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對主角產生了一種特殊而又奇妙的好奇心。
她不太懂這種心思,但總歸不好。
“喝紅豆年糕湯嗎?”許久的沉默後,陳珂突然轉頭,認真問宋小時,“我再做個可樂雞翅,吃嗎?”
福利來得猝不及防,宋小時從**跳下來,非常熟練地鎖上宿舍大門。
“我要兩碗。”
翌日,霍然帶著餅幹氣勢洶洶地跑進SOT,撞見了正在糾正肖暉動作的秦鹿。
他把餅幹砸在小沙發上,皮笑肉不笑:“昨天幹的是人事嗎?”
秦鹿漠然地看向他:“你自己吃一塊試試。”
“人家小姑娘親手做的,我哪裏好意思。”霍然嘴裏這樣說,手上卻幾下拆了盒子,還沒往嘴裏送,就聞到了一股子啤酒兌樟腦丸的味道。
他驚恐:“這是生化武器嗎?”
“這生化武器我吃了一個星期,實在不想永垂不朽打亂我們的訓練進度,耽誤我們的比賽。”秦鹿一臉坦然,沒有絲毫不好意思,“委屈你了,社長。”
這廝威脅我。
“不委屈,為社員生命著想是社長的職責,哪裏委屈。”霍然癱在沙發上,有氣沒處撒。他歪著腦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訓練台上的肖暉,“話說,我一直想問你,你到一米七了嗎?”
肖暉答得相當自豪:“當然,我一米七一,是我們家最高的。”
“那你真是棒棒的。”霍然眼底含笑,“記住了,從今天開始早中晚準時補充牛奶,喝飽了就去操場給我跑幾圈,跑餓了就再給我接著喝,爭取明年的今天突破一米七五。”
肖暉驚了:“跑圈?”
霍然語重心長:“為你好。”
“還有,你先別練了。”他向肖暉鉤鉤手指,“過來,拜托你個事。”
肖暉很乖地湊過來。
“你長得這麽可愛,幫我去趟學社聯辦公室撒撒嬌,給我要一個喇叭過來。”
肖暉問:“社長,我們要喇叭做什麽?”
霍然敲了下他的頭:“讓你去就去。”
肖暉被砸個正著,可憐兮兮地執行命令去了。
他走到一半,又被叫住。
“你要是看見一個特別好看的叫陳珂的女孩,切記避開她,別衝她撒嬌。”
“為什麽啊?”
霍然很平靜地衝肖暉鉤鉤手指,肖暉見狀立刻閉上嘴,撒歡跑沒了影。
07
皓月當空,路燈映出暗淡的光亮。
陳珂一個人走時就會大腦放空,把步子放得慢。
牆板上舊了的廣告牌搖搖欲墜,小區門口的保安趴在桌前打盹,路邊那兩隻流浪狗依舊搖著尾巴打鬧。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麽不同。
陳珂停下腳步。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熟悉的身影現在正杵在她家樓下。
今天真該去拜拜菩薩,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右眼皮。
因為飯點剛過,路上來往散步的老人家逐漸變多,原地踱步已久的霍然瞟了瞟四周,順勢拆開手裏的黑色盒子,掏出一個肖暉出賣色相換來的便攜式擴音器。
他先是給自己的列祖列宗賠個不是,晚輩今晚得為了自己美好敞亮的光明前途,折那麽幾小時的腰。
他仰頭,意誌堅定,目光真誠,衝著三樓窗戶使勁地吼:“教練啊!”
一棟樓的燈都快被他吼亮了。
他感受到周圍大爺大媽的疑惑眼神,也更能感受到自己越來越放飛的臉皮。
“今兒個您未來徒弟就在這裏候著您,您要是不下來,我就不走了!”
好多住戶都好奇地打開窗子望他,唯獨期盼的那一戶,一直沒個動靜。
“我叫霍然,臨大一年級新生,崇拜陳教練已久,希望您能破例當我們臨大SOT擊劍社的指導教練。”
他鍥而不舍,加大音量:“教練啊—”
三樓窗戶突然啪地被打開,一個麵色嚴肅的中年男人露出頭,鬢角花白。
“臨大的?”
霍然拚命點頭:“教練您好!”
情報沒錯了,這就是CG曾經最炙手可熱的金牌教練,前國家一級運動員,陳士藩。
對方嘴角卻勾出一個冷笑,啪地把窗戶關上。
霍然心態極好,絲毫不在意對方的態度,正準備繼續用熱情感化對方,肩膀卻被輕輕拍了一下。
他沒看仔細是誰就直接很衝地懟了句:“一邊去,小爺忙著呢。”
“霍然。”
霍然頓時虎軀一震,連擴音器都差一點兒沒拿穩:“陳……陳珂?”
剛剛的不要臉式自信一掃而光,他把擴音器往身後一藏,臉頰染上些許可疑的紅暈。
他訕笑:“哎,這麽巧?大晚上的,你……你怎麽杵這裏了?”
“我回家,老遠就看見你在這兒叫魂。”陳珂將他打量一番,“你幹嗎呢?”
霍然指向三樓,憤憤不平:“你是不知道,你這棟樓住了個CG前教練,脾氣特古怪,我正通過呼喚愛的方式感化他。”
陳珂聽明白了:“哦,你想讓他當SOT的教練?”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霍然拍拍胸脯,“我這個人,沒別的優點,就是堅持。”
潛台詞:我優點很多,你可以誇誇。
“那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陳珂從他身邊走過去還不忘潑冷水,“除非世界末日,不然無論你做什麽,他也絕不可能再當教練教你了。”
霍然蒙了。
“為什麽啊?”他伸手撓了把頭發,“口氣這麽確信,你和他很熟?”
陳柯停下步子,沒回頭,就輕飄飄丟下一句:“應該算熟吧,他是我爸。”
霍然:“……”
“還有,你剛剛那叫魂聲挺帶感的,我一個忍不住,錄了幾分鍾的音,有空發給你鑒賞。”
霍然:“……”
晴天霹靂。
小仙女突然從長著翅膀,笑起來很柔軟的女孩子陡然變成了尖牙利嘴,手持刀槍一口氣捅死他的超級腹黑。
對啊,他怎麽沒想到,陳珂一個女孩子,不僅懂擊劍,而且姓陳。
等一下,所以之前和自己麵對麵的,是陳士藩的女兒?
我和陳士藩的女兒講擊劍精神?我當著她的麵調侃她爸脾氣不好?
回憶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遊走,此刻他宛如被鋒利粗針紮破的滾圓氣球,徹底泄成一塊幹癟癟的殘片。
果然人生在世,就是起起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