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老到什麽時候才能忘掉你?忘掉你對我的欺騙,忘掉你給我的屈辱,忘掉我犯賤似的一次一次消磨在你身上的驕傲。忘掉……我愛你。
01
喬望舒被S城某師範美術學院錄取,她選擇的專業是藝術設計。
母親劉玉嬌不懂什麽藝術,但是她聽說是師範學校很支持,因為她一直希望喬望舒念師範和衛校,讀完書出來在小鎮當一名老師或者醫生大概是她最大的期盼。
喬望舒她們宿舍有個叫小葉子的胖姑娘和她的關係特別好,那是個非常樂觀開朗的女孩,每天都喊著要減肥,但是一看到好吃的就會忍不住。她說支撐著她走下來的是變瘦變美變漂亮。
若非某個深夜裏,喬望舒聽到她小聲的啜泣聲,喬望舒大概不知道,她一直喜歡一個人,她渴望愛情,渴望被人溫柔以待,渴望他能夠看她一眼。可是卻得知了他戀愛的消息。
誰會真正的習慣孤獨,熱愛孤獨,甘之如殆地與孤獨為鄰,隻是不願意把不夠完美的自己展現給別人,亦或是害怕挫折和失望罷了。
喬望舒也是孤獨的,這座城市比起她的故鄉不知道要繁華多少萬倍,這繁華讓人覺得自己低如塵土,她有時候會無端地想起初三和高中那段歲月,想起某個人的臉,覺得有些不真切。
好在還有路涯和韓初雪,路涯像初中那會一樣,經常來學校看她,而韓初雪也並沒有因為畢業那件事遷怒疏遠她,還是會約她出去玩,或許她知道,約她,其實約的是路涯。於是兩人行,變成了三人行。大家知根知底,倒也不覺尷尬。直到有一回,路涯去給她們買飲料,韓初雪突然深深地凝視著他的背影對喬望舒說:“小舒,我知道你喜歡他,你們之間有很多我沒有參與的回憶,但是我不會放棄的,小舒,既然我們都喜歡上了同一個人,那麽,不管最後他選擇的是誰,我們都不要放棄這段友誼。”
喬望舒看著麵前的女孩美麗而又認真的眼睛,緩慢地點了點頭。她知道韓初雪看上去柔弱的身體裏,其實裝著彪悍的靈魂,隻有路涯能讓她哭。
沒過多久,路涯在韓初雪的極力鼓舞下參加了全國航行器設計製作大賽,這是全國船泊與海洋工程領域最高層次也最大規模的競賽,參賽的是國內20多所學校的師生,比賽的前一天晚上,路涯請喬望舒和韓初雪吃燒烤,韓初雪還說:路涯,我和小舒一起去為你加油。
然而就在那天,在他們吃完燒烤回來的那個路口出事了,那條路離喬望舒的學校不遠,但是有一段路非常幽靜路燈不知被哪個搗蛋鬼弄壞了,路涯準備先送她回去。
韓初雪跟上來挽著喬望舒的手臂:“正好我也走走消消食。”
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忽然一群麵目模糊的人湧上來,站成一排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那個時間段,這條路上沒有別的行人,路涯見來者不善,第一反應是擋在喬望舒和韓初雪的前麵,衝來人說:“你們是誰?要做什麽?”
“你不認識我,我們可認識你。”其中一個人咂了咂嘴,“你小子豔福不淺啊。”
“跟他廢什麽話,給我打。”
喬望舒心裏一驚,這些人都操著家夥,顯然是有備而來。
路涯回頭對喬望舒她們喊道:“快跑。”
說時遲那時快,韓初雪一把拉著喬望舒往回跑,在這個過程過喬望舒不停地回頭:“路涯,路涯沒有跟上來。”
不僅是路涯,後麵的人都沒有追上來,看來那群人的目標不是她們,韓初雪連忙捂住她的嘴,說:“小舒,你先走。”
“不,我不走,我不能讓路涯有事。”
“如果你不想他有事的話,快去報警。”韓初雪急切中卻顯得有點鎮定。
就在喬望舒慌亂地摸出手機打了報警電話同時,韓初雪再次飛奔到路涯身邊,對方人多勢眾,路涯體力明顯不支,眼見一根棒子就要砸下來,韓初雪撲過去這悶頭一棍硬生生打在了她的胳膊上,傳來撕心裂肺的疼。
路涯聽到尖叫回過頭去,剛喊出一聲“韓初雪。”她就倒在了地上,他連忙蹲下去:“怎麽了你怎麽了?”
歹徒見狀,以為鬧出人命了,拔腿就跑。
此時路涯也嚇住了,他飛快地將韓初雪抱起來:“初雪,韓初雪,你醒醒,我不準你有事。”
喊到後麵聲音都沙了幾度。
“你在擔心我嗎?”韓初雪忍著巨大的痛楚,努力地牽著嘴角對他笑,“路涯,沒事的,我沒事。”
可是路涯卻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了虛弱。喬望舒帶著警察趕來時,臉上掛彩的路涯抱著韓初雪對警察焦急地說:“快,快送她去醫院。”
喬望舒和路涯在醫院做了一個簡單的筆錄,警察問他們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喬望舒搖了搖頭,路涯也篤定地說:“我並不認識他們。”
路涯不是那種惹事生非的人,喬望舒回想起他們對路涯說的話,“你不認識我,我們可認識你。你小子豔福不淺啊。”心裏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有沒有可能是因為韓初雪來找麻煩的,像她那麽漂亮的女孩在學校裏很受男生歡迎吧,如果男生見她跟路涯走得近所以挾怨報複。
但是這個想法她沒有說出口。
韓初雪替路涯挨了那一棒,手臂的骨頭斷了兩根,必須要上鋼板固定,可喬望舒在門口聽到她在懇求醫生:“鋼板能不能明天再上,我朋友明天要去比賽,我不想他因為對我愧疚而耽誤了。”
醫生說:“是男朋友吧?不過你現在的情況必須馬上手術做固定。”
韓初雪的臉微微有些紅了
喬望舒一回頭,發現路涯站在她身後,他什麽都聽到了,可他過了一會才走進去,說道:“以後不要做這種傻事了。”
韓初雪搖了搖頭:“路涯,你還記得嗎?上高中的時候,我被人欺負,你幫我打架,那次還受過傷,所以,這件事情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即使是喬望舒也看得出來,她這樣說是不想路涯有心裏包袱,她的好,她的善解人意路涯又何嚐看不到。
這樣想著喬望舒偷偷地退了出去,所以沒有聽到路涯那句:“我一直把你當成妹妹。”
也沒有聽到韓初雪的反問:“那小舒呢?她……也是妹妹嗎?”
說起來,喬望舒念大學後,喬澤厚也念初中了,那小子沉迷網遊,有一堆狐朋狗友,經常在學校惹事生非,將劉玉嬌氣了個半死。有了弟弟做對比,劉玉嬌才念起喬望舒的好,隻是念到最後免不了一聲歎息,喬望舒特別難過,難過自已無法為她分擔半點憂愁。
有時候,冷冷地沉默地打量著自己的痛苦,發現無舟可渡,感到孤立無援。為什麽這世上人人都想變得強大,不是因為強大之人終將沒有痛苦時刻,而是他們明白微渺如我這般的人,永遠隻能以自己的本能去對抗我們的痛苦,以對生命渾然天成的敬畏和渴望!
這一刻,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一件年少時耿耿於懷的事情了,也許母親真的需要找個人陪了。無論那個人是伍叔還是別人,隻要他對她好就夠了。
為了減輕母親負擔,大一下半年,喬望舒一有休息時間就去肯德基或麥當勞做做兼職。
有一回小葉子和喬望舒逛街的時候看到一個流浪歌手前麵圍滿了鼓掌的人,小葉子突發奇想地說,要不我們也來街頭表演畫畫吧,肯定能賺很多錢。
喬望舒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和小葉子帶上工具,在街頭表演沙畫,還真的有很多人圍 了過來,有一天,喬望舒正在低頭作畫的時候,忽然有人蹲在她麵前,遞給她一杯熱可可,上學那會喬望舒就喜歡喝這種熱可可,顧徊經常跑出去買給她喝。
怎麽又想起她,喬望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她努力拂去這些不該有的想法,說:“謝謝,我不喝這個。”說話時眼睛繼續對著作畫台。
那人卻忽然掏出一疊錢,遞給她:“你在這裏表演一天能賺多少錢,我給你,我買你的時間。”
這個聲音……
喬望舒猝然抬起頭,對上了陽光下顧徊的臉,暌違一年,他依舊好看得讓人恍眼,此刻正用那雙迷人的杏色眸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小葉子在一旁推了推她,小聲對喬望舒說:“還以為會出師不利,沒想到第一天出來表演就那麽走運,這是遇到財神了。”
說著馬上轉向“財神”,笑吟吟地對他樹起五個手指:“帥哥,你真有品位……”
喬望舒收起東西,背在肩上,對小葉子說:“今天不表演了,我們走吧。”
小葉子愕然:“剛有生意怎麽就不表演了。”
顧徊攔住她的去路:“那邊有家咖啡館,去坐坐,我有話和你說。”
“什麽話你就在這裏說吧!”
顧徊看到看了旁邊圍觀的人群,張了張口,軟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喬望舒,明明是你對不起我,為什麽你這麽理直氣壯?”
喬望舒涼淡地說:“對不起。”
“你把我當成傻子一樣,以為這樣我就會輕易原諒你嗎?”
“我沒有想征求你的原諒。”
“你不會還惦記著那個讓女人替他挨棍子的青梅竹馬吧?”
“你說什麽?”上次的事警方一直沒有抓到人,也沒查出什麽蛛絲馬跡,可是顧徊這句話卻讓她吃驚,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八度“你怎麽知道,難道那件事與你有關?”
“不要這麽看著我,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小葉子終於發現了什麽,驚道:“原來大家認識啊,那個,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喬望舒拉著她的胳膊:“小葉子,走吧。”
隻有真正失去過的人才知道,告別從來不是最苦的。
苦的是吵過鬧過說過狠話傷過心,已經分別了很久很久,卻仍舊無法真正從心底向對方說再見。
02
韓初雪的手傷在冬天來臨的時候好了。
S城降溫那天,喬望舒忽然接到一個噩耗,是母親劉玉嬌病重入院的消息。她心裏和冬天一樣寒冷,連夜坐車趕回家,伍叔告訴她,劉玉嬌患的是冠心病,平日就經常頭暈胸悶,早年去醫院檢查聽醫生說沒有嚴重心律失常心肌梗塞的話一般不會有生命危險。她省吃儉用慣了,舍不得花錢,特別是把錢花在自己身上。對自己的病也沒有重視,瞞著喬望舒買了一些藥吃。
可是這兩年心絞痛越發嚴重,這次竟然在菜市場突然暈倒。還好伍叔及時將她送到醫院,醫生說冠狀動脈造影明確的多支血管病變、嚴重鈣化病變,外科心髒搭橋手術是唯一的治療方法。
如果不是伍叔不知從哪聽說中老年人冠心病患者麻醉手術期的死亡率是正常人的2~3倍,不敢擅自作主,劉玉嬌仍想繼續瞞著喬望舒,。
喬望舒看著病**消瘦蒼白的母親,想起過去那些時日不懂事的自己總是和她吵架,而原來這些年她一直隱忍著自己的病痛。
伍叔暗裏告訴她說:“你母親其實特別關心你,你念大學以後,她經常看著你的照片發呆,這次醒來的時候,她擔心自己會出什麽事,懇求我一定要照顧你們姐弟。”
那一刻,喬望舒忽然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
原來她不懼風言風語願意跟著伍叔,從始至終都不是為了自己,她是想為他們姐弟在這個殘酷的、薄情的世界裏找一個堅強的後盾,那樣就沒有人可以欺負她們。
喬望舒捧著自己的臉,眼淚滑進指縫中。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的她無端想起李瑟小時候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她說,她的命不好,克父母。又想起父親的離開,想起爺爺看自己的眼神,心中被一種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充斥著。
伍叔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說:“小舒,別擔心,你媽吉人天相,手術一定能成功的。”
喬望舒遲疑地感受到這個男人的手粗厚,幹燥,也溫暖,那一刻醫院燈光下,那個男人臉上的刀疤沒有一絲猙獰,他忽然讓她有了父親的感覺。喬望舒由衷地對他說:“對不起,伍叔,我以前……”
“現在重要的不是這些。”
“總之謝謝,謝謝你這些日子對我們一家的照顧。”
“也不用道謝,我為她做什麽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伍叔語重心長地說:“你媽其實是個嘴硬的人,有時候別人去她那裏買菜,她嘴上說不討價還價,實際最後都會多給人家一點。”
喬望舒笑了笑,看得出來,伍叔對母親的好是發自肺腑的。
好在,搭橋手術做得很成功,母親清醒後就趕著喬望舒回學校,說:“不要耽誤了學習。”
喬望舒握著她長滿老繭的手,說:“媽,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幾天。”
“不行,我沒事。”
伍叔也說:“望舒,你回去吧。這裏有我。”
……
離開那天,喬望舒把喬澤厚叫出去,教訓了一頓,說:“老媽身體不好,你小子以後聽話一點,別再惹她生氣了知道嗎?”
喬澤厚已經長高了不少,他低著頭,單薄的肩膀沒精打采地塌著,也不作聲,在最後咬著嘴唇說了一聲:“知道了。”
姐弟倆一同走出醫院,迎麵走來一個高高的男生,喬望舒並沒有看清他的麵容,一旁的喬澤厚卻開心地叫了一聲“顧徊哥。”
喬望舒驚訝地抬起頭,顧徊穿著一件深色的象牙扣昵子大衣,戴著一頂毛線帽,手上還拎著幾盒營養品,從初冬的午後走來。
喬望舒心中打鼓,他怎麽會來?而顧大少卻仿佛沒看到她般,對喬澤厚說:“澤厚,伯母怎麽樣了?”
“昨天剛剛做過手術,現在在休息。”
“在哪個病房,我去看看他。”顧大少說話間,終於正眼看了喬望舒一眼,喬望舒覺得他的眼神讓她心驚肉跳。
“我帶你去。”喬澤厚見到顧徊後整個人都來了精神般,喬望舒用手掐了他的手臂一下,他驚叫:“姐,你掐我幹嗎?”
顧大少探完病,從病房裏走出來,在喬望舒疑惑的目光中說:“是你弟告訴我的。”
“你和我弟什麽時候關係好到這地步了。”喬望舒忽然想起了喬澤厚拍照發到QQ空間裏的那些遊戲手辦,原來是顧大少送他的。
是啊,她早就知道顧大少是個會收買人心的主。
顧大少似沒聽出來她的奚落般,回道:“你弟其實挺聰明的。”
“謝謝。”
“其實你心裏清楚,我為什麽會對他好。”
“我不清楚,也不想……”
“喬望舒,回到我身邊,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
他還是那樣驕傲,從來不會低聲下氣地說出“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這樣的話,而是斬釘截鐵地說回到我身邊。
一時之間,喬望舒心中百感交集,她定了定神,逼退心中的不忍,說:“顧徊,你也太抬舉自己了,你身上已經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了。”
言外之意是你對我連利用價值都沒有了。
顧徊心中一抽,如今的她,就像剛認識她那個時候一樣,一次一次懷抱著一腔熱情靠近她,卻一次一次被她無情地用冷水潑滅,她對他幾乎比任何一個陌生人還要冰冷,他在她身上消磨掉所有的任性和驕傲。可恨的是,她欺騙他,利用他,傷害他,可是他偏偏忘不掉她。
或許他對她,一開始帶著同情,後來帶著贖罪,然而現在他清楚地知道他愛她,是她喬望舒這個人的本身。此刻那少年的背影筆直,聲音依舊囂張,卻夾著一絲微不可聞的暗啞:“我不信這麽久以來你從來沒有對我心動過。”
喬望舒看著他,他眼裏的悲慟深不見底,讓她有片刻心軟,可她知道,自己不是皚皚白雪,而是雪下那層泥,而他也不是她眺望世界的高枝,他是更高的天上的雲。喬望舒想著抬頭看了看天:“是,你從一出現開始就是我的噩夢,我從沒喜歡過你,你的糾纏讓我感到厭惡。”
撲麵而來的巨大難過像颶風一樣將他席卷,顧徊握緊了拳頭又鬆開,過往的一切,吵吵鬧鬧的時光如大風一般呼嘯而來,大巴上,她從夢境裏醒來,滿眼悲傷,他握住她的手,寺廟門口的桃花樹下,她遞給她一張紙條,她說他吃醋的樣子可愛,以及無數無數的小片斷,兩人一起吃飯一起做題……一切的一切頃刻之間在眼前破碎成灰。
是啊,那些早在一年前就該破碎了的,隻有他還一廂情願地沉浸在回憶裏,想要將他們拚湊起來,重新捧到她麵前來。
他真是愚蠢。
顧徊從口袋裏掏了半天,掏出一盒煙,摸出一根,慢慢地給自己點上。
嫋嫋煙霧像一條河,將兩人隔在對岸,他俊美而悲傷的麵容看不真切。
一根煙很快抽完了,顧徊走了兩步卻回過頭,麵上若無其事地說:“你不是想知道你們那次為什麽會遭遇飛來橫禍,我可以告訴你,那個姓路的以為他得罪的隻是南喬鎮革新船廠的某高層嗎?真是天真,他惹了不該惹的人。”
這句話讓喬望舒明白過來,那群人之所以會來找路涯的麻煩,還是因為父親那樁案子,路涯的舉報得罪了他們,他們追到了這座城市。
而警方那邊也一直沒有什麽眉目,可見這一次對方有備而來
小時候跌倒了,要打滾撒個潑,長大一些跌倒了,連忙自己爬起來拍拍灰生怕別人看了笑話,小喬或許隻是不願自己跌倒在顧徊麵前。
03
喬望舒大三那年,路涯大學畢業。他沒有從事與專業直接對口的般泊營銷、船舶監造、輪機設計之類的工作,而是去中國北方最大的海上救撈和海洋工程公司,也就是打撈局參加救撈潛水的培訓,這份工作承擔著我國某片海域的人命救助、沉船沉物及遇險航空器的打撈,以及難船溢油清除等公益性職責。不僅必須忍受著海洋上的寂寞與孤單,在救撈同時更是隨時被海洋吞噬的威脅,而且救撈基地在一個陸連島上,離S城非常遙遠。
喬望舒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在搖搖晃晃的大巴上做的那個夢,無端生出一身冷汗,她知道路涯決定的事很難改變,多說無益。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路涯為什麽會選擇這份工作,多年以前,年幼的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相依為命的父親和喬叔叔從海洋深處被打撈出來的屍體,無力施救,巨大的悲痛吞噬著那個男孩,那是改變他命運的一秒,男孩救不回親人,而今他要去救更多像他們一樣遇險的人。
這一次,依舊是韓初雪和喬望舒去送他離開,到了登機口,一直隱忍的喬望舒忽然失控,大聲喊道:“路涯,不管怎麽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路涯走回來,向來清冷的少年已經長到了一米八,輪廓越發深刻,他伸出手像個大哥哥一樣寵溺地摸摸她的頭:“傻瓜,別擔心,我知道保護自己,到了就給你們打電話。”
多年以前那個星夜裏,他在摩托車上也對她說過那樣的話,他說,我知道保護自己。
見韓初雪也走過來,他輕輕地拍了拍兩個女孩的肩膀,給了她們一個擁抱。
喬望舒感覺到他的胸膛日漸寬闊而沉穩。
直到他背著黑色背包的背影消失在檢票口,韓初雪才回過神來,她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地說:“你看,我們誰也沒有輸,他真正愛的不是你,更不是我,而是海洋。”
喬望舒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韓初雪以為她不會開口的時候,她開口說道:“如果能阻止他做那麽危險的工作,我寧願輸給你。”
韓初雪搖了搖頭:“路涯不是那種能被小情小愛能夠束縛的人,他是我的英雄。我支持他去完成自己的夢想,隻是如果有一天,他累了,回過頭,我會告訴他,我一直在等著他。”
那一刻,喬望舒覺得韓初雪渾身都散發著光芒,她竟有些不敢與之對視。
不知道為什麽,喬望舒想起曾經某個人對她的評價,他說她自私。實際上他說得沒錯,她就是希望自己的親人和愛人都能安逸地生活,那些雲垂海立的事讓別人去做吧。
有人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接濟天下。可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連自己這一畝三分地的人生都過不好,又如何去當一個拯救世界的英雄,在她看來,每個人都積極生活,不去給社會造成麻煩便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然而,這並不妨礙路涯的決定,也不能阻止韓初雪的一番話打動了她。
也是他們牽動著她,讓她在後來的人生道路上麵臨選擇的時候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饒是如此,在路涯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日子裏,喬望舒還是會不自覺的留意甚至去網上搜索一些打撈局的新聞,看到英勇的救撈潛水員救出沉船和遇難者時會感到鼻頭酸澀。
她無時無刻不在祈禱著路涯的平安,從大三到大四。
畢業答辯完後,韓初雪說她要回家幫助自己的父母,而喬望舒留在了S城,進了一家廣告公司實習,每天加班加點,被繁重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第一次拿到薪水,她也舍不得給自己買什麽,而是給喬澤厚買一雙鞋,這一年喬澤厚剛念高中,經常管她要錢,不是生活費不夠,就是要買東西。作為一個職場新人,喬望舒本身薪水就不高,還經常被剝削,每個月過得非常拮據。
喬望舒不想他和自己那樣,一雙皮鞋穿一整年,喬望舒咬咬牙,買了他要的那個款式。
就這樣過了近一年,韓初雪來看她,說:“喬望舒,你都有工作的人了,怎麽還穿著上學時那幾套衣服。”
聊了一些近況後,韓初雪憤憤不平:“你好歹也是一枚學霸,你們老板是楊白勞嗎?我家找個看門的大爺都比你拿的錢多。什麽?你還要養弟弟,你這樣遲早餓死。”
喬望舒也知道她心直口快,說這些沒有什麽惡意,但是心中難免有些無力感。
韓初雪提議道:“我知道一家不錯漫畫工作室在招聘主編助理,要不我幫你投份簡曆試試?我記得,你以前上初中的時候就挺喜歡畫漫畫的,你送過一張流川楓的畫我現在還保留著呢”
“可我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
“不要緊。”
韓初雪是個很講意氣的朋友,她大致和喬望舒說了那家雜誌社的一些情況,說讓她做做功課。喬望舒一直挺懷念那段跟在路涯身後看《灌籃高手》的日子,而韓初雪說的那本雜誌,這兩年在國內市場異軍突起,幾乎所有中小學生人手一本。
隻是沒有想到,她真的收到雜誌社的麵試通知。
雜誌社的辦公地點在一幢四十幾層的商務寫字樓裏,視野非常遼闊,辦公環境也很現代化。喬望舒按時趕到了麵試地點,麵試官卻姍姍來遲。
而那個姍姍來遲的麵試官就是我,隻是那個時候,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她故事的記錄者。
我一直沒有和喬望舒說,之所以決定錄用她是有顧徊這層原因的。事實上喬望舒也沒有讓我失望,一開始大家對她都挺不客氣的。
她比所有人都努力,學的也很快,沒多久就能自己約稿,策劃欄目,辦公室的同事喜歡她,漫畫家們也很喜歡她,在她的努力下,她所責編的漫畫單行本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績。
然而我知道,這份工作她雖然傾注了很多熱情和精力,卻不是她最終的夢想。她說她真正喜歡的是沙畫,隨手抓一把沙子鋪在任何一個平麵上,勾出好看的圖形……
很自由,隨性,很變幻。畫完就能很快毀掉,了無痕跡。
……
很快就到了年底,年會是每年大家最期待的時刻,不僅有抽獎和旅遊,還能見到久未露麵的BOSS本人。
BOSS雖然是一個有潔癖到凡事吹毛求疵的處女座,但今年很少來公司,然而這種時候,他的光輝就會體現出來,上一年的年會選擇的地點是溫暖的三亞,而今年,據人事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可能會去日本北海道。讓大家真正去見識見識那個傳說中的動漫之國,消息一經傳出,安婕她們都開心瘋了,從小看日漫長大的喬望舒也覺得意外,大概也是沒想到一個年會會開得如此大手筆。
04
北海道的冬天像一部浪漫的電影,皚皚白雪覆在天地間,那是她這一生見過最美的白,如夢如幻,且近且遠,世界靜謐而悠長。
年會在一家日式溫泉酒店召開,為了體現漫畫工作室的氛圍 ,活動以假麵舞會的形式召開,工作室甚至貼心地準備了大家的服飾和道具,還帶了化妝師和攝影師。據說這是BOSS的主意,他本人也會在這個環節出場。
眾人經過一番精心化妝和打扮後,原本熟悉的麵孔之間忽然多了一層神秘的美感。
喬望舒的麵具是我幫她挑的,一張可愛水晶兔毛麵具,左眼下方有顆淚滴形狀的掛墜,我拿著它在喬望舒臉上比了比:“這個還挺適合你的,兔子小姐。”
喬望舒一愣,臉上寫著明晃晃地幾個字——你叫我什麽?
我笑了笑:“以前不是有人叫你喬兔子嗎?”
“都是過去的事了,不過這個麵具我很喜歡,謝謝。”
兩人正說著,張純生突然湊過來,舉了舉自己手裏的狐狸麵具說:“小喬,一會我來找你跳舞。”
我說:“張純生,你狐狸真麵目要露出來了吧,小喬我已經先預訂了,你去找別人吧。”
張純生說:“主編,到時BOSS肯定是要找你跳舞的,你還是把小喬讓給我吧。”
喬望舒在旁邊,抿嘴一笑,風輕雲淡。
當那杯香檳端到她麵前的時候,舞會已經進行了一小半,喬望舒正獨自坐在某個僻靜的角落裏給韓初雪發簡訊,這個時候還真有點想念韓初雪,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路涯離開後,喬望舒和韓初雪的關係更親近了。可是韓初雪在短信裏給她回了一張照片,生生地刺痛了她的眼睛,那是她與路涯的合照,背影是一望無際的海洋。
路涯去追逐自己的夢想了,而她,去追逐她的英雄了。
在這場所謂的公平競爭裏,她注定是個失敗者。
就在那個瞬間,那杯香檳被送到了他麵前。
舞會上所有的料理和酒水都是自助的,但喬望舒吃的並不多,她一向都不怎麽愛熱鬧,此刻還是禮貌地對給她拿來香檳的人道謝,然後端起酒杯小啜了一口,說:“很好喝。”
“這款麵具很適合你。”麵前的男子聲音被刻意壓低,但讓喬望舒有種陌生但又熟悉的感覺,喬望舒抬頭看他,他穿著一套裁剪合身的西裝,體態修長勻稱,隻是一張做工精細花紋繁複的銀色麵具在酒店璀璨的燈光下閃著寒光,隻露出小半部分的左臉皮膚白晳,而掩在麵具後的大半張臉表情不明,喬望舒問:“是張純生嗎?你……換麵具了?”
“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兔子小姐。”那人不答反問,並且伸出手,對她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喬望舒搖頭說:“我不會跳舞。”
“很簡單,”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夾著一絲魅惑,“我教你。”
喬望舒在他的引領下,轉進舞池,這是喬望舒第一次跳舞,她非常緊張,總是踩錯舞步,可是那男子卻始終紳士牽著她的手,糾正她的節拍。
一舞畢後,他說:“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走到門口,侍者遞過來兩件大衣。
外麵雪還在下, 他們的到來正趕上一年一度的冰雪節,很多大型冰雕、雪雕在公園展出 ,白天參觀的時候就震驚於藝術家們的巧奪天工,然而到了晚上,入眼的卻是另外一番盛景,冰雪世界在燈光的渲染下,仿佛海市蜃樓,一步一驚喜,喬望舒忘了寒冷,隻是忍不住驚呼:“好美。”
男人幫她攏了攏衣服,在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一件大型冰雕的時候,突然將自己的大手覆在上麵,他牽著她被凍得冰涼的手,放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裏,喬望舒想抽回,然而對方的力氣那樣大。
這個動作讓喬望舒想起很多年以前,上高中的時候,顧大少喜歡將她的手暖在自己的衣服了,而麵前這個人,戴著一張冰冷的麵具,看不清麵容,卻讓她如置幻境。
喬望舒抬頭想要對藏在麵具後麵那雙眼睛一窺究竟,可是剛一動,卻腳下一滑,撞進他懷中。
“對不起,我……”
“別說話。”
那個懷抱有一種莫名的說不出來的熟悉,在某個瞬間竟讓她有些舍不得推開,可是……
過了一會兒,他放開她,忽然像變戲法似的變出一個盒子,說:“送給你的。”
“這是什麽?”
“是這裏很出名的白色戀人巧克力,味道很正宗。”
“你不是張純生對不對?你的聲音……特別像我過去一個朋友。”
“是男朋友?”
“不,不是。”
“外麵冷,回去吧。”那男子忽然說。
05
第二天有半天自由休息時間,我和喬望舒約好去小樽港口玩,由於我喜歡的電影很多場景都取景自那個冬日的港口。所以興致頗高,喬望舒也顧不上嚴寒,圍巾帽子全副武裝隻身陪著我前往,我們沿著古老的運河一直走,喬望舒手裏拿著地圖,看到一排倉庫的時候,她對我說:“海藻姐,好像到了,那邊就是港口。”
她說完才發現並沒有人回她……這一路走來,身後一直有鞋子踩在雪地上細碎的腳步聲。
“海藻”喬望舒又猛一回頭,那個“姐”字沒有發出聲來,牙齒在寒冷的空氣中微微打了一個顫。
身後確實有人,來人穿著一件英格蘭大衣,係著芭寶莉經典款的格圍巾,即使是這麽冷的天氣裏,他依然英俊得讓周圍一切風景都黯然失色,在他的身後茫茫雪地上有一排排長長的腳印,那是喬望舒用37碼的鞋是踩著碎了積雪留下來的,而那個人,像是不忍踩碎了雪般踏著她的腳印而來,卻若無其事般地說:“這個世界真小。”
喬望舒吸了吸鼻子,自那次在醫院她趕走顧徊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他們曾經熟悉又陌生,如今暌違兩年在異國重逢,不是不意外的,不過她反應很快地從包裏拿出手機:“不好意思,我打個電話。”
“請便。”顧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喬望舒說還沒從電話薄裏翻出我的名字,手機就自動關機了,她連忙按開機鍵,手機卻像一塊磚,怎麽按都沒有反應,還好包裏帶了充電寶,可就在喬望舒把充電寶拿出來插上數據線的時候,顧徊譏諷地笑了一聲:“你還是那麽笨,你的手機關機不是電量不足,而是因為溫度太低。”
糟糕的是喬望舒發現好像真的是那麽回事,喬望舒沒有理會顧徊,但她真的有點急了,在冰天雪地異國他鄉,一個女孩忽然失聯,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而此刻的喬望舒卻讓顧大少恍惚看到了經年前八中校門口那個無助的少女,她總是在找人,不是在找那個人,就是在找別人,有時候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從世界消失不見,她也願意來找他就好了。
她終於把目光投向他“那個……顧徊,你有沒有看見和我一起來的那位朋友?”
顧大少將剛剛那個悲傷的想法從腦海中揮去,不動聲色地說:“沒有,我隻看到了你。”
喬望舒對著來時的方向大喊“海藻姐”,一邊喊一邊拔足回奔。雪地路滑,才跑了幾步,一個不穩就跌在地上,顧徊三步兩步走過來,將她從雪中拔起來,見她和頭倔驢似的還要往回衝,好心地指著港口的方向說:“我記得那邊不遠有個公用電話亭。”
喬望舒聽到這話,道了一聲謝,疾步朝著他手指的方向走去。
顧徊笑了笑,筆直的長腿一邁,跟上她的腳步。
冬天的港口純淨又寂寂無人,一眼望去是無盡的藍與白,藍的是頭頂的天和與天相映的海,白的是藍天之上浪頭一樣翻卷的雲層和地上的積雪。
走了一段,顧大少忽然問:“喬兔子,你看過岩井俊二的《情書》嗎?”
“對不起,顧徊,我現在沒有心情和你說這些。”
“……”
碼頭清冷寂靜,鮮有人跡,偶爾有海鷗在海風中匆匆掠過,並沒有發出翅膀震動的聲音。
放眼望去,一個人影都沒有,哪裏有顧徊說的電話亭,喬望舒馬上意識到顧徊在騙她,許久不見,他又變回了初識時那個愛惡作劇的少年,嘴上還不以為意地說:“你不覺得這裏很美嗎?你看同樣是海,是不是比南喬鎮漂亮多了。”
是啊,他還是那麽可惡,她都急得火燒眉毛了,他卻還有心同她逗樂。喬望舒有些慍怒:“顧徊,我以為這麽久了,你該長大了,可你還是這樣,你永遠都這樣,肆意妄為,不知人間疾苦。”
說著用力朝他一推,顧徊沒有防備,眼明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兩個人一直滾在雪地上。
喬望舒感覺到一片柔軟——她的嘴唇正好印在他的嘴唇上,而眼之所見的是他放大之後依然好看得驚心動魄的臉,喬望舒吃力地爬起來,明明天這麽冷,卻覺渾身發熱,表情也十分懊惱。
“你該減肥了。”跟著爬起來的顧大少表情也頗有些不自然,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喬望舒卻睜大了眼睛,雪地上有一個銀色的東西閃著冷冷的寒光,竟然是一張花紋精致做工繁複的麵具。
喬望舒認識這張麵具,昨天的假麵舞會上有人戴著著它教她跳舞,攜手她去看雪,將一盒漂亮的白巧克力放到她手裏……
可是麵具怎麽會從顧徊的身上掉出來:“你到底是誰?”
顧徊也順著喬望舒的目光看到了麵具,他長手一伸,將它撿起來:“昨天路過夜市,發現這東西做的不錯,買來玩的。”
“是嗎?”
……
小樽的海像故鄉的夜色平靜,港灣中整齊有致地泊著各式遊艇,積雪覆蓋了倉庫,他們就這樣站了好一會兒。
“走吧!你不是要找人嗎?”顧大少收起麵具,耍帥似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提醒到。
這時,天空又飄起了雪,風忽然變得大了起來, 喬望舒能做的隻有把戴著手套的手攏在嘴邊,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同一個名字,直到喉嚨沙啞。
回應她的隻有無聲的落雪和冷冷的風。
顧大少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說話:“你不冷嗎?”
雪越下越大,兩個人在雪地裏暴走了好長一段,確實有些冷了,體力也有些不支,顧大少說:“前麵已經快沒路了。”
經他一提醒,喬望舒才發現這裏不是運河,也不是港口,自己已經不知身在何處,手上的地圖也在剛剛摔的那一跤中掉了,而雪越下越大了,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這樣盲目走下去我們都會被凍死的。”顧徊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大衣脫下,披在她身上。
“你幹嗎?”喬望舒心中不無震驚,顧大少一向身驕肉貴,這麽冷,現在把自己的衣服給了她,他用什麽禦寒!
她想把衣服還給他,他卻忽然連人帶衣服抱住她,抱得那樣緊:“喬望舒,對不起。”
喬望舒不解地看著他,不知道這聲對不起的含義。
他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我想忘掉你,我想也許等我老了,我就能忘記你了,可是我要老到什麽時候才能忘掉你?忘掉你對我的欺騙,忘掉你給我的屈辱,忘掉我犯賤似的一次一次消磨在你身上的驕傲。忘掉……我愛你。”
喬望舒愣在當場:“顧徊,你別鬧,把衣服穿上。”
“你是在關心我嗎?”他似乎輕笑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說。
喬望舒隱隱感覺到此刻的顧大少有些不同,興許是因為在大雪裏走得久了,喬望舒的眼睛有點刺刺的:“你是因為幫我找人才被困在雪中的。”
他卻像沒聽到她的話一般,對她說:“我在南喬鎮第一次見到你,在你家屋後的櫻桃樹上,你和你表妹吵架你哭得很凶,我曾摘了一一顆櫻桃打在她頭上。”
喬望舒記得,那是弟弟喬澤厚滿月那天,李瑟指著她的鼻子說你這個災星……
“第二次見到你,你和你表妹在路邊等大巴,你穿得可真土啊。”
喬望舒努力回想,曾經有一次她被李瑟拉著,坐大巴去看路涯時,李瑟說:“姐,你有沒有看到,剛剛上車的時候,有一個超帥的男生從一旁的小車上麵下來,還看了我們幾眼呢!”難道她當時說的那個人就是顧徊。
“初中的時候,我轉到你們學校,踢過你的凳子,搶過你的座位,碰掉過你的書,這些都是故意的,為了引起你的注意,但是燒掉你的頭發是不小心的,那天我和孟彬彬讓學校停電,是為了給你一個驚喜。因為你要過生日了,可是我準備的蛋糕卻沒來得及送出……”
“……”
“一中我是為了你才考上的,你知道那會兒在桃花樹下,你對我說你答應我的時候,我有多開心嗎?”
……
喬望舒原以為像顧徊那樣的人,生活中有的是樂子,卻不知,她是他無法終結的緣,也是他難逃的劫,他的青春因她開始,那些關於她的事一樁一樁,他比她自己都記得清楚。
“顧徊,請不要說了……”青春呼嘯而過,她以為顧大少隻是自己人生裏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可是無論怎樣的插曲在你耳邊一遍一遍單曲循環,久了,它的旋律也會對你潛移默化,根植於心。
雖然她曾負了他,可是從來從來,她都未曾忘記他。
喬望舒承認,他不是一個容易被忘記的人。
“如果我現在凍死在雪地上,你會難過嗎?”
“你說什麽傻話。”
“你會嗎?”顧大少又加大了聲音強調了一遍。
“我會”喬望舒打了一個冷顫,緩緩地說:“我會難過的,顧徊。”
他終於勾起了嘴角,露出孩子氣的笑容。
“所以把衣服穿上好嗎?”
“不行。”某人固執地說:“我寧願你難過,也不願你凍著。”
“……”
眼見天暗了下去,風雪卻沒有停的意思,顧大少突發奇想地說,“聽說動物都是在洞裏冬眠的,不然我們也在這裏挖個洞吧。”
喬望舒:“……”
06
“小喬”當我帶著一隊人出現的時候,顧徊和喬望舒還裹在同一件大衣裏,頭發上,身上都落滿了雪。喬望舒終於說服了顧大少穿上衣服,卻被他用衣服裹了進去,兩人一衣,共同抵禦風雪。
不知是誰感歎了一聲:“哇喔,是在拍韓劇嗎?這也太浪漫了吧。”
在雪裏站了很久渾身本來已經僵硬的喬望舒聞聲,費力地想要逃開某人的懷抱。
顧大少卻依然將她鎖在懷中,半點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海藻姐,你去哪了?”喬望舒在雪裏凍了太久,臉早已紅透。
未待我回答,跟在我身後的張純生他們異口同聲對著幾乎成了一個雪人的顧徊說:“顧總好。”
“顧總?”喬望舒有些愕然,這事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我連忙對她說:“不好意思,害你找了那麽久,先找個暖和的地方,回去我再慢慢和你解釋。”
……
在那個風雪夜裏,我們坐在北海道特有的玻璃貼著藍色薄膜的大巴上,大巴在雪地中緩緩地開動著,仿佛要開回青春年少,開到宮崎駿的動畫電影中去。
時光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全班組織春遊,坐在開往桃源鎮大巴上的喬望舒噩夢初醒後,發現旁邊空著的座位上被她緊拽著手的人是顧徊。
……
而這一日,喬望舒和顧徊都累了,我們找了一家餐廳,暖融融的燈光下,美食治愈了大家的胃,讓大家重新有了能量。
可我一直等到次日,在登別溫泉湯池裏,才開口對喬望舒說出那個真相。
其實,我認識顧徊真正的原因是,他就是我們那位吹毛求疵神出鬼沒的處女座BOSS,一年前,我生日,顧總做東請工作室全體員工唱K,他把錢包和手機交給人事保管,粗心的人事小姐急著和男朋友約會,將顧總的錢包和手機遺忘在了KTV,被我一並帶走,我當時不知道錢包是他的,所以拿出來一看,然後發現了裏麵的秘密。
我認識的顧總與喬望舒回憶中的顧大少截然不同,他是個敢於創新,有膽識,有責任,也有擔當的領導,兩年前,還是大學生的顧徊染著一頭淺粽色的頭發來到雜誌社找當時的社長談項目,當時中國的漫畫市場還尚為空缺,社長問他想做漫畫的緣由,他說:“有兩個原因,第一,我喜歡的人喜歡看漫畫。第二,因為我希望未來有一天,國漫能超越日漫。”
社長笑了,他心裏大概想你還是好好回家當你的公子哥吧。
讓她意外的是這位公子哥契而不舍,找到了當時從事了動漫工作兩年的我,我們一起做了一份策劃。由於互聯網的興起,紙媒日漸衰落,而顧大少帶來的資金著實讓對方為之心動,於是答應為他提供發行渠道和辦公場所,讓他自己招兵買馬做內容,並在一年之內實現盈虧平衡。
那是一段異常艱難的日子,從無到有,從零到一,一步一個腳印,誰能想到,就是這麽一個年輕的公子哥,開創了中國的漫畫市場,走出了一條康莊大道。
工作室進入軌道之後,顧徊從韓初雪那裏得知喬望舒過得不好的消息,於是通過將從小就熱愛漫畫的喬望舒介紹到了工作室,當然,她在工作室沒有得到到任何特殊照顧,前一個月每天幾乎是哪裏需要哪裏搬,我交待她的事,她從來都是保質保量地完成,而且將辦公室的衛生做得很好,給同事跑腿也毫無怨言。
顧徊在喬望舒來工作室之後,來公司的次數明顯變少了,他恨她欺騙他,更恨自己在她麵前放下尊嚴卻被她拒之門外,他甚至讓我想辦法刁難她。可是在得知喬望舒和我在電梯差點出事後,這個傲慢的家夥竟然親自跑到物業處理。
將年會定在北海道,費盡心機舉辦假麵舞會,在小樽雪地裏的浪漫重逢……一切都是他為她而安排的,隻是他也沒有想到,他們會真的迷失在雪中。
……
喬望舒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其實在看到那張麵具之後,她隱約猜到了一些什麽,隻是她不願意相信他會為她做這些,她像個傻子一樣焦急的在雪中找著我。
這樣一想,那個風雪中陪著她演戲的人可惡透了,可是他,可惡中又帶著一點點可憐。
這個世界上一切都在改變,人心也是,她以為,優秀如他,會遇到很多很多她這樣,或許比她更好的人。
可是她哪裏知道,陪她走過的青春,對於顧大少來說是一生唯一的認真。
這些年,她對他說過很多決絕的話——
“我從沒喜歡過你,顧徊,和你在一起就是想利用你而已。”“顧徊,我是我,你是你,我的事不用你管。”“顧徊,你從一開始就是我的噩夢……”
可那又怎樣,他愛她,這份愛無關同情,也無關贖罪,而是愛的本身。
青春期裏的喬望舒並不漂亮,她被命運掠奪得什麽都不剩,痛,但不願呐喊。這麽多年以來,她自我摧眠般陷在年少與路涯同病相憐的情感中,以為她是受傷後,堅強重生的海星,可是路涯還是拋下她遊回了大海,他於她來說終究是離人,而顧徊不是,顧徊是風雪夜,亦是歸人。
喬望舒終於知道,那個不顧一切保護她的人,除了路涯,還有顧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