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地
人要忘我,請和草做朋友,請和樹做朋友,請和雲做朋友。
A
當父母生下我,這個世界上就多了一個人。
第一個我,是懵懂的,幸福也好,痛苦也好,如今都離我好遠。可是我仍然喜歡童年時候的我。有記憶真好,我曉得自己是如何長大的。
人不能沒有曆史。
B
我也喜歡17歲時候的“我”。17歲,我寂寞,我愚昧,我孤獨,我憤怒。17歲其實是莫名其妙的年歲。我哭過,我恨過,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幸虧我記得自己17歲時候的彷徨和無助。
C
高考時候的我,隻有49公斤,我瘦弱,我蒼白。在那樣課業忙碌、情緒緊張的年代,那樣不健康、仿佛患了貧血的我,竟然還要戀愛,況且是一次又一次悲涼的單戀。落榜時候的我,就像一張蒼黃的相片,每一個看到我的人,禁不住要同情我,憐憫我,卻也會躲避我。
D
最可笑的我,大概是那段相親日子的我。一個接一個,一段接一段,真像一場惡夢。人在相親的時候,仿佛自己是市場上的斤兩,被人評頭論足,被人奚落,自尊喪盡,自卑滋生。原來我在別人眼中,分量比一個原子還輕。也難怪,那是理工的年代,留學的年代,醫生的年代;我——一個考不取大學又喜愛文學的小少尉,乖乖地靠一邊站吧!
E
我終於開始婚姻生活,這是一個新我。我喜歡回家,連吃飯都有了另一種新意。
哦,結婚真好!
F
我做了爸爸。我變成唾眠不足的人。孩子、奶粉、尿片。爸爸是責任的代名詞,甜蜜的婚姻,加入了嬰兒,生活變得不再寧靜。有人說:生活是油鹽柴米。原來如此。
G
孩子一個一個大了。偶爾夫妻倆也可偷溜出去看一場電影。隻是心情仍然緊張,不時地要撥個電話回家。害怕他們打翻熱水瓶,擔心瓦斯出問題,也顧慮他們互相打架。啊,一個工作的我,回到家裏卻不能放鬆。有孩子的家,我必須是一個無心的人。
H
不再空洞。不再苦悶。不再悲哀。我隻是活著。無所謂快樂,無所謂不快樂。生活大概就是這樣吧。早九晚五,上班下班,然後男女,在飲食之後。
I
青春短暫。一個40歲的我。一個有白發的我。一個中年人。然後,生命轉入了秋天。
就讓日子這麽平淡地過去?生命中激烈的夏天已經End(結束)?
J
一個屬於家庭的我,另一個屬於事業。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我躲在辦公室裏。男人是事業的動物,沒有事業,男人怎麽肯定自己?
K
旅行使人新鮮。希臘、西班牙、法國、英國、丹麥、瑞土、美國……飛機在空中穿梭。“我”成為一個點,在宇宙間漫遊。像一個流浪者,我喜歡脫離隊伍,自由漫步於異國的巷道。成為街頭畫家的模特兒,成為花市裏的一個賞花人。
L
回國以後,我變成一個搜集者。石頭、陶瓷以及大衛像。每一個國家都有可愛的紀念品。誰說玩物喪誌。在小擺設的世界裏,我變成一個爾雅人。我忘記時間,也忘記空間。凝視本身就是一種至高無上的享受。看著石頭,或望著青苔,我的一顆浮躁的心,冗自沉靜。另一個自信的我,成熟的我,自遠方向我走來……
M
我本來就是一個喜愛電影的人。年輕時候看熱鬧,注重的是故事感不感動人,希望從電影裏得到生命的啟示,所以很看重一個“懂”字。如今,我看電影,不太在意情節是否曲折,看電影對我來說,不單是娛樂。離開學校之後,很難學習到什麽,而電影使我成為一個永不落伍的人。好的電影,自有一種境界。我喜歡看好電影之後的那種感覺,空也好,實也好,電影是我的一麵鏡子,時時使我看清自己,也因而想起我周遭的人事,還有我活著的世界。
N
我不會畫,可是我喜歡畫;我不寫詩,然而我愛讀詩;我不懂音樂,卻欣賞音樂。詩畫之外的小說、散文和評論,是我身上殺不死的細菌,一直在我血液裏活躍。我喜歡這樣的我——一個愛讀詩的我,一個愛看畫的我,一個文學的愛好者,一個藝術生活的追求者。
O
一個愛澆花的我,一個愛植樹的我。在庭園立定,在庭園裏坐。我喜愛的是這樣的自己。我喜歡植物園,我喜歡青草地。人要忘我,請和草做朋友,請和樹做朋友,請和雲做朋友。
P
做體操的我,也是**的我。心柔念淨。我仿佛回到童稚,流汗之後,再衝個涼。我是舞者。我是一片白。
Q
有時,我是一個沉思者。我時而來回踱步,時而坐在椅上。孤獨,卻不自覺孤獨。寂寞,也不感覺寂寞。做一個沉思默想的我,是我求得清明的唯一途徑。
R
和朋友坐在咖啡屋裏,是我生活上的一種休息。享受友情,如沐春風。聊天,也可調整我的人生觀。哦,我喜歡朋友,更喜歡和朋友坐在咖啡屋裏聞咖啡香。
S
一個屬於家庭的我。一個獨立的我。我讓兩個我成為朋友,而不是戰鬥者。我思。我想。我做。我愛。我是一個完整的人。我活著。我不讓自己有所缺憾。
T
世上哪有無缺憾的我?我渴望奇遇,我渴望羅曼蒂克,我渴望能有再燃燒一次的青春。
U
有人說:“生命是一驚,然後是華發。”是的,我們活著,兩頭太長,中間太短。12點的火車總是容易脫班。而有些事情稍一耽擱就再也追尋不到,難道我不後悔嗎?
V
人生沒有“無悔”。我也不是一個無悔的人。讓我歌,讓我唱,在人生的舞台上,在燈光還未熄滅之前,當然應該舞而蹈之。寂靜即將到來,讓我學習人猿泰山,長嘯一聲吧!
W
雖近黃昏,夕陽美好。哦,誰敢為人生下定義?人生必須一步一步自己走過來。人生的路好短,你必須放慢腳步、細細品嚐。
我終於知道,我自己人生的方向。
X
街頭像一鍋沸騰的開水,在撲撲翻滾。車陣、人潮、灰塵、霓虹、騎樓下的叫喊聲……我怕聲音,我怕吵,我一定是老了。我曾經渴望在40歲以前死去。而我畢竟是凡人,50過了,60過了,仍然在活,貪啊,貪生的我,怕衰老之後,隻是活在記憶裏……
Y
我真的老了,到底我幾歲,78,還是87?我總是忘記自己說過的話。所有別人的名字,我也愈來愈記不清。
Z
當我一步一步邁向死亡,突然我發現自己不怕死了。這一生,對我來說,是值得的。我很高興在人世間走了一道。我付出了我的所能。我也收獲良多。我心中充滿感激。在悲悲喜喜中,我得過,也失過。人世間的種種,我經曆,我體會。山啊,水啊,我看過。風啊,雨啊,我行過。如今我要安息,讓我隨風飄逝,成為大自然的塵或土。
作/者/簡/介
隱地(1937—),本名柯青華,浙江永嘉人,生於上海,1947年遷住台灣,家道中落,少年生活艱苦,但始終奮發向上,寫出一個屬於他的文學世界。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風中陀螺》,短篇小說集《幻想的男子》,散文集《**著秋千唱咖啡》,詩集《法式**》等。
[心香一瓣]
文章也可以這樣寫,真有創意!
如果你有興趣,也可以照這個樣式,按從字母A到字母Z的順序,把自己的二十六麵寫出來,找到“二十六個我”,看看他們是不是在你的內心和平相處,會不會時不時跳出來對你造反?
這也是了解自己的可行方法。
也可以從你最愛的人的身上,找出二十六個類似的影子。通過這種方法,你肯定能更深地理解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