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她,他寧願辜負全世界,可到了最後,她竟成為讓千裏之堤潰不成軍的那個蟻穴。
也成為了他生命裏愛而不得的缺口。
01
新學期變化最大的人是李瑟了。
剛進高中那個與喬望舒形影相隨的李瑟好像忽然消失不見了,這一學期李瑟不再執迷於粉色係的服飾,而是買很多奇裝怪服穿在身上,不僅如此,她的身邊忽然有了一群小混混,在她們的圈子裏有很多更新鮮、也更刺激的事可以滿足少女忽然而至的叛逆,她們像深海的魚群,成群結隊,耀武揚威地穿梭在這個校園裏。
喬望舒親眼看到李瑟和幾個痞痞的男生勾肩搭背,終於忍不住把她拉到一邊:“瑟兒,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我做什麽了?”李瑟不以為意地從寬鬆的衣服裏拿出一包煙,拿出一根放進嘴裏,對著喬望舒吞雲吐霧“你管好你自己吧。”
喬望舒看著這個比她小半歲的少女滿是戾氣的樣子,伸手指著身後不遠處的那些小混混:“那些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你和他們一起玩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他們對我很好,我樂意。”李瑟不以為然:“以後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答應大姑父要照顧你的。”
“誰要你照顧,你以為你是誰啊”李瑟忽然加大了聲音,“還有我最討厭別人拿我爸來壓我?”
他們說話的時候,剛剛那一群人朝這邊走來,有人有說:“瑟瑟,這位美女是誰啊?”
“這位美女你們都不認識,高二的才女,人家可是沙畫家。”
“原來是才女啊,畫幅沙畫送我們唄。”喬望舒被他們圍在中間進退兩難,而李瑟沒事人一般在一旁孰視無睹地看著自己塗滿黑色指甲油的手指。
“你在這裏幹嗎?要上課了。”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拽過她的手臂。
這個人的出現讓李瑟忽然來了精神:“顧徊。”
顧徊沒有搭理李瑟,拽著喬望舒就走。
走到一半,喬望舒將手收回來,顧徊平靜的表情忽然剝離:“我勸你最好離你那個妹妹遠點,別被她帶壞了?”
在喬望舒漸漸變冷的表情裏,補上一句:“你是不是想說這是你的事。聽著,從今以後,你的事都是我的事。”
喬望舒歎息:“顧徊,我和你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他們呢,你和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嗎?”
“……”
其實不僅是李瑟,後來那兩年,在顧徊窮追猛打的各種“花招”下,喬望舒也變了不少,事實上,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因為什麽對顧大少悄然放鬆戒備的。
是在下雨天,他躬身擠進她的傘裏,說,喂,我沒帶傘,你送我一程吧,她毫不猶豫把傘丟給他,自己一語不發衝進雨裏,可他一把扯住她的後衣領將她拎回來,杏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她,說:“昨晚我夢到你了。”時。
是在喬望舒淡淡地哦了一聲,顧大少挑眉不滿地回道:“你這人心思真重,就連在夢裏都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一點也不可愛”的時候?
還是在她因為省裏參賽名額沒有她偷偷地難過時,他大刺刺地坐在她身邊,連語言都沒有組織好,卻一副“也就我好心安慰你”的囂張樣子。
或者是在班上不安分的同學用作業本偷偷傳遞紙條,傳完沒來得及撕掉留在本子後麵幾頁“罪證”,有一回被老班發現,老班讓科代表清查各科的作業本,喬望舒清查到顧徊的語文作業本時,翻到最後一頁,發現空白處赫然寫著三個字,是她的名字。喬望舒瞠目。
假裝沒看到,當作什麽事也沒發生,可一抬頭卻撞上他的目光。
不久後,班上春遊,喬望舒翻出了自己唯一的一套淡藍色的運動裝,這是劉玉嬌在她剛進高中的時候給她買的,不得不說劉玉嬌在買東西這件事上還是很有遠見的,運動服她特意買大了一號,一年前穿的時候,褲腳略微有點長,現在穿上竟然剛剛好。
去的是一個叫桃源鎮的地方,在鄰城,離學校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班上租了一輛大巴車。老師點完名後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讓大家上車,喬望舒從隊伍中間緩緩地走到車上,隨便剛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由於座位很靠後,旁邊沒有坐人。車子開了一會兒,她忽然感到困意襲來,閉著眼睛靠在座位上,竟然在前座嘰嘰喳喳的聊天聲裏慢慢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到一望無際的大海,路涯穿著水手服開著一艘巨大的遊船緩緩而來,流雲聚散,風月無邊,歲月靜悄悄的,可是畫麵一轉,海上忽然卷起了驚天巨浪,船在海麵上顛簸,船首和船殼受到猛烈的撞擊,開始出現了裂口,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原本應該坐在船長室裏的路涯忽然倒掛在了船舷上,大浪卻沒有因此而停歇。喬望舒站不穩腳,可她還是不顧危險地往船舷上跑,整個人趴在上麵,伸出手去拉他:“路涯,快把你的手給我。”
又一個大浪打了過來,在路涯被巨力甩進海洋的前一秒,喬望舒終於抓到了他的手,她緊緊地握著那隻手,然而,無論怎麽用力,卻始終無法將路涯拉上船來,船身還在巨浪裏猛烈地晃著,仿佛不將他們吞噬不罷休。
直到喬望舒被驚醒,才驚覺是大巴開到了山路,這裏的地麵凹凸不平,拐彎又多,所以車子顛簸得厲害,而自己竟然緊緊地抓著旁邊的人的手,或許是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她抓著那隻手有些舍不得放開,緩慢地轉過頭,先看到的是那人漆黑如墨的頭發外麵白色的耳機,再稍稍往上,就對上了他熾熱的視線,怎麽會是他,她睡覺前旁邊明明沒有坐人的。
喬望舒連忙鬆開手,想要縮回來,顧徊卻一把反握住那隻手,說:“別動。”
這一刻的喬望舒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一頭烏發披散下來,睫毛輕顫,看向他的眼裏沒有了淡漠和抵觸,她是軟弱的無助的,像孤海的舟。顧徊知道剛剛她一定是做夢了,可是究竟是怎樣悲傷的夢,才會讓她用盡全力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這俗世裏救命的那根稻草。
陽光透過車窗的簾子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角還殘留著一點晶瑩,是眼淚,她在剛才夢裏哭了,靜默的,隱忍的,悲傷的,顧徊忍不住抬起另外一隻手,去幫她擦拭,這一回,她不閃也不躲,像個失了魂魄的木頭人一般,任憑他的拇指輕撫過她的眼睛。
顧大少聽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裏用力地跳著,他微微勾起唇角的樣子分外溫柔也分外好看。
車裏有人歡呼:“快看,桃源鎮的牌子,我們到了。”
喬望舒轉過頭朝窗外看去,果然看到一塊木牌立在馬路邊,寫著桃源鎮三個字。
大家爭先恐後地下車,喬望舒慢吞吞地走在後麵,長手長腳的顧徊也放慢了速度跟在她身旁,前麵的男生忽然回過去,上下打量著他們倆,曖昧地說:“喲,你們倆穿的這是……情侶裝吧?”
他這一說,喬望舒才驚訝地發現顧徊也穿著一套藍色的運動裝,款式和自己的那套還真是頗有幾乎相似。顧大少平常穿的衣服都是大牌,但這一套看上去非常簡單,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就連衣服拉鏈也和她一樣規規整整地拉到了脖子下麵,這樣的巧合讓她頓時尷尬得無所遁形,那句“不是……”下意識地從喉間吐出,然而這種解釋顯得要多無力有多無力,在本來就想挖掘八卦的人看來,兩抹藍色的身影並排站在春日的陽光下,像一抹風景。
就連他們周圍的空氣也變得曖昧起來。
“解釋就是掩飾,你可別告訴我你們倆剛好買了一套相同的衣服,又不約而同在今天穿出來了,這種默契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所以你們還真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
眼看越說越離譜了。喬望舒壓製住把衣服脫下來捂住他的嘴的衝動,見他穿著一件灰色外套,忽而指著田邊一頭吃草的水年,慢悠悠地說“你還和水牛撞衫了呢,你們也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吧。”
那人:“……”
而撞衫事件的另一主角顧大少玉樹臨風地立在一旁,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是挺默契的。”
喬望舒瞪他。
他心情愉悅地欣賞著她局促的樣子,湊過來小聲說:“說真的,你不覺得我們這樣還挺配的嗎?”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壁虎的生物,在遇到危險時,會分泌東西使自己的尾巴斷掉,一段時間再長出來。
有時候青春就像壁虎的斷尾,它需要適應某種變化。隻是有些人抓住了那條變化的尾巴,有些人沒有。
02
桃源鎮因為植了成百上千株桃樹而得名,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都開了,一簇一簇,挨挨擠擠在枝頭妖嬈盛放著,遠看桃花如同一片粉色的海,又像從天邊墜下一片美麗的雲霞。風一吹,幽香撲鼻,沁人心脾。
沿著綿延不絕的桃林往山上走,有一條蜿蜒的青石板路,鋪滿了落花,向上延伸,曲徑通幽,仿佛要延伸到一個住著仙人的世界裏去。
有人驚呼:“好美。”
有人說:“雨過天晴的時候這座山上會籠罩著一層白色的雲霧,像是置身蓬萊仙境。
山頂有一座尖尖的塔,是一座廟宇。廟宇前的空地是老師要求集合的地方,大家都努力地向上爬著。喬望舒聽劉玉嬌說過,自己的名字是她去寺廟求一個貴人給她取的,因此她一直都對廟宇有好感,這一次有機會去廟裏拜拜佛,心中高興,不由加快了步伐。
當她爬到頂端,走進寺廟,雙手合十,虔誠地在蒲團上跪下來時,顧徊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了進來:“哈哈哈,喬兔子,你拜的是送子觀音……”
身邊圍著一圈的女生,忍不住笑了起來。
喬望舒懊惱地壓低聲音說:“顧徊,你閉嘴,不能對諸神不敬。”
大家紛紛噤聲,有人說:“顧徊,快,你也來拜拜吧?”
顧徊搖搖頭,傲慢地說:“算了,恐怕我要的答案菩薩也不能給我。”
“你要什麽答案?”
“我要……”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喬望舒身上,百轉千回,喬望舒忽然騰地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顧徊跟過去:“喂!”
喬望舒在一棵桃對下停下腳步,將一張紙條塞到他手裏,語氣還是一貫的輕緩:“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被老師發現了就完了。”
顧徊不知道她這話什麽意思,下意識地將紙條展開一看,忽然欣喜若狂。那是從他語文作業本後麵撕下來的那張寫著她名字的紙,隻是在她的名字上麵還寫著一行字。
春日的陽光透過樹枝,將那張紙上的那行字照得影影綽綽,紙上麵寫著:“好吧,我服了你了,那天在你家裏你問我最後一個問題如果還作數的話,我可以答應你,不過顧徊,你要聽我的。”
桃樹下的顧大少忽然一把用力將喬望舒抱在懷中:“你說的是真的?”
喬望舒對他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你小聲一點”的眼神。
顧徊語速飛快地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然後他轉身跑回大殿,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他剛剛說的送子觀音前一連磕了三個頭。磕完之後,對旁邊的其他同學說:“那個,我來還願,還需要做什麽?”
同學:“……”
……
雖然喬望舒格外低調謹慎,但是依顧徊的秉性,他們的事還是被班上的其他同學知道了,用顧徊的話說,其實大家早就知道了,他也坦白當時在巴士上喬望舒旁邊的坐位之所以一開始空著是因為顧徊跟其他同學說了,不許別人坐那裏。而他之所以“恰好”穿著和她一樣的衣服也是因為早有預謀——特意買了和她雷同的衣服,造成別人的誤會。
後來那一年多,無人不知顧大少對喬望舒寵得上天入地,他這樣高傲的一個人,夏天會把書包舉在她的頭頂為她遮擋太陽,冬天把她的手暖在大衣裏,恨不能將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分享給她。雖然有時候仍舊改不了大少爺的脾氣,她平時和別的男生多說一句話,他都會炸毛,而且班上有喜歡他的漂亮女生故意為難喬望舒,在她麵前耍小心機,被他知道了,他毫不憐香惜玉地把人家的課本一頁一頁地用膠水粘住,還對人家大放厥詞,你要是再不知趣,下次粘的就不是書了。
可是當他溫馴下來時,又像個孩子一般,喜歡支著胳膊趴在課桌上,用那雙杏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常常看得喬望舒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但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那個樣子的他身上再也沒有一絲掠奪的氣息,有的隻是天真、純淨和溫暖。
喬望舒依舊喜歡看書,久而久之她身上也有一股書卷氣,看上去像是滿懷著惆悵的心事。有一回她在書上看到一句話“色衰即愛馳,愛馳則恩絕”,正好顧大少在她身旁,就隨口問:“你覺得這話有道理嗎?”
顧大少一本正經地說:“我和你永遠也不會恩絕的。”
“你哪來的自信和把握?”
顧大少:“色衰即愛馳愛馳則恩絕的前麵一句應該是以美色恃人,你又不是什麽美人。”
“……”
後來喬望舒想,沒錯,我不是什麽美人,但你是啊。
宿舍裏經常有女生煲電話粥到深夜,有幾回顧徊打電話過去找喬望舒都占線,顧大少買了一隻新手機在情人節那天送給她,原以為她一定會開心,可是喬望舒眉頭一皺說不要。
“為什麽?”顧大少未料到她的拒絕來得這麽直接了斷,當然是不悅的,表麵上還裝著矜持。
“我拿它也沒用,可能連話費都交不起。”
“我幫你交就是了。”他不知道喬望舒不收他的饋贈是因為,它對於那個時期的她來說過於貴重,可是在顧徊眼裏它不過是一件普通的通訊工具,根本就沒有貴不貴重這個概念:“我送手機給你可不是為了你,以後不準不接我電話,也不準不回我信息。”
“我說了我不要,”喬望舒也是個固執的性格,她也曾在和路涯約好8點打電話到她宿舍,但宿舍的電話一直被室友占用的時候想過,要是有個手機就好了。可是她心裏清楚地知道,不能通過顧徊去獲取自己力所不能及的東西。
“不要就丟了吧。”顧徊也惱了。是啊,他認識的喬望舒永遠有一套自己的原則,哪怕她允許他去她身邊,可他知道自己從未真正靠近她。他的世界人聲鼎沸,可她一聲不吭,卻時時刻刻牽動著他的情緒,在他的心裏響著聲勢浩大的回聲。
在一個旁觀者看來,顧徊贈小喬的從來都不是一隻手機,而是一場愛情。
或許從那個時候小喬就明白,她還不起他的手機,也還不起他的愛情。
這是兩個天壤之別的的人,所麵臨的敵人,她接受了後者,拒絕了前者,那是她僅有的自尊。
03
進入高三之後,學習氛圍就變得緊張起來,尤其是喬望舒他們所在的重點高中,所有老師同學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作業,考不完的試,一切的一切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是一段就連學習成績一向驕人的喬望舒也覺得苦不堪言的日子,很多個熬夜複習的晚上她的腦海裏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習題,卻覺得特別空虛,有時做夢都在找考場,夢到忘帶準考證,夢到題怎麽也算不出來,急得快要哭了。
醒來看到自己掛在窗前床邊的那串海星風鈴,會發很久的呆,想起路涯對她說的話,他說海星是世界上生命力最強的生物之一,他說風動的時候,就是他想她的時候。
事實上,她也想念路涯,隻是那種想念無處可訴。
就連以前唯一給她帶來路涯消息的韓初雪也不再給她寫信,不知道什麽時候韓初雪從顧徊那裏知道了他們兩的事情,經常打電話到顧徊的手機上找她,隻是對於路涯這個名字,她絕口不提。
高三快要放寒假的時候,路涯回來了,他依舊清瘦,穿一件煙灰色的外套,上麵有很多的扣子,頭發也長長了,拎著一個軍綠色的行李箱來學校找喬望舒,像個遠歸的浪子。
當他叫他一聲小舒的時候,喬望舒的眼淚忽然洶湧而出。
路涯摸了摸她的頭,說:“長高了。”
喬望舒感到心跳徒然加快,人人都在變化,看得到的,看不到的,隻有他依舊像是從風中走來的少年。
“對了,路涯,戴老師和我說是你托她對我多加照顧的這件事是真的嗎?”喬望舒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
路涯一愣。
喬望舒連忙說:“我知道你和她的關係不好,我不應該在你麵前提起她,但是她也經常向我問你以前的事,前段時間還特意去了南喬鎮祭拜路叔叔”說到這裏,她小心翼翼地問,“你要去看看她嗎?”
路涯點頭:“走吧,我確實有些事要找她。”
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有和路涯並肩走在同一所校園了,雖然天氣灰蒙蒙的,可是對於喬望舒來說,斯人若彩虹。
然而這種好心情,卻在前麵忽然出現的人麵前灰下去一度,是幾個小太妹,走在這前麵的人是李瑟,她看也不看喬望舒,而是走向路涯,大聲說道:“HI,路涯哥回來了。”
路涯頷首。
李瑟陰陽怪氣地說:“我說姐,你不是和顧大少顧徊好了嘛,不把你的男朋友介紹給路涯哥認識一下嗎?”
喬望舒給了她一個眼神:“李瑟。”
“怎麽?姐,這麽重要的事你不會還沒有告訴路涯哥吧,你把路涯哥當什麽?還是說故意瞞著他根本就是想腳踏兩隻船。”
路涯表情微變,轉向她:“小舒,李瑟說的是不是真的?”
喬望舒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戴老師的辦公室快到了……”
“回答我。”
“當然是真的,你都不知道,他們倆感情甜蜜得幾乎全校皆知,就連老師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瑟這樣一說,喬望舒忽然想起,老班找他談過一次話,旁敲側擊地提到了顧徊,說他們倆都是他心中的重點學府的苗子,讓他們不要耽誤了學習。喬望舒為此惶惶不可終日了好一段時間,這下恍惚明白過來:““李瑟,有件事我想問你,你是不是你找我們班主任說過些什麽?”
李瑟擺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可什麽也沒說呀。”又轉向身後的其他人:“你們說了嗎?”
一眾女生也都學著她的樣子聳聳肩,賤賤地笑著:“沒有呀,我們才不管這種閑事呢。”
就在他們對峙著的時候,路涯冷著臉拉著箱子快步向前走去。
喬望舒跟上去:“路涯,對不起,我……”
路涯回過頭,他背著光,麵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仿佛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說道:“你在這裏等我。”
說實話,我挺不喜歡那種拖泥帶水的人,如果不能回報一段感情,便不要接受他的付出。
也有點疑惑那個時候的小喬對顧徊到底是怎樣的情感,如果她心裏真正喜歡的從來都隻有路涯,那麽,她為什麽要接受顧徊的好?為什麽要給他機會?
04
路涯從戴老師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份文件,還握著一個黃澄澄的橙子,他把它塞到喬望舒手裏,說:“這兩年她也老了,眼角有了細微的皺紋。”
喬望舒知道他說的是戴老師。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話題沒有讓她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覺得有點突如其來的沉重,是啊,人人都會老,就連戴老師這樣美麗的把生活過得像詩的一個人也不例外。
遲暮,是件可怕的事情吧。
她忽然想起了劉玉嬌,劉玉嬌是真的老了,這是她每次回家的感覺,她的皮膚越來越蠟黃,鬆馳,多了很多褶皺,她把人生裏大部分時間都傾注在一個小菜攤上,不再注重自己的外形和衣著,而自從那年暑假伍叔那件事後,她們母女之間的關係也不冷不熱。
喬望舒知道自己左右不了她的想和做法,她能做的就是一回家就關在房間裏,盡量讓自己不再過問她的事情,而劉玉嬌對她這個女兒也像喪失了熱情,就連她升入高三,她也並沒有額外為她做些什麽。
此刻的喬望舒,麵對路涯語氣有淡淡的哀傷:“其實你還挺關心她的對嗎?”
路涯沒有承認,隻說:“有點事請她幫忙而已。”
“哦。”喬望舒是個知情識趣的人,沒有過多追問什麽事,她清楚地知道以如果他想告訴她,他一定會說的。
路涯這才把話題轉到喬望舒身上,直接了斷地說:“小舒,顧徊並不適合你。”
喬望舒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她與路涯曾經是那麽了解對方的人,他怕自己一說話就會讓他洞悉她的動機。
路涯見她不語,繼續說道:“他這個人遠不像表麵上看上去那麽簡單,我不想你受到傷害。”
“其實他對我還挺好的。”喬望舒讓自己盡量保持平靜,她現在還不能告訴路涯,其實自己喜歡的人並不是顧徊,她之所以會接受他的追求隻是因為她想也許可以通過他查出當年父親和路叔叔的真正死因。
可是,不能讓路涯知道這些為她擔心。
“你真的喜歡上他了?”
“我……”
喬望舒正在思索著應該怎麽回答,一個聲音遠遠傳來:“喂,喬兔子,你在那兒幹嗎?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大半天。”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而這位曹操也發現了路涯的存在,一張燦爛的臉,忽然一黑:“他怎麽在這裏?”
喬望舒感覺到一群烏鴉飛過頭頂,硬著頭皮說:“路涯是來看戴老師的。”
“諾”顧大少見喬望舒手中拿著一個橙子,不由分說地搶了過去,把自己手裏的盒子遞給喬望舒。由於體質特殊,進入高中之後,顧徊他們家司機每天載著他母親來給他送飯送糕點送水果,原本他還挺不樂意的,說他不愛吃。但是後來,有了喬望舒的存在,他把大部分好吃的都留給了她。
喬望舒又把它們分給了班上的其他同學,因此她的人緣比初中那會好了不少。
此時,在喬望舒接過盒子的那一刻,顧大少伸出手臂,從背後攬住她的腰和手臂,口氣倨傲地說:“你可別忘了你是誰的人。”
喬望舒感覺到身上一陣冷汗,她被顧徊長臂的力道帶著,渾身僵硬地往前走去,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路涯依然站在那裏,冬日的風吹動著他額前的碎發,讓他看起那麽憂傷。
“不準回頭看他。”顧大少又要炸毛了,喬望舒連忙說:“我餓了。今天你媽給你帶什麽了?”
“餓了以後到了就別給我亂跑。”
“你又吃醋了?”
“誰吃醋。”
“其實你吃醋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
那年寒假,喬望舒用自己用省下的生活費給劉玉嬌買了一套保養品,她不好意思親自交給她,就把它放在她的**。不知道為什麽,越是親近的人,有些話當著麵越是說不出口。有一次喬望舒路過一所小學,看到一對年輕的家長接到孩子後,那對男女親了親孩子的臉頰,又親了親對方的臉頰,喬望舒覺得那個畫麵特別柔軟溫柔。而她和母親都是不擅長表達感情的人,從喬望舒記事那天起,劉玉嬌就從來沒有對她們姐弟說過一句“我愛你。”她也從來不會擁抱她,總是忙著自己的事。
果然,晚上劉玉嬌去睡覺的時候看到了那套保養品,淡綠色的盒子,裹著塑封,她把她拿起來,走到喬望舒房門口:“這東西哪來的?”
“哦,這是給你用的,聽說可以補水亮膚的,電視裏的人也用這個。”喬望舒心裏一緊,徉作鎮定地說。
“我要補什麽水亮什麽膚,這東西多少錢?”
“不貴,才一百多塊,”喬望舒說完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妙。果然劉玉嬌聽了後臉色鐵青:“喬望舒,我給你錢是讓你去給我讀書,你不把它用在學習上,都用來給我買這些沒用的破東西,你以為家裏的錢都是撿來的嗎?”
“媽,這不是沒用的東西。”
“不是沒用的東西,是能當飯吃填飽肚子,還是能當衣服穿?你在哪買的速速給我拿去退了。”劉玉嬌像丟下一件燙手山芋一樣把東西丟回給她。
這是喬望舒第一次用自己省吃儉用的錢送東西給劉玉嬌,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她心中委屈極了,極力忍著眼淚,把那句“買了就不能退了”吞了下去。
想來,與長輩之間在思想、價值觀、生活態度、興趣愛好方麵存在的心理距離或心理隔閡是大多數人都有過的體驗。很難說,代溝的責任是在父母還是子女。
但看得出小喬努力想要消減這層代溝,有時候,我們的無力在於自己還沒有長大,父母卻老了。
04
那個寒假,戴老師和她的攝影師丈夫來了南喬鎮,據說要留在這裏陪路涯過年。
那是喬望舒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他留一頭披肩發,身上有一種自由和落拓的氣息,很有點藝術家的範。
喬望舒跟劉玉嬌提起過戴老師對她的諸多關照,劉玉嬌也知道她的身份,可能因為這些年喬翰梁那件事漸漸在她心裏淡下去了,她讓喬望舒給戴老師他們送了一塊蠟肉和一籃子土雞蛋過去。
喬望舒走到他家看到的場景是路涯拿著照相機正在拍屋前的一叢花,而那個男人在教他調參數,屋內戴老師係著圍裙,開心地說:“今天我來下廚,小舒,你也留下來在吃飯。”
那個笑容極具感染力,原來那麽知性那麽美的人,也甘願為心愛的人洗手作湯羹,喬望舒想,她等那個時刻等了很久了吧,等著愛人和兒子團圓。
這樣想著,她連忙說:“老師,我來幫你吧。”
“不用,你快出去等著。”
喬望舒走進客廳,客廳有一張書桌,以前喬望舒經常在那裏搜刮路涯的漫畫看,這次也不例外,不過她發現路涯最近看的很多書不是與船有關,就是與法律有關,喬望舒拿起來翻了翻覺得太難懂了,於是準備放回去,就在這個時候,有兩份文件從書下麵掉了出來。
喬望舒拿起來一看,這兩份文件都與革新船廠有關,其中一份看起來像內部人事變動資料,上麵的日期是六年前。
喬望舒腦子轟然一聲,六年前不就是父親和路叔叔出事的那一年嗎?而另一份資料也印入眼簾,是負責承攬業務和洽談項目的船廠高層的受賄證據。
喬望舒想起那天在顧徊家聽到他和他叔叔的對話,當時她想也許能通過顧徊查出真相,她心裏甚至懷疑父親的死與他的父親和堂叔有關,事故之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們 。
這樣想著,她的心中就生滿了恨,饒是如此,她從沒有打算將這件事告訴路涯,她不願讓她的路涯活在仇恨中。
此時此刻,這些文件刺痛了喬望舒的眼睛,一個想法飛快地閃過喬望舒的腦中——或許路涯也和她一樣在暗中調查當年的事情。
喬望舒忽然想起那天他去她們學校見戴老師時說的一句話,“我有點事情想找她幫忙。”
後來,他從她辦公室出來之後,多了一份文件,難道……戴老師回南喬鎮祭拜路叔叔是因為,她在幫路涯調查此事……
“小舒,你在做什麽?”喬望舒翻著文件,沒有察覺到路涯的走近,路涯緊張地奪過她手中的文件,收進後麵櫃子的抽屜裏,飛快地上了鎖,說:“飯快做好了,去吃飯吧。”
“好。”
那頓飯喬望舒與路涯吃得各懷心事。晚上,路涯送喬望舒回去的時候,喬望舒抬起頭,說:“路涯,你看,天上好多星星。”
路涯也跟著抬頭,暖冬的天幕繁星閃爍,兩人就這麽靜靜地望著星空好一會兒,喬望舒冷不防地開口:“6年前我爸和路叔叔的事,你是不是查出什麽了?”
路涯一愣,一時之間表情錯綜複雜,當時路遠之因為修船墜海身亡,他母親戴愛琴主張請法醫來鑒定死亡原因,但是家鄉的老人都勸她算了,說什麽全身而來,全身而去,人死了,不該讓他走得再有缺損,最終被草草判定為工傷死亡。
可是後來路涯仔細想過這件事,他記得事故發生在上午,聽說當時路遠之和喬翰染在碼頭裝欄杆,路遠之墜水是因為接電焊機線忘了提前切斷電源而觸電,而喬翰梁卻是因為對其施救出的事。可是路涯不覺得他們這樣經驗豐富的焊工,在作業之前會忘記切斷電源,還是這其中另有隱情,路涯查了父親的遺物,也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上大學之後因為喬望舒,路涯和母親戴愛琴的關係有所緩和,戴愛琴告訴他自己和他父親真正離婚的原因是她受不了他嗜酒成性,經常發酒瘋,他們辦理離婚之後,他還找過她,說他發現了他們船廠高層貪汙受賄的秘密,他惡從膽邊生,竟想用它作為與那位位高權重的高層交換的籌碼,他說“我知道你想過更好的生活,我也可以給你那樣的生活。”
戴愛琴對他百般勸阻,讓他千萬不要去做傻事。酒醒之後,路遠之意識到戴愛琴說的沒錯,如果真的那樣做,到時自己恐怕連工作都失去,又怎麽供路涯念大學。
路涯暗中找人向父親原船廠的同事打聽,得知那段日子,喬翰梁在出事之前的幾天曾被高層叫去談過話,這讓他心生疑惑。
而這一切的一切,路涯並沒有告訴喬望舒,眼見喬望舒眼看就要高考了,他又如何舍得讓她分心,可她終究太聰明了,事已至此,與其讓她胡亂猜測,還不如說出真相。(冷漠……哪裏就終究太聰明了)
那個星夜裏,路涯倚在自己的摩托車上,點燃一支煙,慢慢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訴了喬望舒。他分析道:“小舒,我爸喝了酒話就多藏不住事,我想他可能酒後失言把那位高層受賄之事告訴了喬叔叔。而恰好事發之前,有人看到喬叔叔和受賄的高層談話,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
“你懷疑路叔叔是被人害的,而害他的人就是我爸?”喬望舒激動地說。
“不,他們可能都被人利用了。”路涯說,“小舒 ,你回想一下那年事發前,喬叔叔有什麽異常嗎?”
喬望舒努力回想父親最後在世的那段溫馨的日子,那是一段非常溫馨的時光,他承諾說等他拿到了獎金就帶他們一家去旅行。如今一想,他平時一直抱怨船廠薪資低,從沒聽他提起過有什麽獎金……
路涯聽後,說:“而奇怪的是,事發之後,船廠CEO卸任,那位受賄的高層卻被降職留了下來,你知道將他的職位取而代之的是誰嗎?”
“是延安科長嗎?”
“沒錯,而且現在革新的廠長是顧延安的表哥顧應華,”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臉色。
喬望舒看穿了他的心思,點頭說道:“我知道,他是顧徊的父親。”
“據我所知延安科長是個八麵玲瓏的人,平時也關照手下那些船員,在船廠一直是人心所向。如果延安科長知道這件事,他慫恿喬叔叔拿著這個秘密去威脅對方,那麽這位高層會做什麽,用利益誘導還是……”
喬望舒吃驚地看著他:“可是路涯,這些都隻是你的猜測。”
“小舒,我查過顧應華和顧延安,這兩人的背景很不簡單,如果不是他們拿到了什麽把柄,同時船廠又一連出了兩條人命,那麽原廠長怎麽會輕易卸任。”
“可是我們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我爸和路叔叔的死與那位高層有關。”
“那次事故後,革新船廠不止高層有變動,還有不少船員離職,我想再走訪。”
“路涯,”喬望舒說,“這樣會不會有什麽危險。”
“放心,我知道怎麽保護自己。”路涯摸了摸喬望舒的頭:“你好好準備高考,其它的事情都交給我就好了。”
05
高考的前一天,顧徊和喬望舒一起去看考場,路上接到一個電話。顧大少不慌不忙地把手機遞給了旁邊的喬望舒,“諾,找你的,”喬望舒以為是韓初雪,因為除了她以外沒人通過這樣的方式聯係她,大抵是就要考試了心裏有些緊張吧,其實喬望舒又何嚐不緊張呢,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十餘年寒窗苦讀,做了多少份試卷,熬過多少個黑夜,傾注過多少熱血。可她還是故作輕鬆的樣子接了電話,卻在對方說完一句話後,突然麵如死灰:“你說什麽?”
電話裏的女聲似乎早料到她有此反應,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請問是路涯的家屬嗎?我們這裏是S城第一人民醫院,路涯傷重在我院接受緊急治療,情況危急,速來醫院吧。”
喬望舒的心髒被什麽揪緊,腦袋裏有短暫的空白,喉間跟著哽咽起來,而電話就在那一秒被掛斷了。
顧徊見她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出什麽事了?”
邊說看了看手機上麵的通話記錄說:“021——這是S城的號碼?誰找你?”
顧徊的話像一把刀子,刺破了喬望原本就薄脆的遲疑和不可置信,喬望舒忽然像是受了刺激似的飛快地往校門口跑去,顧徊見狀連忙跟上去:“你去哪?”
“顧徊,我有點事,你先回教室吧,我晚點再聯係你。”
“後天就要高考了,有什麽事不能等考完再說嗎?”這是顧徊第二次看到喬望舒這個模樣,第一次是高一剛放假的時候,她為了找那個人……
此時的喬望舒滿眼焦急地對著校門口的摩的招手,眼看其中有一輛開了過來,顧徊握住她的手臂:“我不準你幹傻事。”
“顧徊,你放手。”喬望舒大聲喊道。
“不。”顧徊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放開她,他總覺得如果他鬆手了,她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顧徊,如果這次你不放手,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顧徊在她近乎狠絕的目光中慢慢地鬆開了手,那隻手卻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來:“可你總得告訴我你要去哪?”
喬望舒跨上摩的,飛快地吐出三個字“火車站。”
這三個字是回答顧徊的,也是對摩的師傅說的。
在顧徊吐出那句“我跟你一起去”的前一秒,摩的揚塵而去
顧大少手裏還握著手機,他連忙翻出通話記錄,回撥了剛才那個電話,沒人接聽。幾乎沒有遲疑,他就招了一輛摩的,說:“師傅,跟上前麵那一輛。”
由於不是節假日售票處沒有很多人,喬望舒下車後,到窗口買了一張最快到S城的火車票,上麵寫著15點,她看了看頭上的大掛鍾,還有一個半小時。
心中再是焦急也隻能暫時等車來,喬望舒愣了一會,轉過頭,看到跟上來顧徊。他舉了舉自己手裏的車票,對她說:“我都和你一起。”
那一瞬間,喬望舒極力克製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明天就是人生裏最重要的高考了,剛剛他顧大少還提前給她準備了進考場要帶的東西,準考證、身份證、2B鉛筆、黑色簽字筆、直尺、圓規、三角板等考試文具,基本照著他自己的規格拷貝給她的,那個一向以自己為中心的顧大少,正一點一點的改變著,變得柔軟。
此刻忽然而至的噩耗讓喬望舒喪失了思考的能力發了瘋,他竟然義無反顧要陪著她一起瘋。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到時候不能趕回來參加高考怎麽辦?”提到高考,喬望舒腦海中飛快閃過母親和弟弟的臉,這些年她努力學習,一心想要打破爺爺的迷信,想要離開南喬鎮,更想要有能力讓母親劉玉嬌和弟弟喬澤厚過得好一點,可是命運荒唐,一場風雨將她置身於兩難,她沒有思考的時間,隻能迅速做出決定。
“那就不考了唄。”顧徊說得那麽輕鬆,可高考不考了意味著的是錦繡前途不要了,如果他父親知道了這事估計會被活活氣死吧,她喬望舒又如何背負得起這樣的責任。
喬望舒跌坐在椅子上,內心如同灌了燒開的鐵水般,灼熱、沉重,她不願意對顧徊說起路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地知道顧大少的臭脾氣,可是此時此刻,看著前麵這個少年純淨無垢的眼睛,忽然有種衝動想要對他把事情坦白。
“顧徊,對不起,路涯住院了,事發實在是太突然,我必須去S城看他。”是的,她還是說了。
果然一提起路涯,顧徊表情驟然變冷,眸子裏有了危險的氣息:“我就知道是他的事,他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比前途還重要,比你所有努力和為你努力的一切都重要嗎?”
說到最後,這個倨傲的少年眼眶紅了一圈。
“我不知道。”喬望舒搖頭,她已不複冷靜:“我隻知道他在S城無親無故,我不能讓他孤身一人在醫院裏。”
“那我呢?你把我當成什麽?”
“我不想連累你的。”她咬住嘴唇。
“連累?“顧大少臉色已經臭到不行:“喬望舒,你這個愚蠢的女人,你到現在還以為你的事,我真的能置身事外嗎?”
喬望舒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這會讓她感到害怕,原以為他對她,不過是想要征服,原來他對自己的感情遠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這樣的感情,她還不起。
……
氣氛一時之間陷入沉默,過了好一會兒,顧徊像是找回了一絲理智, “有他學校電話吧?現在打電話問問他室友,情況究竟怎樣?”
說著將手機遞給喬望舒,喬望舒心中湧起一陣感動,一向不顧及他人感受的顧大少這個時候居然能想到這些,她聽話地撥了路涯他們宿舍的號碼,可是鈴聲響了兩遍電話一直占線,打到第三遍,卻意外地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小舒,是你嗎?”
“路涯,是我,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啊”路涯的聲音沒有任何異樣,“你們明天就要考試了,今天記得別熬夜複習了,晚上就早點睡,養精蓄稅,沉著應題,你可以的。”
說到這裏,旁邊傳來另外一個男聲,是他室友喊他去打球,他應了一聲好,對電話說:“那先這樣,暑假見。”
“暑假見。”電話這頭的喬望舒幾乎熱淚盈眶,廣播正在播報以K開頭的列車正要進站,她抬頭看了看車站來來去去的人潮,他們都帶著行李背著包,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紅色火車票,最後轉向顧徊破涕為笑:“原來他沒有事,好在他沒有事。顧徊,我們可以回去高考了。”
顧徊愣了愣:“所以,他根本沒有住院,那個電話是假的?”
“嗯。”
其實喬望舒該想到的,如果路涯真的出了什麽事,醫院怎麽會把電話打到顧大少手機上,路涯和顧大少一向水火不相容,他根本連他的號碼都不知道。
是她的關心則亂造成了這場烏龍,還差一點錯過高考,想想全身都流了一身冷汗,後怕不已。
可此刻顧徊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在人生這麽重要的節點上喬望舒突然接到這通電話,這應該不隻是巧合,一定是有人想讓喬望舒參加不了高考,這學校究竟是誰這麽恨她?不惜想要毀掉她的前途。
要排查這人不難,1、她對喬望舒特別熟悉甚至了解,2、她認識那個姓路的,3、這個人知道顧徊的手機號碼……
顧徊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三個字——韓初雪。
我聽得心驚膽戰,不知道如果當時小喬沒有給路涯打那個電話,如果路涯沒有接到電話,他們是否會真的與高考擦肩而過。
06
省教育廳為了防止大家作弊,考場都是臨時設立的,由於學校叉開喬望舒所在的考場,她認識的同學隻有個,被打散在各個角落。顧徊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不過也不知道是什麽運氣,他居然和初中同學韓初雪分到了一個考場,而且座位也不遠。
韓初雪為這樣的緣分開心不已,她成績不如顧徊,但是在這麽嚴厲的監考下對作弊可不敢抱太大期待。
讓她頗有些意外的是一向自命不凡的顧大少,這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不僅考完後主動和她對了題,還跟她聊了一會天,最重要的是他們之間的話題難得沒有圍繞喬望舒,而是聊到了各自己的誌願,在得知韓初雪的第一誌願是S城某校的時候,還問了一句:“你家在S城有親戚嗎?”
“有啊,我家有親戚在S城工作。”韓初雪回道。
顧大少沒再說什麽,隻是心中那個念頭更加篤定了些。
韓初雪以前在初中就挺受歡迎的,寒假的時候聽孟彬彬也有點追求她的意思,但是她說她喜歡的人在念大學。聯想到以前那次在海邊,她看路涯的眼神似乎確實與對別人不同。
顧徊並沒有急著把他的推斷告訴喬望舒,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去幹擾她,但是心裏已經悄然有了決定。
事實上,韓初雪與他之間一向關係不錯,隻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心思動到他想保護的人頭上。
那三天仿佛過了一世紀,高考結束後,所有人都在歡呼,有很多家長在外麵等著接自己的孩子,有人把書本用力地拋向空中,有人說要去聚餐大吃大喝,還有人說要去旅行,要大睡三天三夜把因為整夜做題而丟失的睡眠都補回來。
無論多麽鬥智昂揚的人在這場戰鬥中忐忑過彷徨過吧,這幫人內心被管製被約束被禁錮了太久,無數辛酸與苦悶,在這一刻得已釋放和解脫。
而喬望舒在考完最後一科,放下筆的那一刹那,心裏忽然有一絲淡淡的悵然若失。
不管考得怎麽樣,中學時代都將結束了,那條屬於青春的路走過的那一段,都不能回頭了。
顧徊提前交卷在考場門口等她,和她一起的還有韓初雪和孟彬彬,孟彬彬說:“走,必須去慶祝一下我們畢業。”
後來喬望舒回憶起那一段,是辣炒蝦尾和夏天的紮啤冰涼的滋味,小店的電視上放著一些當時流行的新老歌曲,從陳慧嫻的《千千闕歌?》到SHE的《不想長大》再到信樂團的《死了都要愛》,有人偶爾跟著哼唱半句,這個人間燈火璀璨,熱鬧非凡。不一會兒喬望舒他們班上的一些別的同學也三三兩兩來了這家店,大家一起拚桌,玩真心話大冒險,輪到韓初雪,她選了真心話。顧徊直視她的眼睛,語氣嚴肅地問:“你做過對不起喬望舒的虧心事嗎?”
韓初雪嘻嘻笑笑地說:“顧大少,我知道你疼女朋友,但這遊戲也不帶這麽問的吧。”
顧大少忽然抓起一瓶啤酒,“啪”的一聲在桌上拍碎,酒水伴著玻璃濺了一桌:“我再問你一遍,做沒做過?”
韓初雪本身就是那種遇強則強的人,這下也火大起來:“顧徊,你什麽意思?你他媽是不是故意找茬,別人怕你顧大少我可不怕。”
喬望舒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是趕緊扯著顧徊的衣服:“好好的,你這是幹嗎呢?”
“你問問你這個好姐妹都做了些什麽。”
“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顧大少不顧矜持如瘋狗一樣亂吠。”韓初雪不肯示弱地掀翻了桌子。
“好,我問你,我喜歡那個姓路的是不是?”
韓初雪看了喬望舒一眼,忽然一顆眼淚從眼角滾落下來,那是喬望舒第一次看到她哭,她說:“我喜歡他又怎樣,難道喜歡一個人也犯法嗎?顧大少。”
“你覺得喬兔子會成為你的阻礙,所以找了一個S城的親戚打電話給她,想讓她參加不了高考。你以為她會上你的當。”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韓初雪流著淚轉向喬望舒:“他在說什麽,小舒,你當著你的所有同學在這裏解釋一下吧。”
然而顧大少卻護短地把喬望舒拉到他身後,說“韓初雪,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兩人僵持不下,眼看就要打起來,忽然一個染著黃頭發的女生慌慌張張地衝進店裏,“喬望舒,出事了。”
她喘了口氣,把喬望舒拉到一旁,小聲說:“你表妹李瑟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對了,千萬不要說是我和你說的。”
喬望舒認得她,這個女孩是平時一直和李瑟她們在一起的那群人中間的一個。
喬望舒和顧徊他們一群人趕到女孩說的地點,那是一家破舊的桌球室,李瑟衣衫淩亂地躺在桌球台上,臉上還有巴掌印,兩個小混混模樣的男人一見到有人來就飛快地開溜。
“瑟兒。“喬望舒飛快地跑到桌球台邊,“你怎麽在這裏,發生什麽事了?”
原本看上去奄奄一息的李瑟聽到這個聲音,忽然像隻憤怒的小獅子,一把將她推開。喬望舒毫無防備,跌出老遠,撞在想要跑過去扶她的顧徊身上,後背很疼,但還好兩人都沒有跌倒。
“喬望舒,現在我被人淩辱了,你是不是開心了,都是你,我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李瑟的表情完全失控,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你這個災星,什麽都要和我搶,小時候,你搶了路涯哥,現在你明明知道我喜歡的人是顧徊,你還勾引他。”
“李瑟,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生日那天你說幫我把顧徊約來了,可是我親眼看見你和他在露台的窗簾下親嘴。”李瑟用力地吸著鼻子。
喬望舒耳根一熱,關於那天的記憶湧上來,那天在李瑟的生日會上,她覺得KTV太吵,想在露台上清靜清靜,沒有想到顧徊會出現,更沒想到卻讓李瑟誤會得這麽深,可是現在怎麽解釋都無濟於事了。
見喬望舒被說得啞口無言,李瑟似乎怒極反笑,像個瘋子一樣:“顧徊,你現在應該知道我姐姐是什麽人了吧。她一直在騙你說她報考的是B大,其實她早就改成S市的學校了,她心裏真正喜歡的人根本就不是你,從來是路涯,你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去她宿舍看看,她床頭還掛著路涯送給她的風鈴,那是她最珍愛的東西,別人碰都不準碰的。”
“還有……”李瑟吐了一口氣,“我讓S城的網友打電話騙她說路涯住院了,她為了去見他差點連高考都不考了,你難道還要執迷不悟嗎?”
聽到這話喬望舒的心中像拋下無數大石。
而剛剛和顧徊吵過架的韓初雪也走上前來,冷笑道:“顧大少,所以你的女人被騙了,你覺得是我幹的。”若非孟彬彬拉住她,她的手指幾乎要戳進顧徊的眼睛裏,一向高高在上的顧徊此時此刻卻呆若木雞地愣了幾秒,他沒有理會韓初雪,而是麵對了喬望舒:“李瑟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說的當然是真的,你顧徊和我一樣是個可悲的人,你在她心裏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備胎。”李瑟火上澆油地說。
“沒錯。”喬望舒沒有一句爭辯,她轉過身,向外走去。
顧徊追上來,此刻的他也顧不上什麽尊嚴:“為什麽?我哪裏對你不好,既然你不喜歡我,為什麽要留在我身邊?”
喬望舒永遠無法忘記那個炎熱的夜晚,路燈之下,顧徊看向她的目光。
“既然你那麽想知道,那我告訴你好了。”喬望舒的聲音異常冰冷,“因為我以為通過你可以查出我爸的真正死因。”
“嗬,你終於說真話了。”顧徊自嘲地說。
這一年遭遇船舶行業的寒冬,船東對於船舶的需求量急減,很多船廠都開始裁員,革新船廠也不例外。屋漏偏逢連夜雨,船廠有人因為貪汙受賄被人匿名舉報,接受了紀檢委的調查,網上突然出來了一些船廠的負麵新聞,有人發帖說當年船廠溺水事故是一樁謀殺案……總之一切都讓人應接不暇。
為了不影響顧徊高考,家裏對此事絕口未提,顧徊和喬望舒約定考同一所大學,心思都撲在了上麵,所以家裏的事,也很少過問,如果他多一點關注,就會發現父親的臉色一日比一日慘淡。而此時的他怒極反笑“那你查出什麽了?”
“事故發生在上午,當時路叔叔和我爸爸在碼頭裝欄杆,路叔叔在去接電焊機線觸電墜水,我的爸爸因為其施救出了事,他們這樣經驗豐富的焊工,在作業之前不可能忘記切斷電源,除非,當時有人在電源上麵做了手腳。”事實上,自從那次喬望舒無意中在顧徊家聽到他和顧延安的對話後,並未沒有通過顧徊獲得什麽有利的線索,查出這一切的是路涯,隻是說到父親的時候,依然覺得難過,她吞了一口水,繼續說“那個人是原革新船廠的高層,因為路叔叔發現了他受賄的證據,想要殺人滅口,所以製造了這場意外。他以為天衣無縫,卻不知道,當時有人親眼見到他打開電源,隻是那個人膽小,什麽都沒說,而是辭職離開了船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同時知道一切真相的還有你的好堂叔顧延安,他不但知情不報還利用這個機會升職加薪,並讓你的父親入股上位。”
顧徊沒有說話,他的父親顧應華一直是個強勢的人,這些年他做什麽,自己和母親根本管不了。
喬望舒聲音悲愴:“所以,顧延安讓你遠離我和路涯不是嘛?”
這句話讓他一愣,原來那天在他家裏,她聽到了自己和堂叔的對話,一切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是從那個時候決定利用他,他還以為,雖然她沒有那麽喜歡他,但隻要他一直對她好,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她總有一天會為他心動的,他甚至想到了那一天,他就娶她,可是她……
“看來我堂叔說得沒錯。”顧徊始終挺直著背脊,把頭偏向一邊,喬望舒隻能看到他美好的側臉和倨傲的下巴。
在遇到她之前,他是那樣驕傲的人。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也許不會選擇利用他,傷害他,因為他囂張的外表下其實有顆善惡分明的心。
他的眼睛裏揉不進一粒沙子,偏偏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規矩的爺爺,因為父親介於黑與白之間的生意,見過不少汙垢,她是他的世界裏唯一一抹倔強和單純。是圓滿他的那個半圓。
為了她,他寧願辜負全世界,可到了最後,她竟成為讓千裏之堤潰不成軍的那個蟻穴。
也成為了他生命裏愛而不得的缺口。
有人說這個世界最易碎的就是男人的酒杯,政客的承諾,少女的夢想,鋼絲上的愛情,現代社會的善良和高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