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想得到另外一個人的心不是件多麽容易的事,除非那個人一開始就對你不設防。

他無視你的入侵,手中有刀劍,卻節節敗退,哪怕因此失了江山,失了天下。

01

喬望舒是從一支冰棒開始講起的,那種5角錢一支的老冰棒,現在還有不少人賣,不過現在的小孩子都不太愛吃這個,隻有那些懷舊的大人會買一隻,吃兩口就扔掉,感歎再也不是兒時吃到的那個味。然而童年的喬望舒卻很沒出息地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了,幸運的是,喬望舒的爺爺開了家小商店,爺爺店裏有一台老舊的小冰箱,就進那種老冰棒和顏色鮮豔的汽水賣,可惜,爺爺不喜歡喬望舒,從她懂事起就不喜歡。因此,每天都能吃冰棒這個願望喬望舒沒有實現。

不過比喬望舒小半歲的表妹李瑟卻實現了,表妹是大姑的女兒,寄養在喬爺爺家,她不僅每天可以吃冰棒,還有各種零食,紅彤彤的辣條,方方正正的臭幹子,奶白色的五香瓜子粒,彩色的泡泡糖顆粒和棒棒糖……

由她喜好,任君挑選。

也因為這個,李瑟在喬舒望這個表姐麵前總有一種優越感,她總是故意舉著小零食,將嘴咬得咂吧咂吧響,得意得像個小地主婆。

“爺爺爺爺,我也想吃冰棒。”每個孩子都免不了嘴饞,喬望舒也不例外,有兩回她鼓起勇氣主動跑到爺爺麵前。頭一次,爺爺翻著老黃曆裝作沒聽到,第二回老人板著臉對她說:“吃什麽吃,這是要拿來賣錢的。”

“那李瑟為什麽可以吃?”喬望舒百思不解。

“李瑟的媽媽放了錢在這裏,你媽媽放了嗎?”

“爸爸爸爸,你看爺爺偏心,隻給李瑟一個人吃冰棒。”喬望舒第一次搖著喬翰梁的手臂對他撒嬌告狀時,喬翰梁在打牌,出了一張黑桃K,臉瞬間也冷得像黑桃K。

男人不耐地推開她,一張臉板起來:“喬望舒,你別胡說八道啊,再胡說小心揍你。”

“我沒胡說,我就不是爺爺的孫女,爸爸的女兒嗎?”那時的喬望舒還不懂得什麽進退得宜,當著一桌打牌的人鬧起了別扭,喬翰梁就真的扔牌舉起了手。

喬望舒哇哇地哭,劉玉嬌馬上跑過來,將喬望舒抱走,並偷偷地翻出一點零錢塞給她,讓她自己去買零食吃。

喬望舒跑了幾步回過頭,想問一句媽我能多買一個嗎?發現劉玉嬌偷偷地在抹眼淚,以為是自己又做錯了什麽惹媽媽生氣,慌忙雙手把錢還回去:“媽,你別哭,我不吃零食了,我以後再也不吃零食了。”

然而劉玉嬌卻一把摟住她,眼淚似乎流得更厲害了,有一點流到了喬望舒的脖子裏,滾燙滾燙。

有一次,李瑟挑事和喬望舒吵架,用尖利的手指甲抓花了喬望舒的臉,自己手肘和膝蓋也磕破了點皮,爺爺找上來對劉玉嬌就是一頓數落。

劉玉嬌看到女兒的臉被抓出幾條大紅印,本就又心疼又氣憤,沒有忍住對了喬老爺子抱怨起來:“爸,李瑟是您的外孫女,但望舒也是您的孫女呀,您不能這麽對她,她才是你們喬家的人啊。”

“我怎麽對她了?”喬老爺子冷哼一聲:“她就是個小禍害,你慣著她吧,看她還有什麽能耐。”

那時喬望舒就躲在門口聽他們講話。

她終於感受到,爺爺對她不是不喜歡,而是厭惡。

小小的喬望舒不知道哪裏出了錯,隻是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去找爺爺討要東西吃了。

而爺爺對自己的態度一直團在幼小的喬望舒心裏,就像那些“我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麽小孩子掉的牙齒要扔在屋頂上”,“晚上指著月亮月亮真的會下來割小孩耳朵嗎?”一樣團成了謎。

爺爺臉上終於有了笑顏,是在喬望舒7歲那年,他還破天荒地給了喬望舒一整盒巧克力,其實也不是真的巧克力,而是一種香芋奶糖,外麵裹著一層薄薄的巧克力,因而得名,不過這已經足夠喬望舒受寵若驚了,她甚至有點不敢伸手去接,小心翼翼地去看喬翰梁的眼色。

爺爺笑著說:“給你的,拿著呀。”

喬翰梁也說:“爺爺給你,你就拿著。”

而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待遇全是因為弟弟來到了這個世上。

那個大聲哭泣的小男孩,把爺爺逗得哈哈大笑,爺爺親自給他取了名字,叫喬澤厚。

福澤深厚的意思。

喬望舒也喜歡他,雖然他皮膚紅紅的,不一會兒就哭,一哭就停不下來,但是不可否認,他給這個家帶來了一種全新的喜慶的氛圍。

隻有李瑟不開心,她可能覺得這個小家夥搶走了她外公的愛,還讓喬望舒這個姐姐也跟著沾了光,當即便指著還是個嬰兒的喬澤厚說:“他長得好醜。”

爺爺揮手像驅蚊子一樣趕她:“出去玩,別圍在這兒,喬望舒你帶她出去玩。”

“他真的好醜。”李瑟不懂察言觀色地撅嘴說道,喬望舒在爺爺發火之前連忙連拖帶拉地把她拖了出去。

一直把她拖到屋後一棵櫻桃樹下,李瑟還是心有不甘地喊著放開,她憤憤地指著喬望舒的鼻子,說:“喬望舒,你知道我外公為什麽討厭你嗎?”

喬望舒愣愣地搖了搖頭。

李瑟昂著頭,趾高氣揚地說:“我聽了隔壁王嬸和她媳婦的話,說你是5月5日端午節生的,是個災星,你出生那一年外婆就得病死了,就是被你克死的。”

“你騙人,你胡說,我的生日是5月28日。”那個時候的喬望舒尚分不清楚陽曆和農曆,她也承擔不起害死奶奶這樣的責任。

“你就是5月5日生日,不信你回去問舅舅舅媽。”李瑟大聲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我沒有害死奶奶。”喬望舒捂著耳朵用力搖頭,眼淚都流了下來。

“那你說外公為什麽不喜歡你?”

“李瑟,你是撒謊精,我不要再聽你說話了,我不聽。”

“喬望舒,你是克星,你才是。”

兩個人爭得麵紅耳赤,沒有注意到頭頂櫻桃樹有一根樹枝晃了晃,一顆櫻桃落下來,正好砸在了李瑟肩膀上,李瑟四處看了看,渾然沒有發覺是樹上的人在搗鬼。

喬望舒忽然哭著跑了,她終於解開困擾已久的謎團,而歲月還在隨時準備變更謎題。在她甚至還無法理解,也不能接受那個謎底的時候。

你瞧,成長就是這樣一個又一個的謎,它讓你深陷其中,讓你困惑掙紮,讓你頭破血流,讓你痛哭流涕。

可你就是不能拒絕長大。

那時,和小喬一起困在電梯裏的我還不相信命運,隻是覺得她本不該承受這些莫虛有的罪名,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裏是她的悲哀,我隱隱期望她能改變一切。

小喬說:“海藻姐,你是這個世界上除了那個人和我的親人外第一個知道我是端午生日的人。”

她這樣說,讓我突然想起了顧徊的手機鎖屏密碼,0505,原來這四位數是喬望舒的農曆生日,那麽,樹上的那個人是他嗎?

又或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對她的事知之甚詳?

02

喬望舒在8歲那年交到了人生裏的第一個好朋友,路涯。

路涯是喬翰梁同事的兒子。

南喬鎮三麵環山,一麵臨海,並不屬於旅遊開發城鎮,說好聽點是個遠離城市的喧囂生活節奏慢的世外桃源,說得不好聽便其實就是經濟落後。

小鎮的居民有一小部分靠打漁為生,但大部分人靠山吃山自己開墾田地種植農作物。

喬家就住在山的腳下,喬翰梁在距離她家幾公裏外的一家船廠跟著路涯的爸爸做事,兩人理論上算得上師徒關係,不過私底兄弟相稱,有事沒事就喜歡聚在一起喝酒侃大山。

路涯的父母在一年前離婚,他媽媽重新組了家庭,據說對方是個知情識趣的攝影師, 10歲的路涯跟著爸爸生活。

路叔叔經常來喬家串門,有時會帶上路涯。

路涯是個好看的男孩,大眼長睫,唇紅齒白,穿得也幹淨整潔,一點也不像他爸爸那樣三大五粗不修邊幅。

劉玉嬌也喜歡路涯,經常說這孩子長得漂亮,以後不知道要傷多少小姑娘的心。路叔叔就笑著回應:“他長得隨他媽,不過以後性格不要隨他媽才好。”

可能是因為雙方都熟了,也可能是路叔叔人太好相處,劉玉嬌說話也就直言不諱起來:“老路,你和嫂子是怎麽離婚的?”

“還不是門不當戶不對,她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自己也是個老師,長得又漂亮,都說我配不上她。跟著我那十來年,也沒虧待過她,就讓她在家帶帶孩子,讓她不要去工作了,每個月發了工資都交給她存著,她的一件衣服夠我一身行頭,但到底還是留不住。”路叔叔不禁歎了口氣,說到興頭就舉起手中的玻璃杯對我爸說“來,老喬,幹杯。”

“那你們離婚後,你就沒打算再找個女人過?”劉玉嬌端著一小疊剛炒好的花生米過來給他們下酒,笑著探問。

“找什麽,都這麽一把年紀了。”路叔叔哈哈大笑。

“話不能這麽說,男人四十一枝花,老路你還四十不到,正是那什麽如狼似虎的好年紀”喬翰梁搶在妻子前打著哈哈插話。

“就是就是,”所謂夫唱婦隨,劉玉嬌隨聲附和著丈夫,並極其違心地說“我說老路,你這要去美容院好好梳妝打扮一番,上個發膠,穿個西裝,看上去絕對是二十七八的大小夥。”

“哎呀,還大小夥,你們兩夫婦就別取笑我這個做哥哥的了。”

“我們這可不是取笑你,我和老喬私下還在琢磨著改天有合適的小寡婦,給你搭搭橋牽牽線,你說是吧老喬,” 劉玉嬌把話頭轉向丈夫,又說,“你要是什麽時候自己有了相好可千萬要告訴我們,我們幫你慶祝。”

“那是一定一定。”

“來,幹杯。”

每當大人們在聊這些的時候,喬望舒和路涯就一人一小碗花生米,坐在門邊一條小凳子上吃得咯嘣咯嘣響。

對於大人們的談話,喬望舒似懂非懂,有時聽到生僻的詞,喬望舒就會把頭別向一邊虛心地向路涯求教,而她的虛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成了路涯的困擾,比如這天她問:“什麽是如狼似虎?”

路涯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碗裏放了一點糖的花生米,胡亂回答說:“就是狼和老虎長得有點像。”

“哦”喬望舒點了點頭,又問“那什麽是小寡婦?”

路涯一聽,好看的眉頭都皺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臉有點紅了。不過,他臉紅紅的特別可愛,可惜喬望舒還來不及好好欣賞他可愛的樣子,他就生氣了:“我不知道,你去問你媽吧?”

喬望舒有些失望,她其實是看路涯悶悶不樂的樣子,想找點話和他說,可是他似乎更不開心了,於是,喬望舒眼珠子轉了轉,看見路涯碗裏那些沒怎麽動的花生米,重新找了話題:“你的花生米不吃嗎?”

路涯以為喬望舒想吃這些花生米,慷慨地說:“不吃了,給你吧。”

小喬跟我講到這裏的時候,露出了一絲微不可見的笑容,可能是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真的很幼稚,然而那樣幼稚而天真的時光又那樣珍貴,珍貴到以後慢慢得到很多物質補償,卻再也換不回它。

而電梯的警急呼救信號也終於被人接收到了,工作人員正在趕過來展開救援的路上,可我卻突然希望他們慢一點來。

你可能覺得我瘋了,因為比起馬上離開這裏,我更加迫切地想聽她把這個故事講下去。

李瑟是在第二年被大姑和大姑父接離了南喬鎮的,雖然將去往更大的城市,擁有更多的零食,學會更時髦的遊戲,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李瑟有些悶悶不樂。飯後,她突然拉住喬望舒的袖子,說:“姐,最近怎麽路涯哥都沒來了,你能陪我去找他嗎?我得把我要走了的消息告訴他呀。”

忘了說,那時候路涯來喬望舒家時,李瑟也喜歡跟著他一起玩。他教喬望舒一種叫“得碉堡”的遊戲,遊戲規則很簡單:根據人數在泥地裏畫一個三角形或多邊形,一人一枚鐵釘選擇一個角,各自圍著角畫一段弧,稱為碉堡,然後依次使釘子在泥地上立起,沿立點畫出個人拇指到食指長度的線,再將這些線連起來,並將對方的用線包圍,直至對方無路可走,攻下雕堡為贏。

而角與弧線圈成的碉堡也有一個說法,叫心,因此這個遊戲又稱作:吃心。

喬望舒在爸爸存放工具的抽屜裏找出幾枚長長的鐵釘,認真地擦了擦鏽跡,兩人撥開樹葉,在泥地裏畫了一個像模像樣的三角形,各自選好自己的雕堡,占地為王。

喬望舒聰明,路涯隻講解了一遍遊戲規則,她就會了。

而路涯已經是這個遊戲的高手,第一盤他輕易就將菜鳥喬望舒逼得山河盡棄,最後他的鐵釘屹立在她的碉堡,連起他進攻的最後一根線。

喬望舒由衷地讚歎:“路涯,你好厲害,你一下子就吃掉了我的心欸。”

第二局第三局局勢依舊,路涯就像個常勝將軍。

喬望舒有些氣餒和沮喪了,路涯也看出來了。

到了第四局,路涯突然有了頹勢,他的進攻線出發沒多久就被喬望舒包圍,喬望舒一股作氣,最後竟然出奇製勝,她開心得跳了起來。她終於也,攻入他心。

一個人想得到另外一個人的心不是件多麽容易的事,除非那個人一開始就對你不設防。他無視你的入侵,手有寸鐵,卻節節敗退,哪怕因此失了江山,失了天下。

然而,好景並沒有維持太長,李瑟跑過來嚷著說要加入遊戲。

路涯點頭說:“好啊,多一個人加入,遊戲更有挑戰性。”

喬望舒隱隱有些不開心,在她心裏,已經認定這是隻屬於她和路涯的遊戲,但她最清楚李瑟的性格,如果不讓這個刁蠻大小姐加入,她一定會不依不饒,鬧得大家都玩不了。

李瑟學得更慢玩得差,敗下陣來之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被晾在一邊,看著他們倆對陣,這個時間會很無聊。所以玩了幾盤下來,李瑟不幹了:“你們兩個會玩了合著夥來攻打我,我不要玩了,我們換種玩法。”

她剛說完,劉玉嬌就喊喬望舒回去帶弟弟了。那時弟弟喬澤厚才一歲多一點,調皮搗蛋。

但凡關於他的事情,喬望舒就必須像女仆一樣,隨叫隨到,否則會被罰不準回家。

而這個時候的喬望舒,多麽希望此刻路涯說一句:既然喬望舒要走了,那就不玩了。

可是路涯沒有說,就算沒有了喬望舒,路涯也很樂意和李瑟繼續這個遊戲。

而無論喬望舒多麽不願意把屬於自己的遊戲基地讓給李瑟,她都必須立刻回家了。

迎接她的是喬澤厚這個小魔頭的哭鬧。

媽媽和弟弟,是她的軟肋和牽製。

也是這種牽製,溫柔而又深刻,在冥冥之中伴了她一生。

李瑟提出要去找路涯的時候,喬望舒不詫異,她詫異的是她喊了自己一聲姐。那大概是第一次,李瑟用那麽親昵的稱呼喊她,以前她總是大聲地喊著她的名字。這種忽然的轉變讓喬望舒有些受寵若驚。

“你一定知道他家在哪裏是嗎?”她低低地乞求著,“姐,帶我去吧,就當我求你。我把我的抱抱熊送給你好不好。”

李瑟那隻黃色的抱抱熊是前年過年的時候,她媽媽給她買回來的新年禮物,她當時高興得要命,別人碰一下都不行的,這下居然舍得慷慨相送。

兒時幾乎沒有什麽娃娃類的玩具的喬望舒有些心動。

不過李瑟猜得沒錯,喬望舒是去過路涯家幾次,路涯上學比她高兩屆,又聰明。因此喬望舒不會的題目都會去問她,而她父親也樂見其成。

小鎮不大,因此路涯家也不遠,走路也不過十幾分鍾,坐公交車隻有兩站路。小鎮的公交車舊舊的,顏色十分斑駁,窗玻璃和坐椅都壞了不少,夏日的風吹進來,倒也舒服,天空很藍,有雲朵低低飄過。

喬望舒坐在靠窗的位子,回頭看了看旁邊的李瑟,她絞著手指,全然沒有平常的活潑,好像還有點緊張似的。

見到路涯後,喬望舒好像有些知道李瑟當時緊張什麽了。

路涯正躲在椅子上看電視,央視正在播電視劇《笑傲江湖》,正演到田伯光老師和令狐衝鬥智鬥勇的場景,小尼姑在一邊大喊:你們別打啦別打啦!

田伯光:小尼姑,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小尼姑:令狐大哥,你姓什麽?

……

路涯眯著眼睛微微笑了起來,可是李瑟一見到他,咧嘴就哭,她飛快地抱住他 :“路涯,我要走了,我舍不得你。我以後還會常來外公家的,你要好好的啊,等我啊。”

路涯眼睛還膠在電視機上,像個傻瓜一樣愣愣地,說哦。

那個年紀,大家對感情都還懵懵懂懂的,也說不出來那是怎麽一種感覺。

喬望舒隻覺得李瑟對路涯比對自己這個姐姐還要親昵,這種親昵讓她在一旁看得怪怪的,心裏有些不舒服。

而那天喬望舒和李瑟回去的時候,還無辜地被大人痛批了一頓,說她帶著妹妹亂跑,他們到處找人沒找到。

李瑟沒有主動承認錯誤,隻是抬頭看了看喬望舒,喬望舒也不敢吱聲。即使她說什麽,在大人看來,一樣是她的錯,因為她是姐姐。

也是那一年,路涯認識了一群新的朋友,經常和他們一起去打籃球,並將喬望舒帶進了他們的視線。很多人知道他和喬望舒的關係,一見到喬望舒就問:“這就是你的那個小青梅吧?”

路涯不是個別扭的人,直接承認:“是啊,她還是小孩子,你們可別打她主意。”

說得好像他自己已經變成了大人一樣,眼睛亮亮的,一副張狂又得意的表情。可喬望舒喜歡這樣的表情,保護她時的表情,好像全世界都被踩在腳下。

有一回喬望舒去路涯家玩,看到他放在書桌上的《灌籃高手》,隨手翻了翻,竟不知不覺被吸引了進去, 活潑搞笑,單純熱血的櫻木, 沉默寡言酷酷的流川楓,浪子回頭的三井,還有悠閑自在,給人鄰家大哥哥的感覺的仙道……每個人物都那麽鮮活。

喬望舒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男生喜歡籃球這種運動了。

路涯的朋友中有一個叫陶謙的男孩,家裏是開書店的,和他關係好的可以免費去他那裏借書和漫畫看,於是路涯就把喬望舒帶出來見世麵。

陶謙家的書店有60平左右,離南喬初中不遠。有三麵牆,分門別類地賣一些舊小說和漫畫,中間有個架子賣各年級學生的習題和參考資料。

那個時候國產動漫還不流行,書店的漫畫也多是些盜版,種類也不多。

可對於當時年幼的喬望舒來說,卻像突然打開了某個世界的門。

她輕易就愛上了漫畫裏的熱血情仇,愛上了用漫長時光去做一個夢,她那時也還沒有發現,與這些愛相比,還有一種更艱難更欲罷不能的愛,關乎那個送她第一本漫畫書的人。

但是,那時的她還沒想那麽多,隻覺得很快樂很快樂。

小喬對我強調了“快樂”這個詞。

作為一個聽故事的人,我也體會到了她的快樂,更何況她講到這裏的時候,我們已經安全走出了電梯,我提議說一起吃個飯。

我們去的那家餐廳裝修得很溫馨,此刻菜剛上來,擺在了絕處逢生的我們倆麵前,色澤鮮美,香氣撲鼻,讓人胃口大開,我亦覺得生命如此美好,快樂且滿足。

此刻的我和那時故事裏那個快樂的女孩男孩一樣,還不知道他們即將迎來一場改變一生的殘酷風暴。

04

在風暴來臨之前總有一段時間是平靜的。

在喬望舒事後的回憶裏,那段時光是比任何電影裏都更靜諡美好的場景。

喬翰梁突然心疼起劉玉嬌照顧孩子的辛苦,這個一向標謗“男主外女主內”懶散不愛做家務的男人,竟然每天早早起來做起好早餐才去上班,下班後也不歇著,吃完飯就去洗碗。

劉玉嬌也感覺到了丈夫的變化,有些不適應地說:“這些事我來做吧。你上班辛苦,去看看電視早點休息。”

喬翰梁就說:“有什麽辛苦,我是個男人,我理應當照顧你們,照顧這個家,老婆,你相信我,以後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等孩子們漸漸長大了,我們也就輕鬆了,到時可以享享清福。”

喬望舒看到,劉玉嬌在喬翰梁洗碗的時候,從身後抱住他,鼻酸的樣子。

那個畫麵定格下來,成了她對幸福最好的定義。

同樣對幸福定義下來的還有,那麽一個大男人,彎下腰來,讓三歲的兒子騎在自己背上,把他舉到頭頂,或者學狗爬,學馬跑,學老虎叫,逗得少不更事的喬澤厚咧著嘴哈哈大笑,露出剛長出的新牙。

喬翰梁有時也偶爾檢查喬望舒的作業,看到她漂亮的成績單會摸摸她的頭,不無得意地說:“我家女兒就是聰明,好好學,等爸爸獎金發下來,帶你和弟弟,還有媽媽去旅行。我們還沒有全家出去旅行過呢。”

喬望舒是有點怕爸爸的,爸爸雖然不像爺爺那麽討厭自己,卻總覺得有點疏離,這並不僅僅是因為那次爸爸打牌的時候推開她,她留下了陰影,而是更多的生活細節讓喬望舒對他望而生畏,他們父女之間從來不會像別的小孩和父親那樣,有很多牽手擁抱的時刻。

可是,當喬翰梁伸手撫摸喬望舒的頭自豪地說我們家女兒怎麽怎麽樣時,她覺得那樣溫暖,所謂父愛如山,那就是父親,可以像山一樣被依靠著的男人。

他的手粗糙而厚實,卻帶著陽光一樣的溫暖,和雲朵一樣的溫柔,在她的發梢留下了愛的溫度。

可是那樣的溫暖、溫柔和溫度,在不久後的一天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殆盡。

喬翰梁沒有實現他許給劉玉嬌好日子的承諾,更沒有實現許給喬舒望全家旅行的承諾,他永遠失信於自己的妻兒,因為他死了。

他死了!

這是那時的喬望舒怎麽也不肯相信的三個字。

那個男人像往常一樣做好早餐,帶著幸福生活的美好願頭,高高興興地出去上班,就再也沒有回來。

據說是路涯的爸爸高空作業不小心掉進了海裏,喬翰梁一頭紮進去,為了去救回自己的兄弟。

然而不幸的是兩個人都沒有獲救,在船上打撈了一天,才撈到兩具發脹的屍首。

喬望舒一家也在打撈其間不吃不喝地守了一天,劉玉嬌哭得整個人都直不起身來,喬望舒和路涯一直不相信,不信自己的爸爸會死,兩個孩子雙眼掛著淚珠,沒有哭吼,但眼淚卻像打開的水龍頭,不斷地順著臉頰往下流。

喬翰梁和路叔叔都是會遊泳的人,因此打撈期間,家人都還抱著一絲希望,大家像是等著奇跡一般等著兩個當家人生還。

路涯不知從哪裏找來一件潛水衣穿上了,發瘋一樣,非要自己跳進去找人,還好被他媽媽哭著緊緊地箍住了。

是的,路涯的媽媽也來了,她確實如路叔叔所說,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路涯像她。

喬望舒還記得路叔叔調侃著說那些話的樣子。

可是如今,卻己生死未明。

喬望舒並沒有心情去想路涯媽媽的事情,因為很快,路涯爸爸的屍體先被打撈出來,路涯終於大聲吼了出來,像一頭野獸吼著衝上去,跪倒在地上。

喬望舒感覺到雙腳一陣發軟,手腳冰涼冰涼。

接著就聽到說另一個也找到了——

是的,喬望舒的爸爸也被找到了,同樣以一具冰冷的屍體被找到了。

這個消息讓喬望舒渾身發冷,第一次品嚐到失去親人的滋味,不真切,很不真切,身體卻如至冰窟,她也想衝過去的,可是一旁痛哭中的劉玉嬌突然雙腿一軟,栽倒在地,發出悶悶的響聲。

喬望舒下意識地,在衝上前去和拉起自己的媽媽之間選擇了後者。

人都死了,總要顧及活的。然而喬望舒扯著母親劉玉嬌的手臂,無論怎麽拉也拉不動,到最後自己索性也跌坐在地上,渾身都失去了力氣,是的,哭的力氣都失去了。

就在那一天,她和路涯同時失去了爸爸,失去了那座可以為他們遮風擋雨的大山,從此風大雨大,自己長大。

他們都沒有告別,來不及告別。

回去之後,家裏沒有人做飯,喬望舒打開高壓鍋,把兩碗剩飯都塞進了肚子裏——親眼見到爸爸腫成巨大魚泡一樣屍首的她,狠狠地吃了兩碗冷硬的剩飯。一邊吃一邊掉眼淚,沒了父親,從此她就是這個家的長女了。

她還來不及長大,命運就已經先教會了她肩上的責任重大。

此後,喬望舒很多次夢到那個男人,夢到他伸手出撫摸著她的頭,說:我們家女兒就是聰明。

眼前的小喬也是大口地吃著飯,眼睛裏有濕的歉意,說:海藻姐,對不起,我這個時候和你講這些,害你吃不下飯了吧。”

我搖頭:“不會,我覺得菜很好吃。”

小喬說:“後麵的部分有點沉重,要不,我給你講個插曲吧。”

05

在這場災難發生以前,喬望舒經常央求路涯帶她去書店借漫畫書看,路涯無奈地牽著她,像帶著一個小尾巴,就像喬望舒問他那些“高深莫測”的問題時一樣,路涯雖然總是皺著眉頭一臉嫌麻煩的樣子,卻又不厭其煩地為她講解。

那是一個雨後的晴天,陶謙也在店裏,一見路涯就拍著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說:“今天去‘明天’嗎?”

路涯指了指喬望舒:“我要先把她送回去。”

“讓她在這裏看書等你不行啊!”

喬望舒可不想被他們晾在這裏,下意識說道:“我和你們一起去吧。”

“不行。”路涯說。

陶謙提議道:“我覺得帶她和我們一起去也沒什麽,她不是喜歡看漫畫嗎,網上有動漫可以看。”

路涯沉思片刻點頭答應了。

於是,他們一行三人很快就穿過短街,走到街尾。小鎮的房子普遍建得不高,最高也不超過五層,而眼前這幢房子的結構與大小和鎮上的其它樓房無異,一樓都是門麵,開的多半是賣煙酒和生活用品的店子, 如果你抬頭去看,會發現二樓掛著一個燈箱,寫著明天網吧!

從樓房的小巷子裏進去,就走到了那幢房子的背麵,不知道是哪家在炒菜,傳出油煙氣和青椒炒肉的香。

陶謙走在最前麵,由於後麵的路沒有粉刷,有點高低不平,路涯拉著喬望舒,低聲說小心。

陶謙帶著他們輕車熟路地走過一段並不寬的樓梯,二樓雖然是個套間,但擺滿了電腦。

原來這就是網吧啊!

不知道是那種老式的大頭顯示器占地麵積大,還是人多的原因,空間顯得十分狹窄擁擠,煙味、檳榔味、和各種奇怪味道撲麵而來,讓喬望舒覺得十分不舒服,可是在麵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麵前,那點不舒服又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老板,開三台機子。”陶謙一走進去就對吧台後麵的人說,一邊說一邊轉向路涯“要不要給她開間包廂?”

“那就開2號包廂給她吧!”說完拿出一張卡遞給陶謙,就拉著喬望舒穿過兩排電腦的間隙,走到一個是用竹簾隔開的房間,路涯毫不大意地掀開簾子,對喬望舒說,你先進去坐著。

喬望舒聽話地走進去, 發現電腦屏幕黑著,裏麵的沙發上卻好像半倚著個人。

喬望舒先看到的是他的手。

一隻修長白晳的少年的手,他的指間夾著一隻煙,燒了一半。嗆人的煙味傳來,包廂裏沒有開燈,加上青白煙霧的繚繞,讓那人的麵容有些模糊。

喬望舒嚇了一跳,連忙退了幾步,退到簾子後麵,說:“路涯,這裏麵有人,我們換一個吧。”

路涯狐疑地再次掀起簾子,卻聽到裏麵傳出一個不太友好的聲音:“把簾子拉上。”

“這是你開的包廂?”路涯見電腦開關都沒開問道。

“關你什麽事?”

對方口氣不善,路涯也加大了聲音:“如果你沒有開這間包廂, 麻煩讓開,我們要上網。”

“你在和我說笑話嗎?我勸你趕緊消失在我麵前。”

“你是哪個學校的?這麽狂妄?”路涯全然沒有被他唬到般。

南喬鎮的網吧隻有兩家,但上網的人多,由於多半是學生,一到下午人就巨多,經常沒有座位。

來這裏上網都按小時計費,包廂一共也就兩個,比普通的機位要貴一倍,在大廳有機位的情況下,大家通常不會選擇包廂。

這些規則喬望舒當然不知道,她隻是不想惹事,下意識地想要拉走路涯。這時陶謙也來了,他顯然還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事,說:“2號包廂據說被一個人傻錢多的闊少包了年,路涯,你和你的小青梅去15、16號機,我去31號。”

說完察覺到氣氛好像不對。

不過,經他這麽一說,他們明白確實是他們闖進了人家的場地,路涯大概不願喬望舒因為自己的莽魯衝動和人發生衝突,而被牽扯進來。

“走,我們去那邊。”他冷靜地握著一旁的喬望舒的手,也許是因為剛剛的驚嚇,喬望舒被路涯拉著,走得跌跌撞撞,

“等等。”就在這個時候,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那人闊步朝他們走了過來。隻可惜背著光,他的臉在陰影裏,她隻看到一點點輪廓。

“說誰人傻錢多?”

“你還想怎麽樣?”路涯抬起臉,饒是他再隱忍,也有些不耐了。

“我說你們是故意的吧?”那人麵容倨傲,“故意在這裏鬧出動靜擾亂我休息的興致。”

他環著胸,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隻有無家可歸的人才會在網吧休息吧!”路涯暗中握緊了拳頭。

這話像是擊中了對方,他向前一步,逼視著路涯:“你再說一遍!”

路涯迎視他,那一瞬間喬望舒似乎感知到了路涯要做什麽,她連忙擋在路涯和少年中間,對著少年慢慢地彎下了腰,說:“對不起,我們不知道這裏是你包場的,真的很對不起。”

她說得特別真誠。

對方冷哼了一聲,卻理也沒理她,傲慢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走到吧台的時候,大聲補了一句:“老板,我改變主意了,2號包廂我包年,以後就算我不在,這裏也給我空著,不要讓任何人進去把地方給我弄髒了。”

陶謙也看不下去了:“這誰啊?他算老幾,我在這條街上生活了這麽多年,可沒見過這麽號人物, 路涯,可不能就這麽放過她!”

路涯看了一眼怔愣的喬望舒沒說什麽。

他給喬望舒申請了一個QQ,密碼是她家的電話,喬望舒看著那個小企鵝,說:“那我以後可以在上麵找你嗎?”

“當然,我加了你。”

她不知道路涯轉過身就登陸了自己的QQ,打開一個叫謙謙君子的對話窗口,打下一行字:“你找人去查查他的身份?”

而謙謙君子就是坐在31號機的陶謙。

那時喬望舒以為,與顧徊這場相遇,隻不過是人生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雖然她被他的跋扈所震。

後來才知道,這人何止跋扈囂張,簡直是個惡霸,他是一個隻要他想要的,都會得到的人。

講到顧徊的時候,小喬的臉上十分平靜,她說:“我從前以及以後的人生裏從來沒有遇到過他那樣的人。”

但我卻特別理解和共鳴她當時的心情,顧徊真的是一個會讓人頭疼的人。

讓我意外的是,喬望舒用了插曲的方式來梗概顧徊的出場。

他這樣的人,怎麽會甘心當插曲呢。

在我看來,他應該是很少受過什麽重大挫折,才能長成現在這個樣子。他若想去一個人的世界裏,哪怕隻是搗一下亂,對於那個人來說,也不該是插曲,而是主旋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