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動的時候,它會響,它響的時候,就是我在想你的時候。

01

自從當語文科代表之後,喬望舒和戴老師走近了不少。

平時戴老師對喬望舒也格外關照,沒事就像朋友一樣與她聊聊天,還讓她有時間去她辦公室學彈鋼琴,說女孩子琴棋書畫都要會一些,喬望舒簡直受寵若驚,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別說是鋼琴,長到這麽大,她這雙手連把吉它都沒碰過。

她心知肚明的是,能夠得到這樣規格的對待都是因為路涯,可是偏偏路涯恨母如仇。

朋友是什麽?

朋友是——你與誰為友,我未必與那人為友,但你與誰為敵,我必與那人為敵。作為路涯的朋友,在對他母親的態度上,她本應該立場鮮明地與之站在同一戰線的,可是,她從心底喜歡戴愛琴——同樣備課,同樣用粉筆在黑板上板書,同樣給他們布置作業,但她是不一樣的,她與這學校的所有老師都不一樣。她是那個時期的喬望舒對“優雅”二字最直觀的理解。而且她講課也講得好,別的老師反對大家看閑書,她卻認為獲取知識的渠道不應局限於課堂,鼓勵大家多看課外書,還說對寫作有幫助,並推薦了很多有意思的書給大家。

可那些書一本要好幾十塊,喬望舒省吃儉用慣了,哪裏舍得買,於是圖書館成了她的常駐地。她喜歡看漫畫,也喜歡看書,在閱讀這件事上,有點來者不拒的意思。

有段時間學校要舉行文藝匯演,每個班都要出2-3個節目,老班為了讓自己班上的節目有可看性,請戴老師幫忙排練。戴老師覺得歌唱和舞蹈類的節目太普通,班上排一個就夠了,另外一個節目讓大家各展所長,她親自從中發掘一個最有趣的。有人上去講冷笑話,有人練劈叉,一時之間講台成了春晚海選現場,滿堂哄笑。

“望舒,”戴老師忽然點名,喬望舒站起來,聽到她說,“你有什麽想要表演的節目嗎?。”

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喬望舒搖頭:“對不起,老師,我……我什麽節目都不會。”

“沒事,現在也不是什麽正式表演,隨意發揮就好。”戴老師給她一個鼓舞的眼神。

“聽說喬望舒同學水土不服,隨身背了一瓶沙子,”顧徊是個記仇的主,因為上次被喬望舒塞了一捧雪在脖子裏懷恨在心,伺機報複,他挑了這個時機,唯恐天下不亂地提議:“要不你就表演踢沙包好了?”

喬望舒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他也正斜睨著她,兩人眼神撞在一起,火花四賤。

其它同學鼓掌起哄:“來一個,來一個。”

喬望舒感到頭皮一陣發麻,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她牙關一咬,居然真的在眾人吃驚的目光裏從書包裏拿出一瓶沙子,以慷慨就義的姿態走上講台,將上麵的粉筆盒和黑板刷全部收進抽屜,然後靜靜地揭開手中的瓶蓋,將一瓶細沙倒在了講桌上,鋪開。

眾人發現,她手中還握著一個小小的藍色圓珠筆帽,她垂下眼睛,筆帽尖尖的那頭隨著她的手在講台上飛快地舞動著,跳舞一般,眾人起初不知道她要做什麽,有說有笑,可是不出一會兒,沙麵上出現了一幅畫,畫著遠山,白雲,飛鳥,河流,河邊開出一層小碎花。

層次分明,意境唯美。

站在她旁邊親眼看著她完成這一切的戴愛琴幾乎愣住了,美麗的臉浮現出驚歎:“喬望舒,你會畫沙畫?這是誰教你的?”

“老師,沒人教我,我也是隨便畫的。”喬望舒誠實地說道,那些漫長的,失去親人,不被了解的日子裏,陪伴她的隻有一堆沉默的沙子,她就這樣一天一天,近乎自閉地在上麵勾畫著她的夢。

“天才,你真是個天才。”戴愛琴失態地說,喬望舒生平第一次得到這麽高的讚譽。那時,她們教室的四壁還貼著幾副名家格言,其中有一副寫著“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才華。”她從來都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天才,她隻是從小就喜歡沙子,後來她讀到一個喜歡的成語叫聚沙成塔 。

下麵的同學早已按捺不住,紛紛站起來,朝著講台看過來。隔的近的同學看著眼前的畫麵也都有點不敢相信,一堆沙子一個平常不過的筆蓋怎麽可能成就這樣一幅畫,坐在後麵的同學看不清畫麵,隻能抬著脖子朝前麵張望。

戴愛琴發話:“後麵的同學可以過來觀賞。”

大家蜂擁而上,顧徊擠到了最前麵,看到眼前的畫麵時眼裏也閃過一絲驚豔,轉向喬望舒時微微收斂了諷刺的神情,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

最終班上的節目定了下來,一個是歌唱節目,由顧徊負責,還有一個是喬望舒當眾表演沙畫。戴愛琴和班主任一商量,班主任表示對她眼光的肯定和工作的支持,這其間他們給喬望舒租借了一個專業的沙畫台讓她練習,戴愛琴還帶了一台筆記本電腦過來,從網上下載了一些沙畫視頻放給她看。

文藝匯演安排在那個月的最後一天,顧徊的節目排在第三位,那一年Jay紅遍大江南北。他唱的是他的《黑色毛衣》,

一件黑色毛衣兩個人的回憶

雨過之後更難忘記

忘記我還愛你

……

還能不能 重新編織腦海中起毛球的記憶

再說我愛你

可能雨也不會停

黑色毛衣藏在那裏

就讓回憶永遠停在 那裏

修長的手指握著話筒,唱到深情處,那少年閉著眼睛,長長的睫像是兩尾棲息的蝴蝶。簡陋的舞台竟有了光芒,燈光打在他俊美無邪的臉上。

場上全是尖叫,像是要掀翻天空。

坐在喬望舒旁邊的是一位埋頭隻讀聖賢書的學霸少女,她厚厚的黑框眼鏡後麵,一雙眼睛竟也看得有些癡了。後來聽說表演結束,有幾個高年級的學長和學姐找顧徊一起組樂隊,可惜碰了釘子。

這首歌被顧大少的迷妹李瑟同學單曲循環了一萬遍,有段時間李瑟周末喜歡扯著喬望舒陪她出去上網,在台灣肥皂劇流行的時候,李瑟這位公主是忠實的觀眾,每到周末就會跑到網吧整日看劇,公主淚點極低,通常都是一邊看一邊掉眼淚,搞得網管早上掃地的時候,發現地上除了檳榔和煙頭就是一地擦過眼淚鼻涕的紙巾,她的偶像眾多,幾乎每出一部劇就換一個。

而喬望舒上網多半是為了偶遇路涯,路涯喜歡網絡遊戲,他經常在打遊戲的間隙裏和她聊聊天,無關風月,卻讓她心生歡喜。

不過那兩年,喬望舒也跟著李瑟褒完不下十部偶像劇,從《王子變青蛙》到《惡作劇之吻》灰姑娘與王子是永恒的命題。

然而,自那以後,李瑟同學的偶像就變成了周傑倫。

喬望舒的表演壓軸,第一次當著全校師生演出,她感到全身每個毛孔都散發著緊張的氣息。上台時忍不住地朝學校門口的方向望了望,當時戴老師讓她看視頻,她私心登陸了一下QQ,給陸涯留言,讓他有時間來他們學校看表演。不過她並沒有說自己要表演沙畫,總覺得這樣有點羞於啟齒。

為了彰顯少年人的青春活力,在戴老師的建議下,這次喬望舒選用的沙子都是彩色的。

臨上場時,戴老師見她像駝鳥一樣弓著背惴惴不安的樣子,對她說:“望舒,挺直背脊,不要有什麽心裏壓力,就像你平常那樣去做就可以了。有信心嗎?”

她站直了,點了點頭,不期然發現戴老師忽然朝著一個方向看去,喬望舒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頓時心中一喜。

路涯穿著黑色的夾克,短發刺刺的,眼神淡靜地出現在她的視線裏。他沒有要和她母親問好的意思,隻是給了喬望舒一個眼神,喬望舒笑了,她飛奔過去,對他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然後她笑著對朝這邊走來的戴老師說:“我上場了。”

戴老師對她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如果說以前喬望舒隻是在沙子上憑空亂畫,那麽現在她觀察了視頻裏成熟的作畫手法,已經練得嫻熟多了。主持人念到“接下來有請XX班喬望舒同學表演彩色沙畫”時,她抱著沙畫台緩步走上舞台,鋪沙、勾沙、抹沙、漏沙……嫻熟的手法,流暢地作畫,整個過程一言未發,隻用了短短幾分鍾的時間,一幅沙畫作品就完成了,讓人歎為觀止。

這一回她的構圖也不再全是風景,而是一個穿藍色裙子的少女與一條金魚親吻。

這些學生最多也就有人在電視上看過沙畫表演,這會兒,一個一個眼睛全直了,差點忘了鼓掌。

過了好一會兒,雷鳴般地掌聲響起,那是喬望舒人生裏最萬眾囑目的時刻,李瑟大聲歡呼著和她身邊的同學炫耀:“你們看到了嗎?那是我姐。”

“哇,真厲害。”

節目表演完後,喬望舒一句話也沒說,隻是對著台下鞠了一個躬,下台時,她抱著沙畫台迫不及待地往某個方向張望,忽然腳下一絆,被音箱線絆住,以一個狗啃泥的姿勢重重地摔在了舞台上,沙畫台被摔壞,彩色的沙子像天女散花一樣,落了一身一地。

這戲劇性的一幕把準備出來報幕的主持人都嚇了一跳。

“你沒事吧。”主持人說話的時候話筒還開著,聲音響徹每一個角落。

喬望舒想要爬起來,可是摔得太重了,口腔和膝蓋傳來巨痛,一時之間竟有些使不上力。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觀眾席的最後麵飛奔而至,就像一陣龍卷風,他俯身將喬望舒抱了起來,喬望舒聞到他身上有薄荷和海風的味道,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她忽然安心了。

路涯將喬望舒抱下舞台朝外麵跑去的時候,顧大少也跑了過來,指了一個方向:“醫務室在那邊,校醫和我挺熟的,你把她交給我吧。”

“讓開。”路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我說,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誰來負責?”顧徊道貌岸然地追上去。

喬望舒想,他對她的恨意可真深啊,這個時候都不忘出來搗亂。

還好,戴老師適時地出現對顧徊說:“顧徊,你先回班上去。”

顧徊不聽:“戴老師,誰知道這個來路不明的外校生想做什麽,讓他就這樣帶走喬望舒同學會出事的。”

戴老師淡淡地說:“他是我的兒子。”

顧徊:“……”

我實在不想對這樂極生悲的一幕做出什麽評價。又忍不住暗暗在猜想舞台上表演的那一刻,顧大少和喬望舒或許有過一樣的心情吧——

並不是什麽要迷倒眾生的心情,誰在意眾生呢,我隻在意你。

他在意她,而她在意的,卻是另一個他。

02

某著名作家說過,出名要趁早。喬望舒在學校一畫,不對,應該是一摔成名。

她的節目由於下台的那點失誤被評委扣分,不過仍憑實力得了第二名,為班級爭得了榮譽,所付出的代價門牙摔掉了兩顆。李瑟看到她的時候,笑得差點叉氣,說:“姐,你這樣,以後還怎麽嗑瓜子呀。”

不怪李瑟笑她,當時喬望舒她們班上有個女生因為牙齒不整齊,戴了一圈牙套,經常被他們班男生笑牙套妹,現在自己門牙沒了,還不知道會得到什麽可怕的外號。

不出所料,她一進教室,眾同學就“關心”她的傷勢如何,顧徊不冷不熱地說,人家這牙齒是光榮犧牲,為了集體榮譽感,大家可別笑啊,說完自己大笑了起來。

醜是一回事,那段時間喬望舒不能吃堅硬和辛辣的食物,雖然醫生說牙齒應該還會長起來,但喬望舒擔心得不行,從那以後她走路都低著頭,更不愛說話不愛笑了。

不過往好的一方麵想,路涯那段時間經常來學校看她,戴愛琴說,路涯跟她打過招呼,讓喬望舒跟著她吃一段時間的夥食。

喬望舒心裏頓時暖如三春,因為路涯對她的關心,更因為路涯和她母親關係的好轉。

與此同時,顧大少在學校風頭無兩,李瑟感覺到了危機,她用畢生所學的語文知識寫了一封情書,請喬望舒幫她潤色,喬望舒打心底排斥這種差事,推說:“顧大少收到的情書厚得可以集結成書,不多你這一封。

“不然我豁出去了,直接去廣播室喊‘顧徊,我喜歡你。”李瑟的想法已經有些激進。

喬望舒狂汗:“你瘋了吧。”

李瑟也抓狂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該怎麽辦,我家顧徊人長得帥,還會唱歌,你都不知道現在多少人覬覦他,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他搶走吧。”

喬望舒全然不覺得他有什麽好 ,可是當一個人的想法已經到了懸崖邊上時,你萬萬不能再以更陡峭的姿勢去反駁她,那樣隻會讓她更加劍走偏鋒,這個道理還是喬望舒和母親的吵架中總結出來的,她試著找個平緩的角度分析給她聽:“能被搶走的都不是你的,你要相信你喜歡的是一個有思想的人,又不是一件物品。”

“姐,我覺得你說得對,”李瑟打了一個激靈,搖了搖她的手臂:“這個月底我過生日,我想請朋友去唱歌,要不你幫我一個小忙好不好?”

“什麽忙?”喬望舒看著她飛轉的眼睛,猜到沒什麽好事。

“你幫我把顧徊約出來好嗎?”李瑟眨了眨眼,半是撒嬌半是討好地說。

喬望舒想說不行這種事我不能幫你,可話還沒出口,李瑟卻猜到了她的想法般,搶先一步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話,繼續撒嬌道:“姐,你不能拒絕我,這關係到你親表妹的終生幸福。你就幫我一次吧,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這樣的話喬望舒到後來聽過無數次,可她狠不起心來拒絕李瑟。讓她替李瑟去約顧徊那個傲嬌的大少年,她還真寧願去移山。至少愚公移山還能感動天上的神仙。喬望舒抱著一遝語文試卷想著,她走到走廊上的時候,還沒想好到底要怎麽和顧徊說,顧大少自己卻湊過來說:“咦,語文成績出來了嗎?我打多少分?”

若是平常喬望舒肯定會不理他,實在急了會回一句“發到你就知道了。”

可這回她一反常態把卷子放在走廊的欄杆上,幫著顧徊翻了起來,翻了幾張想起什麽似的,不經意地說 ,“李瑟生日,她想請你參加。”

“好啊。”顧徊的眼睛還膠在翻動的卷子上,應得十分爽快,爽快得讓喬望舒反而有些意外了,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總覺得不該這麽麽順利,果然,顧大少譏誚地補了一句:“你對我笑一下我就去。”

他還在嘲笑她那次磕掉的牙齒,喬望舒沒理他,繼續翻卷子,翻到他的名字時,將卷子抽出來,上麵兩個鮮紅的數字,87。

她把他的卷子留在欄杆上,沉默地抱著其它卷子離開,微風吹來,那張落單的卷子懸空的一角搖擺兩下,似乎要被風掀起一般,若非顧徊眼明手快地把它拿起來,大概隻能去樓下撿了。

……

雖然如此,但李瑟的生日顧徊還是來參加了。李瑟訂了一個KTV,那年代,小城的KTV隔音不是很好,在過道裏能聽到其它包廂的鬼哭狼嚎,不過到場不少人,很多喬望舒都不認識。

顧徊一到場,瞬間就被女生包圍了,她們邀他唱歌玩遊戲,一時之間幾乎蓋過主角風頭。

李瑟那天穿著一套淑女坊的連衣裙,戴著蝴蝶結,精致的蕾絲邊將她襯得像個真正的公主,她舉著話筒,站在前麵說:“謝謝大家來參加我的生日聚會,我真的很開心,因為我喜歡的人今天也來了。”

台下響起起哄的聲音。

“在這裏,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李瑟眼睛不大,笑起來就彎成兩枚月牙,她雙目含情地看向顧徊,繼續說道:“顧徊,我很喜歡你在文藝匯演時唱的那首JAY的歌,你能為我再唱一遍嗎?”

台下起哄聲更厲害了。

大家以為再怎麽樣顧大少也不會在這天不給她的麵子,可是等了大約半分鍾,顧徊也沒有的回答,她原本在玩手機遊戲,餘光下意識地看向了某個方向,喬望舒一直坐在角落裏看著她們玩,她不適應這種太過熱鬧的環境。越是熱鬧越是容易讓人多愁善感,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無趣的人。不像那些長袖善舞的女孩﹐無論在什麽環境﹐總能很快適應﹐讓自己盛滿光環﹐ 也不像那些放縱不羈的女孩﹐她們叛逆奔騰﹐桀驁不馴﹐讓人望而生畏。

KTV裏光線很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顧徊和李瑟身上,唯獨喬望舒看著屏幕,顧徊在眾人的提醒下答應了為她唱了一首《七裏香》。不過,李瑟還是很開心,喬望舒知道她和她那些朋友費盡心機地策劃了表白,本質上,李瑟和顧徊是屬於同一種人,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她的父母都會捧到她麵前,她什麽都不缺,所以才養成了現在的性格。

顧徊快要唱完歌的時候,喬望舒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所以她錯過了接下來的一幕,顧大少一曲方畢,把話筒擱下,舉了舉自己的手機,吐出一句話:“我得走了,我女朋友還在等我。”

話畢,全場瞬間寂靜,李瑟無限放大的笑容僵在唇角,她忽然想起表姐喬望舒和她說過,顧徊和那個叫韓初雪的女生傳過緋聞,難道他們……

喬望舒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發現這個KTV旁邊有一個漂亮的飄窗露台,遠遠看去沒什麽人,她閑得無聊,又不想回包廂。

其實從她幫李瑟叫來了顧徊開始,她的存在與否就變得並不重要了。不過,喬望舒也樂得自在,這樣想著,她朝露台邁開了腳步,可是就在她抵達那露台的時候,一股力道忽然從身後襲卷而來,她毫無防備,被按在窗簾上,那人順手將窗簾半卷,唇飛快地壓向她﹐她的頭腦一片空白,呼吸有兩秒呆滯﹐他就像一陣暴風雨,用力地親吻著她。她反應過來,用力想推開他,他卻死死地壓著她:“你是不是很享受?你們女生就這麽喜歡倒貼別人嗎?”

喬望舒伸出想要去打他,卻被他扣住,不能動彈。

“顧徊,你就是個混蛋。”喬望舒閉上眼睛,是的,她早就應該明白的,自己招惹誰,都不應該去招惹顧大少這尊大佛。

哪怕是為了李瑟也不能破例啊。

顧徊終於放開她﹐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想和她說好聽到話,但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冷嘲熱諷和惡語相向。他調整好自己紊亂的呼吸﹐一字一頓地說:“以後不要再這麽自以為是了,我不喜歡李瑟,不要再動把她塞給我的念頭。”

喬望舒用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嘴唇﹐想要把他留下的氣息和恥辱全部抹掉﹐直到嘴唇澀痛。可他的氣息依然縈繞在她的的呼吸之間。她那如遠山雲霧般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個玻璃容器﹐盛著滿滿清涼如水的委屈﹐她吸著鼻子﹐努力地不讓自己的眼淚滑下來。

少女漫上說初吻是女孩送給喜歡的男生最美好最珍貴的禮物。可喬望舒喜歡顧徊嗎?

答案是否定的。

以後很長一段的日子﹐想起這個露台上這個狼狽的吻,一絲美好的感覺也無,隻覺得苦澀難當。

我不敢想象,被所愛之人塞給別人的少年顧徊究竟被逼成了怎樣,才會以蠻橫的姿勢向喬望舒索取一個吻。

這世上沒有人會一直付出的,種下一粒種子,是為了收獲更多果實,人之所以付出是為了索取。這是我們這些成年人的道理。

少年才不聽這些道理,少年人永遠都在跟著感覺走。

03

那一年伴著喬望舒憂傷的心事過完了,好在她摔掉的牙齒重新長出來了。

次年暑假,喬望舒帶著弟弟去給一位長輩拜壽,回家比預計的早,她推開門,眼前的一幕卻讓她全身的血往上湧,沙發上那兩個撕扯的人竟是伍叔和劉玉嬌 。

喬望舒隨手抓起邊上的雞毛撣子打下去,匍匐在上麵的男人吃痛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愕地說:“小舒,你怎麽回來了?”

“不要喊我的名字。”平時溫靜的喬望舒突然像隻發怒小豹子。

伍叔訕訕地說:“小舒,我會對你媽好,對你們姐弟好的。”

喬望舒用雞毛撣子指著他,“你不就是為了我家的錢嗎?說得那麽好聽!”

母親也慌亂地坐起來,此刻的她頭發蓬亂,頭繩鬆鬆地圈在發尾,襯衣已經被扯散了,卻偏過頭一句話也不說。

這是成年人之間的遊戲,因為寂寞,因為各取所需,或許還會為別的什麽……

這兩年,伍叔經常來她們家裏,閑時打打牌,忙時還幫她們幹些農活。

寡婦門前是非多,關於他們的閑言碎語不是沒有,可劉玉嬌卻仿若未聞。

喬望舒愈發討厭伍叔,討厭他討好地對他們姐弟笑,討厭他給她們買東西,有一次她無意間聽到有人對喬澤厚說:“澤厚,你喜歡刀疤叔叔嗎?他做你新爸爸你覺得怎麽樣?”

喬望舒像吃了壞掉的食物,胃裏泛起一陣難以形容的不舒服。她跑過去一句話也不說,拉著還不懂事的喬澤厚就跑。

即使那兩個人的關係是建立在自願和平等基礎上的,喬望舒無權幹涉,可在少女的眼裏,她眼之所見的就是全天下最肮髒的事。

她一直掩耳盜鈴,如今親眼看到這個畫麵,一張臉漲得通紅,不等伍叔那張討厭的臉來跟她解釋,轉身就跑,她迫切地渴望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家。

她跑過稻田,跑過綠地,好像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就能把腦海中那個惡心的畫麵揮去,就這樣一口氣跑了一千多米,跑到路涯家。

那個房子的牆壁已經開始有些斑駁,灰蒙蒙的,但這裏非常安靜,她的心終於也平靜了一些,路涯家的門是虛掩的,可是她沒有推開,而是站在旁邊的窗口朝裏望去,屋裏開著一盞台燈,路涯在燈下做船模,他麵前的桌上擺著三合板、鬆木條、乳膠和砂紙等材料,男生目光專注,神情冷淡,喬望舒在那裏站了很久,他也沒有發現。

記得上小學的時候,老師常說,把一個蘋果分給別人,兩個人還是隻有一個蘋果。可是把一份快樂分享給別人,就有了兩份快樂。

可是哀傷呢?如果她把自己的哀傷告訴他,他會不會也跟著不快樂。

喬望舒絕不想那樣的事發生,所以她把哀傷留給了自己,離開之前,最後朝裏麵看了一眼,然而這一眼卻出其不意的看到那個擺著船模的架子上擺著一罐藍色的星星,她認得那罐星星,她也有一罐一模一樣的,隻是自己手上的那隻瓶子是粉色的,當時韓初雪笑著舉了舉藍色瓶蓋的星星瓶,說:“如果我遇到我喜歡的人,我就把這瓶送給他。”

她真傻,韓初雪喜歡路涯,她早就應該看出來的。

路涯接受了她送的星星,他們在一起了嗎?到什麽地步了?

她的心中酸澀,這天發生的一切,接二連三,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她緊緊的包裹著,讓她喘不過氣來。

可是她必須在路涯發現她之前離開這裏,因為她感覺到自己的眼淚正在往下墜,不能讓她看到她哭,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深抑心底的感情。

也許他與她根本不是什麽海星,而是山巒與山峰,看似緊緊相連,實則遙遙相望。

沒有人知道,這一天,喬望舒穿單槍匹馬在心裏打了一場混戰。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海邊的,陰天,海上霧很大,沒有藍天和白雲,海浪聲卻延綿不絕。

喬望舒毫無意識地朝著白色的浪頭走去,她心中鈍痛,想讓海水將自己包圍,讓自己這顆破碎的心裹在水裏,這樣或許就不會那麽難受了。

海水沒過了她的腳踝、小腿、大腿,快要沒到腰跡的時候,突然有人破霧而來,一把將她撈回:“還真的是你,你瘋了嗎?”

濃霧裏她看清了他的臉,這是一張美得不像來自人間的臉,喬望舒記得他和她第一次見麵就在這片海上,那時他從岩石後麵蹦出來嚇她。有時候覺得真羨慕他,無論是沒心沒肺的他,還是鋒芒畢露的他,這世上有人保護著他的鋒利,像刀鞘保護著刀。

“顧徊。”她喊他的名字,“你放開我。”

他卻越發抱緊她,在海水中,她的肌膚貼著他的,“喬望舒,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惹我生氣。”

喬望舒的眼神渙散:“你不用管我。”

“我不能不管你,”顧徊大聲說, “你給我聽著,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你都不能不愛惜自己。”

“ 我……憑什麽要聽你的。”

“就憑我喜歡你,喬望舒,你給我聽著,你這個人自私、擰巴、固執、冷漠、既與活潑開朗沾不上邊,也算不上美麗動人,還死要麵子,但是我喜歡你。”

喬望舒懵了,屋漏偏逢連夜雨,還是滂沱大雨,不,應該說是暴風雨——顧大少居然在和她告白。

說起告白這件事,最近我們雜誌社的張純生突然跑來問我喬望舒有沒有男朋友?哦,光顧著聽喬望舒的故事了,你可能忘了張純生是誰,他就是前麵提到的那個為了20塊退款到處給淘寶賣家差評的心機boy,不過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對她告白,但我知道,女孩人生裏第一次被告白, 無論結局是否圓滿,都會被銘記一生。

更何況顧大少的告白這麽氣勢壓人。

04

喬望舒的爺爺是個迷信思想比較嚴重的人。開商店前,給人看過風水。在他經常翻一本發黃的書裏,有很多關於土地的介紹,書上說北有大山,西有樹林,東有水流南有綠地,是風水旺地,在這種地方建房子聚財聚福,家人無病無災!

顧徊家在南喬鎮的房子就是一塊這樣的旺地,房子有三層,是西式的庭院,裏麵大得驚人,裝修得非常漂亮,是那種富麗堂皇的漂亮,渾身濕透的喬望舒被顧徊帶回了這裏。讓喬望舒意外的是,這諾大的房子竟一個人也沒有,她聽說過顧徊的家世,他爺爺是國土局局長,父母也都有自己的事業,想必很忙吧。

顧徊找了自己的一套運動服給她,明明是他強硬將她拽回來的,他卻一副嫌棄她嫌棄得不行的樣子,皺著眉將她塞進浴室:“我最見不得有人衣衫不整地在我麵前晃了。”

見喬望舒站著不動,裙子濕噠噠地貼在大腿上,水珠一顆一顆順著潔白的小腿往下流。再往上看,她的發尾和頭簾不知什麽時候也弄濕了,貼在臉上,那雙雲山霧罩的的眼睛裏湧動著名為悲傷的晶瑩。

顧徊抵著門,感覺到喉間一陣發緊:“你還愣著幹嗎?外麵的地板都被你弄濕了,今天鍾點工阿姨請假了,你最好快點洗完來出來幫我拖地。”

喬望舒隨便洗了一下,穿著他的運動服,大了一長截,她將浴室打開一條縫,朝外看去,門外傳來一句:“別偷看了,出來吧。”

那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立在了門外,他身長如玉,光潔的麵容在燈下發著淡淡光。

喬望舒生平第一次穿男生的衣服,雖然整齊幹淨的衣服穿在身上暖暖的,可是她的心裏結了一層冰。她終究還是緩緩地踱了出去,那樣子笨拙得像一隻學步的企鵝,而顧大少見到穿著自己衣服的她,心底莫名柔軟成一片,那是在最美的夢境裏才有過的場景。

無數次與她擦肩而過,無數次看著她的背影,在她轉身的時候,收回目光看向別處,無數次做出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的事想引起她的注意。

“去把頭發吹幹。”他對她命令。喬望舒這才發現他手上拿著一個吹風機。

外麵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雨聲襯得整個世界都很靜,隻有吹風機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響著,吹出的暖風。

他搶過她手上的吹風機,開大一檔,幫她吹起頭發來。

“我自己來。”他一碰到她,她就像受驚的兔子般,跳得老遠。

顧徊:“我是會吃了你還是會怎樣?”

喬望舒:“……”

顧徊:“現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你今天怎麽回事?你那個刁蠻表妹欺負你了?”

喬望舒:“不是。”

顧徊:“你平時在我麵前不是挺會逞能的嗎?”

喬望舒:“謝謝你,顧徊,我知道你其實不壞。”

顧徊心想,你以為我對誰都這樣。嘴上說:“我在海邊說的話你都聽清了嗎?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願不願意做我女朋友?”

喬望舒微愣,她一直在對自己說,顧徊肯定是在拿她開玩笑,他不可能喜歡自己的,可是此刻,他的目光深深地定格在她身上,淺杏色的眸子仿佛比以前更淺,淺到泛著海一般的藍,可這麽淺的一雙眼睛裏,卻無比清晰地倒映著一個她,她是他眼裏那抹唯一的熾熱。

這熾熱喬望舒並不陌生,李瑟平時看到顧徊就是那樣熾熱的目光啊!在那樣的目光裏,喬望舒仿佛靈魂被燙傷般,慌亂地搖頭:“對……對不起。”

顧徊忽然將吹風機砸在地上,嚇得她渾身一顫,那少年這輩子從來都沒有嚐過被拒絕的滋味,顯然生氣了,大聲對她吼道:“你現在給我滾,滾。”

喬望舒也是個倔性子,見他把話說得這麽難聽,她拉開門就往外走去,走出門才想起,她還穿著顧徊的衣服,不過反正她也沒地方可去了,世上那麽大,可是卻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她站在這諾大的西式庭院前看著燈光下的珠簾一般的雨幕,最後回頭找了一個小屋簷,將自己縮在牆角。

煙灰色的房簷,煙灰色的雨,將穿著藍色運動套裝的她,融進了無盡的灰暗中,遠遠看去幾乎融成了一個背景。

其實顧徊說完就後悔了,好不容易有一個和她好好相處的機會,他怎麽會將她趕走,這麽大的雨,如果她真的出了什麽事,他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思及此,他就覺得胸口狠狠一抽。飛快地拿了一把傘,追了出去,可是才轉眼的功夫,外麵已經無蹤無影,隻有一簾雨還在下著。

其實喬望舒很快就看到了追出來的顧徊,也聽到他對著雨幕喊,兔子,喬兔子,你他媽給我回來。

喊了幾句不見回應,他連人帶傘紮進雨裏。

喬望舒一直抱著自己沒有作聲,此刻的她無法麵對顧徊,她也不想剛才在那個房子的那一幕再發生一遍,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應對他的喜怒無常了。

就這樣吧!就這樣抱緊自己,蹲在這裏。

那一晚,風大雨大,顧徊再次跑到海邊,可他沒有找到喬望舒,垂頭喪氣地回來,卻出其不意看到窩在簷下一團黑影,走近一看,竟然是她。

她將自己抱成一團,全身瑟瑟發抖,也不知究竟蹲了多久,害他找了那麽久,一聲也不吭。顧徊想痛罵她幾句, 卻發現自己已經如鯁在喉,他丟掉手上的傘,將她抱起來,往家裏走去。

走到半路,聽到她囈語般的聲音:路涯,路涯。

顧徊全身都僵硬了,她今天發了瘋似的是為了那個人,不肯接受他的心意,也是為了那個人,直到這種時候,她也覺得那個人會來找他。

你為什麽那麽蠢?

我對你這麽好,到底哪裏不如他?

是不是如果沒有他,你就會多看我一眼?

顧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一言不發,如果有人看到他的表情,會發現這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少年臉上全是冰冷和絕望。

總要經曆了一些什麽後才會明白,愛而不得並不是最痛苦的事。

比愛而不得更痛苦的事是,愛而不得,求而不可,忘卻不能。

05

人世間諸多的痛苦都來源並能歸結在一個不字上:不願不該不滿不能不依不饒不安不對不好不信不愛。

喬望舒不愛顧徊。

可是次日頭疼欲裂的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在陌生豪華的大臥室裏時,她能想到的隻有顧徊。她長到這麽大,認識的金玉其外的人,隻有顧大少這一個。

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喬望舒連忙閉上眼睛,門被推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她感覺到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了她的額頭,顧徊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探了探自己的,說:“發燒了,你躺在這裏別動,我出去買藥。”

說完,腳步聲又走遠了。喬望舒勉力想要坐起來,卻感覺渾身的骨頭被人抓過又拚接起來一般,痛得難受,此時,昨天發生的一切在她腦海中飛快地回放了一遍。

她實在是昏了頭了,才會來到這裏,此刻頭疼欲裂,但是人卻異常清醒,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必須在顧徊回來之前趕緊離開,這樣想著,勉力下了床,將**被自己弄皺的被子稍微整理了一下,才拖著自己像灌鉛般的身體像門口走去。

可是,手剛一觸到門把,客廳裏又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喬望舒迅速地回到**,將被子蓋好。

“顧徊,顧徊!趕緊起來,你爸不是有根伽瑪伽茲的魚竿嗎?今天天氣好,快點起來釣魚去。”喬望舒原以為是顧徊這麽快買藥回來了,但她聽到的一個中年男聲。

那人慢慢朝著她所在的臥室走近,讓喬望舒突然意識到自己睡的是平時顧徊的房間,那顧徊昨晚睡在哪裏?難道……

不,他平時雖然惡劣了一些,但也應該不會乘人之危到這個地步的……

雖然這樣想著,喬望舒還是飛快地鑽進被子裏看了自己一眼,她還穿著昨天他丟給她的那身睡衣……

必須將那個想法從腦海中揮去,此刻也容不得她多想,因為那個腳步聲已經走到了臥室門口,接著,敲門聲響了起來:“顧少爺,別睡懶覺了。”

喬望舒心想,或許她應該學著電視裏的從房間的窗口翻出去,可是她看了一眼窗口,這是一個飄窗,藍色的窗簾後麵安了防盜窗,斷絕了她逃跑的可能。早知道就將門鎖上好了,這樣至少外麵的人進不來,要是讓鎮上的人知道她一個女孩子在男生家裏過夜,她就完了,劉玉嬌也會打死她吧。

此時此刻喬望舒心中焦急,卻什麽也做不了,隻能用被子捂著頭,祈禱著門外的人不要開門進來。

她想顧大少平時脾氣那麽壞,應該沒有人敢來他房間喊他起床吧。可是,不僅她的祈禱沒用,這個猜測也隻是猜測……

下一秒,門應聲而開,那人走進來,見“他”果然在睡覺,嗬嗬笑了兩聲:“顧徊,你昨晚幹什麽壞事去了,都叫你半天了還沒反應。”

被子內的喬望舒:……

不等她作出反應,忽然外麵傳來一聲——“延安叔,你怎麽來了?”

室內的人回過頭:“顧徊,大清早你去哪了?我還以為你又睡懶覺沒起來。”

“我最近起得早著,昨天有點熱感冒,出去買了點藥。”顧徊故意吸了吸鼻子,朝這邊走來,看了一眼**,語氣不快地說:“延安叔,我不是和你說過很多遍嗎?有什麽事就在外麵說,不要隨便進我房間。”

顧延安見侄子生氣,往外走去:“知道了,你這小子跟你媽一樣就窮講究。”

喬望舒暗中鬆了一口氣,還好顧徊回來的及時,不然還不知道會怎樣……

她正想著,顧延安走了幾步,心中狐疑,忽然快速折回,飛快地掀開被子一角,快到顧徊來不及阻止,喬望舒大半張臉暴露在空氣中。

“我就覺得這**躺了個人,顧徊,你才上高中,你這就把女孩藏家裏了,你爸要是知道了,不得打死你。”

喬望舒覺得萬念俱灰,她對自己說不要睜眼不要睜眼,現在唯一的辦法是——繼續裝死。

顧徊眼見事情敗露,還是在自己的長輩麵前,連忙撇清說:“我看她可憐好心收留她一晚而已,你可別亂想,我和她清清白白什麽都沒有。”

“我和你爸平時進你房間跟要你命似的,你好心收留人家,都收留到**來了,你說這話誰能信。”顧延安有理有據地“揭穿”他。

“這次還真不是那麽回事,叔,你就算不相信我人品,你也得相信我眼光不是。你看她這個樣子,我看上誰也看不上她啊”顧徊說著順手把被角幫喬望舒重新蓋上。“她現在病著,我出去和你解釋。”

接著,喬望舒聽到被顧徊推出去的顧延安沉思了一下之後的聲音:“我看這女孩有點眼熟,哦對,我想起來了,她是喬翰梁的女兒。顧徊,延安叔也年輕過,你平時怎麽玩叔都不管,你就算和誰扯上關係,都不能是她。”

這句話讓喬望舒心中一驚。

顧延安是父親船廠的領導,一直對船員照顧有加,大家都很擁護他,可是如今他為什麽提到自己逝去的父親會用這樣一種口氣。

此刻喬望舒也無暇顧忌自己了,等他們走出臥房後,她再度從**起來貼著門,是的,她突然有些好奇他們接下來會說些什麽。

無疑,喬望舒是勇敢的,父親的離開是她心上的傷口。

當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人撕開結痂的傷口的時候,她選擇去直麵鮮血淋漓的真相。

第八章 06

“延安叔,她真的就是我一同學,不管怎麽樣,你得答應我,她來過我家這事你不能告訴我爸。”

“那你也要答應叔以後離她遠一點。我上次就和你說過,不要和喬家與路家的人扯上關係。”

“我知道你們為什麽讓我這樣做,延安叔,當年兩位船員的死根本就不是什麽意外是吧?”此刻的顧徊隱在陰影裏:“就在這個房子裏,我聽到你和我爸的談過話,我知道是他教你怎麽在船廠收買人心,你才一步一步有了今天的地位。當然,我爸也入股革新船廠,成了真正的大老板。我知道,你們這些能把生意做大做強的人,手腳都幹淨不到哪去,但是喬翰梁和那個姓路的船員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可他們卻成了某些人上位的工具。。”

門後麵的喬望舒屏住呼吸,卻在聽到這話之後通體冰涼。

當時父親和路叔的死訊傳來,親戚們風風火火地跑到船廠鬧事,然而沒有人質疑他們的死因,而這其中到底藏著怎樣的真相?

那個真相是否像顧徊說的那樣,而顧徊又知道多少?

“顧徊,你小子別他媽胡說八道。”顧延安聲音隱隱有了怒氣,但壓得極低。

“我有沒有胡說八道,延安叔心裏清楚。你信不信一開始我接近喬望舒是因為我同情她,她本來應該有個幸福的家庭。而現在喬望舒是我的朋友,你們傷害誰我都不管,但不能是她。”

“你小子這是吃裏扒外準備為了一個女人和我做對,和你爸做對?!”

“……”

有時候喬望舒希望自己病一場,什麽都不記得了,那樣也許自己能夠快樂一些,可是偏偏記得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

她記得的還有,顧徊走到她床邊,將“沉睡”的她輕輕喚醒,把感冒藥喂進她嘴裏,用開水給她順服,那是一個從來都沒有照顧過人的大少爺啊。

喬望舒睜開眼睛,假裝成剛睡醒的樣子,看到麵前的人熬得通紅的雙眼,心想,他昨晚一定沒睡吧。可是她受不起他的照顧和厚愛,隻能讓他失望了,她說:“顧徊,我想回家了。”

顧徊沒有說什麽,把喬望舒送了回去,才知道她的母親找了她一整晚,急得跑去警局報案了。

……

喬望舒沒有將自己在顧徊家聽到的話告訴路涯,她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否正確,這一年,路涯考上了S城海事大學的輪機工程專業,當喬望舒問他“這個專業是不是畢業以後很大機率會在船上工作。”的時候,路涯坦然回答“當然。”

“……”

喬望舒害怕坐船,她最不希望路涯去做與任何船有關的事情,可他偏偏就選擇了這樣一個專業。也許從那天他熱愛上船模那一刻起,就注定屬於海洋。

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何喬望舒想起韓初雪在信裏說的話,她說她喜歡的人要像騎士一樣灑脫和磊落,要像大海一樣一望無際。

大海,這兩個字,是她最深的噩夢。

可這兩個字,也是路涯的畢生追求。

他出發去S城那天,喬望舒去車站送他,路涯見她依依不舍泫然欲泣的樣子,上車的時候,將一個盒子塞到喬望舒懷裏,說:“我上次在街上看到一串海星風鈴就買了,回去的時候,你把它掛在窗前,風動的時候,它會響。”

“聽說大學裏有很多漂亮的女孩,你還會想起我嗎?”

“會,它響的時候,就是我在想你的時候。”

“真的?”

“真的。”

車子很快開動了,路涯坐在窗前衝她揮手,她追著車子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掉眼淚,跑了很久,直到追不上了才停下來。

回過頭,看到了韓初雪。

她穿著白裙子,在老舊的鐵軌旁,默默站立,靜靜揮手,像一副青春雜誌的插畫構圖。她手裏還拿著一個卡片相機,說:“喬望舒,你能幫我在這裏拍張照嗎?”

自從在路涯家裏發現了那罐藍色的星星瓶後,喬望舒一直沒有見過韓初雪,她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心中多了一麵牆,冰冷的牆。

饒是如此,她還是接過了韓初雪手中的相機,空寂的鐵軌,載著路涯離開的綠皮火車剛剛開走,她找了一個最好的角度幫韓初雪拍了一張照。

離開那個火車站,兩人靜靜地走了一段路,韓初雪忽然說:“小舒,你知道要怎樣才能忘記一個人嗎?”

“為什麽要忘記?”

“因為他的心裏早就有了別人,他們有很多共同的回憶,我看著他好近,卻覺得好遠,無論我怎麽努力想要走近他,都覺得他離我好遙遠。”

聽到這樣的話,喬望舒心中其實是高興的,因為她知道韓初雪說的那個人是路涯,可是麵對著這麽美好的韓初雪,她為這樣的高興而慚愧。

而韓初雪似乎也並不期望從她那裏得到什麽答案,她自顧自地說:“如果喜歡的那個人的心在別人身上,無論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願意將鮮花和愛情捧在你麵前,都沒有用,小舒,我好孤獨。”

她以往見到的都是韓初雪霸氣的一麵,可是現在的她脆弱得不堪一擊,像個美麗的瓷娃娃。

“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很多絕望的日子,喬望舒也是這麽安慰自己的。

是小喬教會我一個道理,有時候,人生需要一點自我暗示。至少在工作上,它能幫我們明確、完成人生目標,克服拖延和虎頭蛇尾。

年少時,我們都曾沉浸某種自以為是的幻想裏不能自拔過。

可是再美好的夢,都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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