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有人保護著他的鋒利,像刀鞘保護著刀。
01
那天晚上,喬望舒用顧徊的手機拔了路涯家裏的號碼,像是為了證實了韓初雪的話般,電話一直沒人接聽。天漸漸黑了,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喬望舒心裏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應該何去何從,向前走腳步感覺有千斤重,一旁的顧徊慢慢地推著單車,單車很舊,與他那一身名牌衣服很不搭,他全無意識般,還在旁邊不離不棄地諷刺挖苦她:“你說你明明是個高中生,怎麽跟一等著家長接送的小學生似的。”
喬望舒沉默。
“現在好玩的地方、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說誰放假了還樂意多回頭瞅這學校大門一眼。”
喬望舒想自動屏蔽他的話,可心裏又覺得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如果說眼前這個少年是天上的雲,那麽路涯是原野的風,他是活在風裏的人,自他父親去世後,他便選擇了孤身一人生活,這意味著這世上再也無人可以讓他停留,也沒有人能將他束縛。
喬望舒是那個捕風的人,她忽然抬頭直直地看向顧徊:“你說的好玩的能玩的地方都在哪?”
路燈落在她眼裏,讓她的眼睛灼灼發亮,算不上特別美豔的麵孔也似乎鮮研了幾分。顧徊微怔,從小到大一直是學校裏受女孩歡迎的存在,他聰明,帥氣,家境優渥,這樣的人通常不怎麽需要去猜女孩心,如果他願意,女孩們願意把心事都掏給他。從來沒有人像眼前的女孩一樣眼裏總是雲山霧罩,他越是湊近越是看不清。他卻偏偏忍不住犯賤地去了解和猜度。他嘴上滿不在乎說:“那要看你想玩什麽了? ”
說話間,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八中外麵的小吃街上。幾乎每所外麵都有一條這樣的小吃街,炒粉、麻辣燙、煲仔飯、燒烤……一字型擺開,冒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韓初雪在寫給喬望舒的信裏就提到過他們學校外這條小吃街,說有一家烤魷魚特別好吃,招牌也很狂妄,叫:天下第一。
此時的喬望舒猛一抬頭,還真的看到了那塊招牌,那架子上烤的一串一串的撒滿孜然和辣椒粉的不正是魷魚嗎?!她暗自吞了吞口水,不好意思對顧徊說自己餓了。想必顧大少也不會眷戀這路邊攤,果然,他在前麵走得飛快。
喬望舒把手伸進口袋,裏麵還有兩百多塊錢。母親每個月給她的生活費不多,但她花錢一向節儉,不知道為什麽,小時候特別羨慕有吃不完零食的的李瑟,有一回,鄰居的大嬸問她:望舒啊,你長大後想嫁給誰?她是這樣回的——嫁給鎮上開商店的老板的兒子。為什麽?——因為他們家有好多吃的啊。
可是如今上高中後,不再走讀能支配一部分零花錢了,卻已經學會了節製自己不去買零食吃,到了月底,別的同學隻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她卻還有盈餘。不過大姑父幫李瑟寄放在她那裏的那部分錢,是斷然不能動的。
“你在磨蹭什麽?快點。”顧大少沒耐心地催促道。
喬望舒想反正也餓過頭了,再忍忍吧,快步跟上去。
顧徊指了指前方:“前麵有家飯店,餓了就……”
“不用了,我不餓……”喬望舒打斷他,不過話才剛說完肚子咕嚕一聲出賣了她。顧徊停下單車折了回去找老板買了十串魷魚,全部塞給她,皺著眉頭說:“你還真是麻煩。”
喬望舒目瞪口呆。
走過這條小街,魷魚也吃完了,收獲顧大少一句:“你還真是饑不擇食。”
馬路兩邊都是商鋪,耀眼的霓虹,昏沉的路燈,行人三三兩兩,長風吹散了夏末的悶熱,兩人各懷心事地向前走著,顧徊忽然想起什麽似地問:“喂,你去過遊樂場嗎?孟彬彬他們就喜歡帶女生們去遊樂場公園這些地方約會,不過也是,就你這樣的,一看就是沒被男生約過!”這家夥無時無刻不以挖苦打擊她為樂。
喬望舒木訥地哦了一聲,顧徊說的也是客觀事實,雖然她並不認為這是自己應該在意的事,但他這樣當著她的麵直白地說出來,有種在太陽底下被人脫光衣服的感覺。顧大少還貌似好心地提議:“要不我帶你去看看,你不是要找韓初雪和那個……”他似乎不屑吐出路涯全名似的,頓了一下,“那個姓路的對吧,我看他們八成就是背著你約會去了。”
“顧徊,”喬望舒忽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韓初雪一直和我說你人不錯。”
“她說的不是實話嗎?”
“但是在你眼裏,她是那種隨便的人嗎?”喬望舒反問,顯然對他的那個假設不敢苟同,她平常說話她都是溫吞的,似乎很會趨利避害的樣子。但是一旦觸及到她在意的內容,她就會像刺蝟一樣樹起自己棱角。
“怎麽我說她去約會了,你不信是嗎?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顧徊一麵循循善誘,一麵用激將法,“你不會怕看到真相自己承受不了吧。”
他長腿跨上單車,薄薄的衣衫被風張開,特屬於少年的挺直但單薄的背脊,優美的肩部線條清晰地掉進喬望舒的眼裏,唯獨他的聲音卻仿佛被風吹來般:“喂,上來啊,你再不上來我要反悔了”
喬望舒並不相信顧徊的話,可是有她也知道在這裏等不會有什麽結果?她不怕等待,她怕等待落空。
工作之餘,我有時也會和小喬約出去逛街,喝咖啡,她是一個守時到讓我自愧不如的人,或許在她看來,落空一個人的等待和殺死一個人的希望都是特別殘忍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人生唯一能有把握不會落空的等待是注定的死亡。
02
就這樣,喬望舒帶著滿手的魷魚味坐上了顧徊的破單車後座,顧大少故意把單車騎得歪歪扭扭,有幾次喬望舒都覺得自己要被甩出去,她一隻手抱著路涯的毛衣,在拐彎的時候輕輕地扯住顧徊的衣擺。
顧徊頓了一下,好像騎得更快了。
去遊樂場的路一開始每隔十幾米有路燈,隻是時而亮些,時而暗些,到了後麵有一小段很暗,有點像喬望舒老家的山路,置身其中,心中會不由自主樹起防備,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這個遊樂場在比較有名的公園裏,設施雖然不算齊全,但靠山而建,占地麵積還挺大的,十分溫馨幹淨。白天還挺多遊人的,可一到夜晚便寂靜得有點可怕,迷離的燈火映著翠色的山巒既有童話的美好寂靜,又有鬼故事的陰森詭譎。
這裏主打的項目是穿山而過的過山車,其它都是一些跳跳床,碰碰車,翹翹板,旋轉木馬之類的項目,因為人少,工作人員無精打采,很多項目晚上都不開放,不過,喬望舒也沒什麽玩樂的興趣,顧徊卻興致昂揚,走到旋轉木馬附近,停下來說:“你們女孩子不是喜歡坐旋轉木馬的嗎?去玩一下。”
不幸的是,他來得太不是時候了,話才剛說完,木馬停止了轉動,連燈也跟著滅了。顧徊叫住那個看上去像工作人員的中年大媽問原因,大媽表示這個時候沒有什麽遊客了,遊樂園也快關門了,讓他們早點回去。
也不知道顧徊和她說了什麽,兩分鍾後,中年大媽同意讓他們玩幾圈旋轉木馬,顧徊走向喬望舒,埋汰道:“你看你苦著臉做什麽,來都來了,去體驗一下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說服那個大媽的。”
中年大媽走過來也幫著幫腔:“小姑娘,去玩吧,你很幸運,這樣的年紀有人帶你來坐旋轉木馬。前幾天,有個老頭帶著老太太過來,說他們年輕的時候可沒那麽新潮的東西。”
有點盛情難卻,喬望舒硬著頭皮坐在彩色的木馬上,顧徊勉為其難似地坐在她旁邊,對她笑了笑,音樂響起來,木馬追旋轉,一圈一圈。
“傳說遊樂園的旋轉木馬可以扭轉時間,喬兔子,我問你,你想回過去,還是去未來?”顧徊見她愁眉不展,沒話找話地說,喬望舒不假思索地回道:“未來。”
“為什麽?”
“回到過去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她見顧大少一臉等著他反問了一句的表情,就如他所願地反問:“你呢?”
“我覺得現在就挺好的,人要活在當下。”顧大少眨著他那雙電力十足的眼睛,實際上他多希望時間就此停下來,少女就在她眼之所見的地方。
後來顧徊聽到了另外一種說法——旋轉木馬其實是個悲傷殘忍的遊戲,它們永遠在追逐,可是不管怎麽努力的追,彼此永遠保持著不變的距離。
不可觸及,周而複始。
像是愛而不得的人,像是孤寂的,可望而不及的少年心事。
那時的顧徊滿心歡喜。他無法控製自己去靠近她,用百轉千回的方式關心著她,追著她,想把最好的一切都捧給她看。
從旋木上下來後,他們走了一段路,走到一扇小門邊,見旁邊有一麵小牌子,上麵寫著五個花體大字:螢火蟲森林。
門衛室一個人也沒有,顧徊徑直走了進去,喬望舒原想喊住他,他卻對她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喬望舒跟上她。
喬望舒有短暫的猶疑,還是走了進去,沒走多遠她就停下了腳步,因為被眼前的場景驚住了——成千上萬的螢火蟲,用透明的玻璃瓶子裝著,用一根看不見的透線掛在樹上,它們發著光,把幽暗的森林變成舞台,讓喬望舒恍惚覺得自己穿越進了宮崎駿的電影漫畫場景。
這一天下來心事重重的喬望舒,被這樣如詩如畫,如夢幻影的美景深深震憾,大自然的美之壯大讓置身其中的她感覺到自己的微渺, 她忘乎所以地遊**在森林裏了,有一刻甚至忘了路涯,忘了自己,也忘了時間。
等他們從森林裏出來時,來時外麵的那扇小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上了鎖,門衛室本來還開著一盞小燈,現在燈也熄了。
“有人嗎?”顧徊和喬望舒拍了幾分鍾的門,大聲喊:“開門。”
夜晚寂靜無聲,沒人來應。
顧徊拿出手機,不耐煩地低咒一聲:“要命,沒電了。”
“怎麽辦?”喬望舒這個時候沒了主意。
“看來今晚隻能在這裏過夜了。”喬望舒沒有察覺到,顧徊說完這句臉上的不自然。
那一晚,兩人在滿是螢火的森林裏找了一塊綠草地,一向愛幹淨的顧徊猶豫了良久,還是席地坐下,指著另一邊,先發製人地說:“喂,你離我遠一點,一會可不要趁著我睡著了占我便宜。”
喬望舒在黑夜裏翻了個白眼,自覺在離他一米的草地上支著腿坐了下來,把腿埋進膝間。
過了一會兒,顧徊自己站起來,挪到她身邊去:“那什麽,有點冷,你背包裏有衣服嗎?”
夏末的夜晚,在家裏或許還吹著風扇,可是露宿野外,無遮無擋,確實有些涼意。喬望舒想起自己確實背了換洗衣服,她把背包拿下來,裏麵隻有一套夏裝,一件薄外套。正當她準備將薄外套丟給顧徊的時候。顧徊一把搶過她手中的另外一個袋子,將手伸進去,一邊說“這是衣服嗎?”
手裏已經掏出一件毛衣,借著螢火蟲的光,能夠辯認出這是一件男款毛衣:“喂,這毛衣是你織的啊?”
“不是。”喬望舒急道,“這件毛衣不能動。”
“為什麽? ”顧徊發現了異樣,他跳出老遠,把毛衣展開,“這毛衣怎麽那麽大,是男式的吧?”
喬望舒不想和顧徊解釋這中間的複雜關係,隻說:“顧徊,我這裏有件外套給你吧。”
“誰要穿你的外套,我看這毛衣比較適合我。今晚就借我穿穿吧!”
“可這是別人的新毛衣……”
“新毛衣正好,有人穿過的我還不穿了呢。”他迫不及待地把手伸進衣袖,飛快地將毛衣套在了身上,說“大小還挺適合的。”
路涯和顧徊的身高相差不遠,大小適合也正常。喬望舒無奈,她總不能跑過去強行從他身上脫下來吧。
“你最好也把外套穿上,別得了感冒怪我。”得了便宜還賣乖這件事顧大少如果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他大言不慚地說:“我說你這個人就是心理包袱太重,好像全世界都背在你身上似的。”
喬望舒仰著頭,看著滿天繁星,回道:“你說的沒錯,我們每個人都是從出生起就(刪掉“是”)背著全世界的,隻是有的人背著的是讚美和喜悅,有些人背的是否定和悲傷。”
顧徊覺得那一刻她的眼睛裏的憂傷要溢出來,他故意沒心沒肺地說:“知道你這個語文課代表成績好,但也沒必要搞得這麽深奧吧。”
濃濃的夜色像是一塊龐大的黑色燈芯絨﹐一眨一眨亮在森林裏的螢火蟲仿若從銀河係裏綴落了一地的斑瀾閃爍繁星。
喬望舒苦澀地笑了笑,沒有說話,瞬時之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兩人思緒紛雜,過了一會兒為了打破那種可怕的靜諡,顧徊再度開口,我從小就喜歡去遊樂場玩,玩過最刺激的是跳樓機,是在S市,當時還排了很久的隊,你都不知道,光那機器就大得看不到頭,當它像離弦之箭飛向天空的時候,我的腦海裏一片空白。等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半空中,視野不知道多開闊,幾乎能夠看見大半個城市。
喬望舒不作聲,他繼續說:“喬兔子,有機會你也要去玩玩跳樓機,當你體會過那種忽然失重的感覺,你就會覺得什麽叫腳踏實的安穩。喂,兔子,喬兔子,你在聽嗎?你和我說說你的事吧。”
“我沒什麽好說的。”
“你長到這麽大總有幾件趣事吧。”
“沒有。”
“你這樣的人是怎麽長到現在的?”
“……”
那是漫長的一夜,星星一顆一顆隱沒在黑漆漆的雲層後麵,隻有螢火蟲照著這片靜謐的森林,顧徊絮絮叨叨地在旁邊說話,似乎想要將喬望舒嚴絲合縫的孤獨劃開一道口子。
很多很多的時刻,我覺得故事裏的那個女孩不止隻是小喬,她隻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回憶的口子的鑰匙。
隻是故事裏的女孩,緊閉著心,她的心中藏著一片長著沼澤的湖。
可她也是身邊的那少年的沼澤。
03
第二天,管理這片森林的老伯睡眼惺忪地打開門,忽然從裏麵躥出兩條身影,差點把他嚇得心髒從嘴裏跳出來。
晨光裏,顧徊帶著喬望舒一路飛奔,在遊樂場入口找到了那輛破自行車,語氣又恢複了以往的趾高氣揚:“昨晚的事,你可別到處亂說,要是我家顧總知道我和女孩子單獨在外麵過夜,事就大了。”
喬望舒巴不得這事從沒發生過,聽到他這麽直言不諱,臉上燒紅,偏偏顧大少還不自知,大包大攬地說:“既然是我帶你來這裏找人的,我就好人做到底,今天一定幫你找到人。”
“不用了。”喬望舒向前走去。
“怎麽?你不信任我?我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在草地上過過夜,你看看我這一身。”他推著單車跟上來,拍了拍身上的草,“我這是為誰才弄成這樣的。”
“我想回去了。”喬望舒雖然走得快,但臉上掛著黑眼圈,精神十分萎靡。
“你就這樣回去,被人看了還以為我怎麽著欺負你了。算了,同學一場,我帶你找個地方洗漱一下吃點東西吧。”
喬望舒:“我說了不用。”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指著他,不知道怎麽開口般,顧徊低頭一看,發現自己還穿著昨晚那件毛衣,在這樣的天氣裏實在顯得怪異。
晚上還有夜色掩護,現在讓顧徊在喬望舒的注視下脫衣服還是有點難為情,他讓喬望舒轉過去,飛快地把毛衣脫了,像燙手山芋一樣塞了她一個滿懷。
兩人剛好到了一個街區,這裏擠擠挨挨開了很多遊戲廳、網吧、桌球廳、迪廳、還有酒吧……穿過它們再上一個樓,有一家很大的旱冰場。
三個男生和一個女生從上麵走下來,他們打扮得非常潮,在經過喬望舒他們身邊的時候,為首的染著黃頭發男生忽然停下來,驚訝地說:“顧徊,我沒看錯吧,你不是在S市嗎?我上回見到你媽,她說你在一中念書,你小子厲害啊,我媽給我請了個家教,我才考上八中”
在小城生活最大的不好是,走到哪都能碰到熟人,不過顧徊一聽對方的學校,想起什麽似的說:“八中?你們誰認識一個叫韓初雪的女孩嗎?是你們學校一年級新生。”
“沒聽說過啊。”阿林說。這時,那個女生看著顧徊:“阿林,你不介紹一下。”
“哦,差點忘了,他是我小學同學,顧徊。 ”叫阿林的男生說著又轉向喬望舒:“我可是聽說,你在S市女人緣很好,對了這是……”
“同學。”顧徊簡潔地回道。
“你們昨晚也在網吧開通宵?”
“是。”顧徊看了喬望舒一眼,回道。
“哪個網吧?我在經典,下次一起啊。”阿林說:“對了,你問的那個高一的小學妹,我可以幫你去打聽一下。”
“我想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和誰在一起。”顧徊毫不客氣地回道。
“現在?”阿林嗬嗬一笑,說,“這女的不會欠你錢了吧?我看你也不是會為錢這麽上心的人?”他說著,狡黠地看了看喬望舒,又看了看顧徊,說,“看情況挺複雜的。”
顧徊瞪他。
那個女生插嘴:“現在的高一女生還挺能出風頭的,阿林,你不是說你們籃球隊隊長為一高一女生和人大打出手,那個女生叫什麽來的?”
阿林點說:“是啊,那小學妹長得也挺漂亮的,最近每天都來看球,人家看的是隊長,打聽了名字也沒戲……”
一直聽著他們說話沒有作聲的喬望舒突然想起韓初雪曾經在信裏說,顧徊是他們學校籃球隊的隊長,猛地抬起頭:“你們說的隊長是叫路涯嗎?”
大家吃驚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他現在在哪?”她焦急地說。
“那就不知道了。”
在別人那裏輾轉聽到在乎的人的消息,它是心髒周圍突然爬滿的青苔, 是陰雨綿綿,是浪潮與海嘯。
我們兵荒馬亂的青春裏,最難過的事是能和不相關的ABCD有說有笑,卻不敢同喜歡的人多說一句話,能和甲乙丙丁一起壓馬路,卻不能和心中的人牽手。
04
喬望舒沒精打采地回到家時已經快到中午了,她原本一直提心吊膽,擔心她媽盤問她昨天的去向,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到什麽好借口,一回家卻發現家裏異常熱鬧,伍叔、劉玉嬌還有幾個鄰居湊了一桌在打麻將,邊上還圍著一圈看牌的閑人。
喬望舒一直對伍叔與劉玉嬌接觸耿耿於懷,但這天,她暗暗鬆了一口氣,通常這樣的時候,劉玉嬌無暇關心她的蹤跡,即使真做錯了事,也很容易大而化之得到原諒。果然,劉玉嬌隻是說了一句:“回來了,看一下鍋裏還有沒有飯菜,自己去熱一下。”
“哦”喬望舒放下書包,正要去熱飯,李瑟這個公主嚼著口香糖,不知從哪竄出來:“姐,你怎麽才回來?我一個人都無聊死了。”
喬望舒連忙把她拉到一邊:“你沒和我媽說什麽吧?”
“說了。”
“你怎麽說的?”喬望舒就知道李瑟嘴鬆,不能指望她保守什麽秘密。
“說我搭一個同學的順風車回來的,你還沒坐到車要晚點才能回。你這麽緊張幹嗎?”
……所以,其實,是她緊張過度了,晚點早點,對劉玉嬌來說沒什麽區別。
李瑟也沒有去探究喬望舒的去向,她迫不急待地對喬望舒說:“姐,我告訴你個秘密,你知道昨天我下車的時候,顧徊和我說了一句什麽嗎?”
李瑟臉上閃著玫瑰色的光澤,可是提起顧徊,喬望舒免不了想起昨晚的事,麵上不動聲色問了句:“什麽?”
“他說這兩天有時間來家裏找我們玩。”李瑟似努力地想掩飾笑容,卻怎麽也掩飾不住。
——他要來她們家玩!
喬望舒消化著這句話,她可不覺得自己家裏有什麽好玩的。轉念一想,也許他隻是隨口一說,李瑟卻當真了。再說顧徊壓根就沒有回南喬鎮,恐怕李瑟的願望要落空了。不過,在感情裏,愛的深的那一方,總是容易吃虧的。可喬望舒終究無法向李瑟坦誠昨天發生的一切,如果李瑟知道她與顧徊莫名其妙地攪在一起一整晚,指不定怎麽想。
喬望舒原以為李瑟等上一兩天,顧徊不來,她就會回自己家了,結果當天傍晚,顧大少那尊大佛居然真的現身了。
李瑟開心得跟中了頭等大獎似的,指著他跟喬爺爺介紹說:“外公,你看,這就是顧徊,我就是搭了他家的小汽車過來看您的。”
“喬爺爺好,我記得您,我在您店裏買過東西,賣得比鎮上那些商店實惠不少。”顧徊這家夥平時囂張,但在長輩麵前卻變了個人似的,很會討老人歡喜。
原本李瑟這個年紀與異性之間相處還是敏感的,可是喬爺爺看著這小夥子一表人才,能說會道,穿得也幹淨整齊,不像這個年齡的其他男孩子,不是頂著大爆炸頭把頭發染得花花綠綠,就是穿得奇奇怪怪破破爛爛。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家教很好的孩子。看得出來喬爺爺為李瑟能交到這麽好的朋友感到高興。
而顧徊雖然和喬爺爺說著話,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朝另外一個方向看去,那是與喬爺爺比鄰而居的喬望舒家,他視線的盡處擺著一隻大大的木盆,一個脫得一絲不掛的小男孩站在木盆裏,那是喬望舒的弟弟喬澤厚,而喬望舒穿著一件白得快要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舊衣服拿著一塊毛巾在給喬澤厚洗澡。
喬澤厚還是好動的年紀,每天上學放學都和一群小子在外麵賽跑爬山、衝鋒陷陣,脫下的衣服和褲子上總是裹著厚厚一層汙垢。平時劉玉嬌在家忙裏忙外,給喬澤厚洗澡的任務大多數時候都落在了喬望舒身上,這回,也不知是喬望舒離家讀書一月姐弟倆疏遠了,還是男孩子長大了一些知道害羞了,男孩一直不肯好好配合,洗到關鍵部位,還知道用手擋著,一個澡洗下來,弄得喬望舒自己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洗了個大概,卻在給他拿衣服的時候,喬澤厚的腳在水裏頑皮地一跺,濺得喬望舒一身是水。
顧徊好整以暇地觀賞著這個畫麵,像觀賞馬戲表演般,覺得實在是太有趣了,喬望舒在他麵前那麽冰冷的一個人,這會兒卻任勞任怨地幫麵前的男孩一件一件穿好衣服,看來,還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隻是……
隻是她目光在暮色裏有點說不出的溫柔,他看著看著,竟生出一絲羨慕來,恨不得自己也能像那個男孩一樣被她溫柔地對待。
喬望舒感覺到一陣灼熱的注視,猛然抬起頭,對上了顧徊目光,還真是尷尬啊。
不過似乎盯著一個女生給小男孩洗澡這件事也讓對方感受到了尷尬,顧徊飛快地將目光投向了別處,可他旁邊的李瑟卻不這麽覺得,她咋咋呼呼地湊過來:“澤厚啊,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還讓你姐給你洗澡,好羞羞哦。”
穿好了衣服的喬澤厚蹲在盆邊撅著嘴,冷不防用小手掬了一把洗澡水朝著湊近的李瑟用力澆去,李瑟連忙把手檔在自己麵前,尖叫著後退:“好你個澤厚,你越來越沒大沒小了,看我不揍你。”若非喬望舒製止的那一聲“澤厚,別鬧”,得逞的喬澤厚說不定還要對李瑟展開更猛烈的澆水進攻……
喬望舒把木盆裏的洗澡水倒掉,牽著喬澤厚進屋,李瑟也帶著顧徊跟了進去。劉玉嬌正在剝豆子,發現家裏來了一個高高帥帥的男孩,不由得有些驚訝:“瑟兒,這是誰?”李瑟又把對她外公說的話說了一遍。
不知道為什麽,這回見劉玉嬌,顧徊沒有見喬爺爺的輕鬆,他對劉玉嬌說:“阿姨,我也是喬望舒的同學。”
殊不知這話讓喬望舒沒來由得背脊一僵,劉玉嬌也看向她,她想撇清似地回了一句:“也隻是同學了兩年。”
接下來,在劉玉嬌一連串例如“你家是哪裏的?”“你爸媽是做什麽的?”的盤問中,喬望舒汗顏。顧徊卻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不耐煩,認真地匯報了他家的大致情況,喬望舒知道他家有錢,但一直到那時才知道,他家在好幾座城市有房產,幾乎到了“居無定所”的程度,所以別人問他家在哪,他要遲疑一下,不知道該報哪個家為好。
話題在李瑟那句不滿的 “舅媽,你們這些大人怎麽都愛問這些,跟調查戶口似的。”下終止。
喬望舒沒想到,顧大少在長輩麵前裝乖巧裝得那叫一個爐火純青,不僅是長輩,就連喬澤厚也很快被他收服了,前段時間伍叔給了喬澤厚一個三角形魔方,小孩子新鮮勁沒過,每天回來就在沙發的一角自顧自地玩著,當時伍叔就和他說,如果他能把這個魔方上麵的所有小色塊都擰成一樣,就再送他一個正方形,可他擰來擰去,色塊還是亂七八糟。顧徊從他手中拿過魔方三下兩下就幫他把混亂的顏色歸了位,喬澤厚頓時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
而李玉嬌已經開使喚著喬望舒:“你是木樁子嗎?快去做幾個菜,一會留李瑟和你這位同學在家裏吃個便飯。”
喬望舒心裏翻了個白眼,為什麽他人是李瑟帶來的,伺候他的人卻是自己。
而顧徊嘴上說著“不用麻煩了”,眼神卻在向喬望舒示威。
喬望舒認命地朝廚房走去。
學著討好她身邊所有的人,以為這樣就能把她吃定。
這大概是是青春期裏的少年,那一點不安分的小聰明。
05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喬望舒還在廚房裏忙碌。這期間顧徊問了句:“洗手間在哪?”
洗手間在房子後麵,李瑟站起來給他帶路,但顧徊表示可以自己去。可是那個洗手間實在太簡陋了,仿佛隻有一條縫搭了一塊木板,顧徊還沒有進去,就捂著鼻子退了出來。
此時,他的雙腳好像不聽使喚一般朝著廚房那邊走去。走近才知道,那地方,與其說是廚房,不如說是一個小柴房,很小,窗戶邊有一個爐子,上麵滿是炭灰,牆壁上貼滿了報紙,積了一層厚厚的油垢,連個排氣扇都沒有,黑黑的,下麵碼著一排蜂窩煤,裏麵雜七雜八堆了很多農具。
顧徊好看的眉毛無意識地皺了起來。
喬望舒就在這個柴房裏做飯,從十二歲開始,劉玉嬌很早就必須去菜市場出攤,喬望舒就學會了做飯,她對食物其實沒有什麽追求,做出來的東西味道說不上多好,如果一定要評價就兩個字:能吃。
喬澤厚挑食,喜歡吃辣條和方便麵這樣的垃圾食品,飯菜卻吃不了多少。
茄子洗淨切成了長條,肉片放了麵粉醃著,時令蔬菜一片一片剝下來,泡在盆裏。
頭上隻亮著一個十幾瓦的燈泡,一圈飛蛾圍著這唯一的光源翩翩起舞。
喬望舒那頭因為被火燒過而自己剪短的頭發不知不覺已經長長了,為了方便做事,她隨意捆著用一個白色夾子固定在腦後,露出白晳修長的脖子,顧徊早就留意到,她的脖子是那種好看的天鵝頸,像隻驕傲的孔雀。她衣服的袖子也高高地挽起來,露出一截潔白的手臂,動作熟練地切著菜。
平時在顧大少從不進廚房的,若是看到這種地方,估計早就閃得遠遠的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瞬間,那少女的背影像是有種魔力般將他的腳步吸引了過去,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她,他不由自主地對著那個背影伸出手,伸到一半她的菜切完了,放下刀身子也跟著動了一下,顧徊嚇了一跳般,飛快地把手縮了回來。
也許因為這房子實在太逼仄,顧徊感到一陣沒由來的燥熱,必須說點什麽才行,他幹巴巴地開口:“沒想到你還會做飯?”
喬望舒聽到聲音頭依舊低頭切著菜:“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看有什麽能幫忙的。”
“不需要了,”她回得飛快,眼睛也不抬,“這地方本來就小,你來隻會礙我的事。”
……顧徊生平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礙事!
他顧大少一直是被人需要被人讚場的存在,這話,不能忍。
“喬望舒,你這人硬得就跟塊石頭似的,難怪沒有朋友,”顧徊心中憤然,故意說道,“李瑟都比你可愛多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李瑟半天沒看到顧徊回去,還以為他掉廁所裏去了,她大老遠喊著他的名字朝這邊走來,正好聽到這句,瞬時之間眉眼都笑開了,紅著臉說:“你們聊什麽呢,顧徊,我們去房間等著吧,這裏油煙味太重了。”
她都這樣說了,顧徊更沒有待在這裏的理由了,他和李瑟一起回去教喬澤厚玩魔方了。
不過菜一會就上桌了,這菜做得清清淡淡的,看上去實在沒有什麽可圈可點之處。李瑟有情飲水飽,有顧徊這個“佳人”在側,她哪裏還有什麽胃口,吃了兩口就擱了筷子,不過顧徊還算捧場每個菜都夾了幾筷子在碗裏,想必是餓了,吃得還挺津津有味的。
意外就發生在飯桌上,顧徊吃到一大半,忽然停下來,手差點將碗打落,幾個人發現他的表情有些異樣,滿頭大汗,臉色也變了。
“顧徊,你沒事嗎?”李瑟率先問。
“沒事。”顧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人卻站起來往外走去:“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開餐比較晚,時間已經臨近8點,外麵已經陷入漆黑,劉玉嬌到底比幾個孩子見多識廣,說:“這男孩臉色不對,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快出去看看。”
李瑟早已飛奔出去。
同學這麽久,顧徊平時身體一直很好,喬望舒親眼見過他抓著張清遊的頭往水桶裏壓去,目測體力旺盛得驚人,從沒聽說過他身體有什麽問題,不過,她還是拿了一個手電筒和劉玉嬌一起跟了出去。
顧徊正蹲一條小路上不知給誰打電話,李瑟一直在旁邊說:“顧徊,你別嚇我?”
喬望舒的手電筒的光往他們一照,顧徊就飛快地用手臂擋著自己的臉,大吼 :“關掉,把手電筒關掉。”
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在黑夜裏格外突兀,喬望舒心中覺得古怪,不知他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她關掉手電筒,想要湊過去,卻聽到他意識到自己失態後放柔的口氣:“不……不要過來, 我沒事。”
也許是動靜太大,屋子裏的爺爺也走了出來,喊著:“瑟兒,瑟兒,發生了什麽事?”
李瑟應道:“外公,我沒事,是顧徊他不知道怎麽了。”
顧徊似乎怕光一般,眼見爺爺的手電筒一打,他就站起來,離弦之箭一般飛快地朝黑暗深處跑去。
李瑟什麽也顧不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去。
黑夜裏,一行人前前後後跑到了大馬路上,馬路上響起了汽車的聲音,越來越近,是一輛黑色的橋車,車上下來一個男人,劉玉嬌認出了此人,有些詫異地說道:“延安科長,你怎麽來了?”
顧延安看著顧徊的樣子,似乎明白發生了什麽:“我是顧徊的堂叔,他是不是吃了什麽東西?”
劉玉嬌說:“就在家吃了個便飯。”
顧延安聞言焦躁地說:“那就壞了,這小子食用自來水煮的食物會過敏。”
幾個人麵麵相覷,隻聽過食物中毒,花粉過敏之類的人,還從來沒聽過有人會對自來水過敏。
喬望舒倒是想起,同學這兩年,無論是以前在南喬中學,還是現在的高中,似乎從來沒有見顧徊在食堂吃過一次飯,原來以為他隻是挑剔,沒想到是因為這層原因。
還真是嬌貴的少年體質。喬望舒想,這過敏原因要是落在她們這些普通的窮人身上那估計是沒救了。不過她百思不解的是,他明知自己的體質,為什麽還以身試法?
顧徊上了車,顧延安發動車子說要將他送去了醫院,李瑟非要跟去,劉玉嬌拉住她:“我去吧,事情出在我家,孩子的醫藥費得由我們承擔。”
顧延安倒好車後從車窗外探出頭,壓低了聲音,說:“這事也不怪你們,你們都回家吧!這小子平時就愛耍帥要麵子,肯定不想讓女同學看到他現在這樣子的。”
劉玉嬌按著李瑟和喬望舒的肩膀,半彎著腰說了一句:“那給延安科長添麻煩了。”
那樣子帶著一點卑微的討好,三人目送的車子消失在夜色裏。
第二天一早,提著一籃子蘋果香蕉的喬望舒和李瑟去醫院看望顧徊,這一出烏龍說不上是誰的責任,但劉玉嬌拿了點錢給喬望舒,對她說:“你爸生前,延安科長一直待他不薄,他侄子這次過敏我們家也有責任,你買點好的水果,和李瑟去看看他。”
因為過敏,顧大少臉上身上都長了紅點子,但是經過一晚的治療,已經好了不少,臉上的紅點也退了,然而,見到兩個女孩還是下意識地想躲開她們的目光,李瑟樂了:“別躲啦,我都看到啦,別說你隻是過敏,就算你真生了什麽大病,我也覺得你是全校最帥的。”
喬望舒聽得身上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顧徊不滿了:“你這是要咒我生病呢。”說著,在李瑟的解釋中越過她看到了喬望舒,心裏不知怎麽就高興起來,嘴上若無其事地說:“你怎麽也來了。”
“我媽讓我來看看你,畢竟你是吃了我家的飯才這樣的,”
“你也知道啊,你做的那簡直就是黑暗料理。”
喬望舒心想,黑暗料理某人昨晚還吃得津津有味,但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沒有和他鬥嘴。
顧徊卻借著病人的身份開始支使她:“既然是來看我的,是不是應該去給我削個蘋果。”
李瑟討好地說:“我去給你削。”
“別動。”顧徊故意說,“讓她去。”
喬望舒雖見不得他這德行,但還是從果籃裏拿了一個蘋果削了起來,顧大少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別提多得意。
喬望舒把削了半天才削完的蘋果遞給顧徊時,顧大少滿臉嫌棄:“你怎麽削得跟狗啃似的。”
喬望舒自己平時吃蘋果從來不削皮,哪裏有什麽刀功,見他還不領情把手收了回來:“你不吃就算了。”
“我有說我不吃嗎?”顧徊挑眉。“你把它切成小塊,用盤子裝著吧!”
喬望舒心想:“要不要我喂到你嘴邊?”
她忍著拿蘋果砸死他的衝動按他說的做了,如果他再挑剔,她已經做好把水果刀直接架在他脖子上的準備了,好在顧大少終於滿意地端著盤子自己吃了起來。
就這樣被顧大少折磨了近兩天,喬望舒見到路涯的時候,已經是這個月假期的最後一天了,喬望舒把毛衣拿給他,告訴她說:“這是戴老師讓我帶給你的。”
他看也不看,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隻是淡淡地回了句:“丟那吧。”
“這毛衣織得挺好的,你不拿出來看看嗎?”喬望舒想著那個美麗的女人期盼的眼睛。
路涯滿不在乎:“織得再好還不就是個毛衣,沒什麽好看的。”
望舒知道他媽媽的離開是梗在他心裏的一根刺,即使過去了這麽久,依然生生地橫亙在那裏。可她由衷地希望他們母子能和好如初,這樣也許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孤獨了:“她畢竟是你媽媽,路涯,她其實很關心你的,你可以試著原諒她嗎?”
“你什麽都不懂。”路涯冷笑:“你知道她和我爸是怎麽離婚的嗎?就因為我爸不小心用了她的琴譜墊了一碗涼皮,把琴譜弄髒了一點。我爸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是我要吃涼皮,可她就為了一張琴譜,不要我和我爸了。”
喬望舒發現眼前的路涯是完全陌生的他,他仿佛與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紗,眼神透著清冷和與世隔絕的漠然,她一時啞口無言,後來回想起來,這張琴譜不過是一個契機,是兩個對生活品質追求不同的人這段辛苦維係的婚姻關係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可是那時的她和路涯尚不能理解什麽叫靈魂伴侶。
不過喬望舒知道,她一時半會也說服不了路涯。此時,她更關心地其實是另外一件事情。在她看到顧徊的第一眼就留意到他的臉上有一塊淤青,幾天都還沒有消退,看來當時肯定傷得不輕。他們說顧徊為了一個女生打架的時候,她是不信的。小時候,有小男生欺負喬望舒,路涯也幫她打架,但每次都能打贏,後來漸漸的他成了南喬鎮的孩子王。可是現在……喬望舒不敢去深想,隻是努力裝得很鎮定:“你打架了?”
“打籃球不小心受了點小傷。”路涯滿不在乎地說。
喬望舒心下一涼,她一直都那麽相信他,她甚至覺得即使有一天這個世上所有人都欺騙她,但路涯不會的。
如果他真的對她說謊,喬望舒也更願意相信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關切地說“還痛嗎?”
“小傷,沒什麽。”他輕描淡寫,或許是怕她擔心吧。
最美麗的謊言和最殘酷的真相你更想聽哪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願意展示給你的是什麽!
究竟有多少情感,經得起謊言的考驗,又有多少人願意接受真相?
06
夏去秋來,韓初雪依然給喬望舒寫信,隻是到了秋天,她的信封袋裏就裝滿了桂花,還沒撕開,馥鬱的香氣就從裏麵散了出來——韓初雪沒有解釋了那天失約的事,但是這次她在信裏提到了喜歡的人,她說最受不了那些自以為是舉止輕浮動輒就將山盟海誓掛在嘴上的人,他們通常追一個女生沒到手,馬上就會轉移目標,把對甲說過的山盟海誓說給乙說給丙甚至說給丁聽。在她看來,愛是一生一遇,是一式一份,是不可替代。
她說她喜歡的人要像騎士一樣灑脫和磊落,像大海一樣一望無際,他有一點深沉,有一點冷酷,可是冷酷中帶著極致的溫柔。
喬望舒發現自己會喜歡韓初雪最大的原因是,她們之間有著相同的感情觀,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們是清醒的,不像李瑟那樣,會輕易讓自己陷入一段感情。
而她們這樣的人,心裏都藏著一場風暴。
喬望舒不敢去細想林初雪形容的那個人是誰,她下意識地不去想那種可能。
韓初雪也在信的末尾問了她的近況,還提到了顧徊,她說,小舒,顧徊喜歡你,你知道嗎?
這句話像一個驚雷,炸得喬望舒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喬望舒在回信裏說得很隱晦,她說我以前總是摔跤,有人對我說低頭走好自己的路,不想踮腳去張望。
那個秋天多雨,喬望舒的心裏有一角潮濕,始終沒有通風和照到太陽。
很快到了冬天,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冬天給人的感覺就是每天都睡不醒,出早操是一種折磨,開水房裏總是排滿了人,衣服和皮膚之間好像隔著寒冷的風,對未來有很多憧憬,但最迫切的一個是每天能睡個懶覺,總是幻想著下一秒就能休息。
第一場雪落了下來,天地間一片耀眼的白,喬望舒怕冷,把自己裹得像個活體粽子,在沒有空**室裏坐久了腳趾頭疼得厲害,手也變得木訥起來。
中午去食堂的時候操場比平時更熱鬧,很多學生都穿著羽絨服在雪地裏打雪仗。到處都洋溢著歡聲笑語,男生女生借著嬉鬧碰撞摩擦,打成一片。
喬望舒走神的間隙裏,一個雪球飛向了她,打在她的羽絨服上,喬望舒有些遲鈍,好半天沒回頭,又一個雪球向她飛來,這一次不偏不倚砸在了她的頭上,入骨的冰冷浸進頭皮裏。
“也不知道躲?是不是小腦不發達啊,笨死了。”喬望舒還沒發難,罪魅禍首跑過來將她一頓搶白,天氣太冷,在室外說話,呼出一陣白氣。
喬望舒看著這張在白雪的映襯下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想起林初雪在信的末尾和她說的那句顧徊喜歡她,她原本還有些不安,可現在看看他對自己的“惡行”,有些自嘲,這真是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話。
顧徊見她露出奇怪的笑意,不禁有些發毛:“我說你沒事吧!”
喬望舒捂著腦袋作出痛苦的表情,慢慢地蹲下身去,顧大少雖然硬氣,但察覺喬望舒臉皺成一團時,以為自己這個雪球殺傷力太重真砸傷了她,連忙彎下腰想要去查看她的“傷勢”,未料到,喬望舒這時忽然在地上捧起一捧雪,絕地反擊地一把扯開他的圍巾,徑直將雪塞進他的脖子裏。
她還是那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姑且忍,人再犯我,加倍奉還的喬望舒啊!
顧徊的表情頓時變得很難看,他懊惱地扯下那條白色的羊絨圍巾,可是一動,雪就順著脖子掉進衣服裏,老師說,衣物本身是不會發熱,它隻能對人身體向外擴散的熱度起保護作用,現在,顧大少背上一大片被厚厚的衣物保護得很好的皮膚遭了殃,隻有把衣擺都拉出來,用力抖才能把雪慢慢抖出來,不然雪融化在衣服裏會更難受。
“喬望舒沒想到你居然這麽陰險。”顧徊也顧不上去抖雪了,他這個人一向不喜歡秋後算賬,有什麽賬當場就要清算幹淨。
“難道隻許你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喬望舒一臉無愧於心地往前走去。
“我就不信還治不了你這個小百姓。”顧徊在一棵冬青樹下堵住她,步步靠近,將她逼在樹上,他一腳踢過去,踢在樹幹上,樹上的積雪花瓣一般簌簌而落,將兩人淋得一頭一身的白。
他如墨般的黑發上落滿了白雪,一張臉也幹淨得像白雪一般,即使距離再近看也沒有一絲瑕疵,如果能夠忽略他的惡劣行徑和接下來說的話,喬望舒看著這張臉都要心生憐惜了。
“我現在背上濕了一大片,衣服也都濕了,你說怎麽辦吧?”
“是你先動手的。”喬望舒冷漠地說。
“難道你就沒有責任嗎?”
喬望舒還惦記著食堂的土豆紅燒肉,雖然裏麵的土豆占了十分之九,但是去得晚了就沒了。每次遇到顧徊,她都倒黴:“我說顧徊,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個驕生慣養的大少爺,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應該對你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我可沒這麽說。”
“你沒那麽說,你覺得你衣服濕了我有責任是吧,那好,哪一件?”喬望舒扯著他的衣服就往上麵翻:“你現在脫下來,我去給你烘幹。”
顧徊被她這個近乎粗魯和蠻橫的動作唬住了,一連退出幾步,臉漲得通紅:“喬望舒,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對我做什麽?”
“我已經給你出了對策了,如果你現在不脫衣服,就別說你這裏濕了那裏濕了,和我沒有關係了。”喬望舒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什麽歧義,一口氣說完,就往食堂方向走去。
留下顧大少在身後,活像一個被人事後拋棄了要求人家對他負責的良家婦女。顧大少以前經常和那些紈絝子弟混在一起長了不少知識——他的性啟蒙不是生物課本上的囂官圖片,而是來自他那群狐朋狗友中一個花花公子,那家夥身邊的女孩換得比衣服還勤,從來不吝和他們分享自己和女孩相處的經驗。
也許是太久沒和那些人一起混了,此刻的顧徊內心純潔得和白紙似的,被喬望舒說得無語凝噎,半晌吐出一句:“喂,你還是個女人嗎?怎麽什麽都說得出來。”
無數次想靠近你,試探著走向你,不顧你的冷言冷語。
這犯賤的青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