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愛他,他是你的挫折,如果他愛你,他是你的盔甲。
01
喬瀚梁的死,讓喬家前所未有的熱鬧了幾天,來了很多喬望舒見過的沒見過的親戚,鬧轟轟地替她們孤兒寡母做了主跑到船廠鬧事索賠。
甫一看雖然聲勢浩大,但真正到了現場,沒幾個願意出頭的。
負責從中間調和的是延安科長,他三十歲左右中等身材,是個八麵玲瓏的人,在船員中威望極高,每次船員遭遇什麽難處都仗義相幫,為了給船員漲薪,還帶領他們舉行過罷工。據說他的家族背景頗深,船廠高層對他也頗為顧忌。
這次事關重大,他表示了沉痛後,說一定會給家屬一個滿意的答複。
能有什麽答複,不就是賠錢了事。而且接下來的談判在賠償金額上,船廠和受難方家屬沒有達成共識。
兩位死者的屍首就用白布和席子包裹著,事情沒處理好之前,船廠方就算有心送去火葬,也得不到家屬的同意,於是就這麽擺在廠門口,被拿來當成了索賠的籌碼。
喬望舒和路涯被劉玉嬌領著一直跪在沙灘上,夏日的太陽兜頭淋下來,沙子不出一會兒就灼灼發燙,母女倆跪得膝蓋紅腫,雙腳麻木,有人經過就會朝他她看過來,那樣的目光,好奇、憐憫卻又事不關己。
有些陌生的人還會小聲討論。
喬望舒覺得身體和心都已經麻木不堪了。原來,人到了真正絕望的境地,是可以把一切都拋下的,所謂自尊和體麵在生死麵前其實微不足道。
劉玉嬌有一副大嗓門,平時“XX,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這樣的事很少發生在喬望舒身上,通常情況下,劉玉嬌站在自己家門口,吼一嗓子幾乎全村的人都能聽到。這個時候,嗓門派上了用場,她看見一個人經過就在地上磕頭,聲嘶力竭地哭喊, 喊亡夫命苦,喊船廠老板黑心,哪怕對方是毫不相幹的路人。
喬望舒真怕她的喉嚨會喊破,可她無法出聲阻止。在她的哭聲中,又引來了更多的人,很快就驚動了地方政府。
船廠迫於壓力在當地政府的數次調和下向兩位死者各賠償了二十八萬。
那時候的喬望舒對這個數字還沒有概念,隻知道這筆錢是父親的一條命。
倒是賠償款下來之後,家裏那些親戚開始打起了主意。
幫著去鬧事索賠的人都在他們的暗示明示下也開了工資,送了煙。
大姑和大姑父擔心劉玉嬌有別的什麽想法,提出:“錢應該留出一半給喬老爺子養老,他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最後連個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
眾親戚圍著四方形桌子坐了一圈,七嘴八舌,有點像三堂會審。
坐在角落裏一直一言不發的劉玉嬌被迫表態。她瘦了一圈,臉色灰暗,眼窩深陷,整個人都脫了形。可理智還在:“剩下的錢我誰都不會給,兩個孩子還小,錢會留下來供他們姐弟上大學。我劉玉嬌命苦,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道理還是懂的,今生既然嫁給了喬翰梁,我就永遠都是喬家的人,一心為喬家撫養這兩個孩子,為爸養老送終。”
這段話說得鏗鏘有力。
其實,那些細節到後來喬望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記得,然而,這些都不是刺痛那個十二歲少女的,刺痛她的是,爺爺步履蹣跚著走向靈堂的身影,和他走近後看她時眼神。
她一輩子都不能忘記那個眼神,冰冷、仇恨,就仿佛喬翰梁不是跳進水裏救人而死,而是她親手推下去的。
喬望舒感到背脊一涼,寒毛直豎,想說什麽,喉嚨卻幹啞發不出聲,她猛然想起李瑟在屋後的櫻桃樹下說過的那些話。
李瑟說她的命克父母!
她應該相信命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她該怎麽做?
怎麽才能保護她的家人?
怎麽做才能讓媽媽,弟弟,還有爺爺不再受到傷害?
“爸爸,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做?”後來很多次,喬望舒一個人跑到海邊,坐在礁石上遠望著遙遠的燈塔,痛苦而絕望地喊出這些話。
那些綿密晦暗沒有出口的心事,淤積在十二歲的少女心中, 無法對任何人述之於口,哪怕和她共同經曆這一切的路涯。
“既然有想要守護的人,那就要變成更強大的人。”一道空寂的聲音響起,嚇了喬望舒好大一跳,她驚慌地回頭。
隻有海浪拍打著沙灘的聲音,一個人影也沒有。
她很害怕,又嚐試著喊了一聲:爸,是你嗎?
一陣海風吹來,回答她的仿佛隻有這風聲。
一定是幻聽,喬望舒這樣安慰自己,可是就在她漸漸放鬆下來的時候,身旁突然探出一個腦袋:哈哈哈。
喬望舒嚇得一個不穩,滾下了礁石,重重地摔在下麵的濕沙上,衣服和褲子都印濕了一大片,貼著皮膚,粘滿了細沙,怪不舒服的。
那個裝神弄鬼害她摔下來的罪魁禍首卻輕輕一躍,以一個優美的姿勢落在沙灘上,對著早已狼狽不堪地喬望舒大聲說:“喂,沒摔死吧!”
他還好意思問,喬望舒瞪著他,那已經不是喬望舒初次見到顧徊。
當然,喬望舒還沒有把他和網吧裏那個狂妄的家夥聯係在一起,當時網吧的光暗,如今才真正看清那少年的臉,那是怎樣好看的一張臉?
白晳的皮膚,杏色的眼眸在金燦燦的陽光下像鑽石一般奪目,長睫如羽毛一般覆在上麵,往下是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下顎線條優美流暢,總之完美得像個假人。即使是成年以後,喬望舒依然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見到過這麽好看的男生,更何況少時的她。
“你…………你……”
喬望舒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隻是確認了剛剛是他在惡作劇,期待落空的同時,又長舒了一口氣。
“還好沒死,不然我可沒有二十八萬。”
“你……”喬望舒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怎麽會……知道她家的事?
不過喬望舒轉念一想,也是,這件事情早已經不是秘密,在這小鎮鬧了這麽多天,路人皆知。
她沒有理他,兀自轉身往家走去。
李瑟也隨著大姑回來為她舅舅奔喪了,她穿小格子裙和短靴,青春又時髦。一見到喬望舒就把她拉到一邊,說她想去看看路涯,喬望舒才想起,自從賠償款下來之後,她和路涯就各回各家,再也沒見過麵。
也不知道路涯現在怎麽樣了。
路涯的媽媽戴愛琴幫忙料理了一切後事之後,就想接走他,然而卻遭到了路涯狠狠的拒絕:“以前是你不要我爸,你當時選擇離開了他和我,現在,是不是想得到那筆錢才來討好我,媽,錢我不會給你的。”
“孩子,你怎麽會這麽說,媽媽隻是想照顧你,重新給你一個家。”戴愛琴知道孩子不能夠理解自己,可是他激烈的反應還是讓她感到吃驚,說出的話更是像利器一般劃在她心上。
“那好,你離婚,一輩子和我一起住在這裏我就相信你,媽……媽。”路涯指著他爸爸留下的舊房子,滿是嘲諷地說。
戴愛琴沒想到這個十四歲的孩子會如此咄咄逼人,除了震驚,氣惱,她更加難過。孩子到了叛逆期,她這個做媽媽的卻缺席了他的成長,她怎麽能不自責。旁人建議她去申請兒子法定意義上的監護人,可是作為一個母親,她無法不去在意兒子的誤解,因此最終,她妥協了:“那好,你要照顧自己,有什麽事一定要打媽媽的電話,媽媽會經常來看你的。”
就這樣,路涯即將14歲那年開始了獨居生活。
喬望舒被李瑟拉著去看路涯,她們走過青石板路,穿過田野,稻穀快要成熟的季節,風吹著翻滾的稻浪,她們還是坐了舊巴士,隻是再也不是那番心境,李瑟說:“姐,你有沒有看到,剛剛上車的時候,有一個超帥的男生從一旁的小車上麵下去,還看了我們幾眼呢?”
喬望舒搖了搖頭,這個時候她哪裏有什麽心情看帥哥,李瑟卻難掩興奮,在一旁扯著自己的裙子,說:“你覺得我這身好看嗎?”
“嗯。”喬望舒明顯心不在焉地回答她。
而所有的魂不守舍在見到路涯安然無恙之後突然塵埃落定。
南喬鎮的大多數人都姓喬,路涯是個外姓人,他祖爺爺那一代搬到了這裏,他家的院子紅牆灰瓦,獨門獨戶,圍著一圈竹柵欄,據說他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個泥瓦匠。此時,路涯正在家裏擺弄一隻船模,連有人走到門口都沒有發現。
“路涯。”李瑟推開門,輕快地喊了一句。
路涯抬起頭,見到喬望舒和李瑟,牽出一個溫柔的笑來:“你們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進入變聲期的原因,他的聲音非常暗啞。
喬望舒發現他清瘦了不少,下巴愈發的尖,隻是一雙眼睛,依舊清亮,像黑夜裏亙古長明的燈,灼灼地照著她,他說:“小舒,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去救我爸,喬叔也就不會出事了。”
說著不由得低下了頭,不讓她看到他眼裏快要溢出來的哀傷。
聽到這句話,喬望舒忽然想哭。
我試著在小喬的描述裏去想象路涯的模樣,苦難裏踽踽獨行的倔強少年,天資聰穎,慧根早生,對有些人來說,他是海水,冰冷絕望,輕易就能覆沒你的世界,對於有些人,他是火焰,赤誠溫暖,不惜一切照亮你所有黑夜。
換句話說,如果你愛他,他也許是你的挫折,如果他愛你,他一定會成為你的盔甲。
而挫折裏的喬望舒在少年時期路涯的眼睛裏看到的不是冰冷的絕望,而是一些溫暖和明亮的東西。
02
喬翰梁死後,劉玉嬌變了很多,她臉上也鮮少出現笑容,她強令禁止喬望舒和路涯走近,雖然過去她一直喜歡路涯這孩子,有時喬望舒在外麵玩久了,不敢回家,免不了一頓責罰,但是如果能得到路涯的保駕護航,劉玉嬌還會看在他的麵子上把責罰免掉。
劉玉嬌不是不清楚在這件事裏,那孩子也是無辜和可憐受害者,是命運不肯善待的人,可她是個傳統的女人,老話說,父債子償。她無法說服自己不為喬翰梁為了老路賠上一條命而耿耿於懷 ,她過不了這道坎,也無法去麵對和接納那個孩子。
因此路涯注定要背負這親情的債務。
而這時喬澤厚已經6歲,能懂一點事,但還沒有自己的主見,是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的年紀。
這種沒主見在看到姐姐和路涯走近,就馬上跑回家向劉玉嬌打小報告時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每當這時,劉玉嬌就會摟著喬澤厚,痛陳喬望舒的不孝,一邊抹一把眼淚,說:“澤厚啊,你媽命苦啊,你長大了可不要學你姐這個沒良心的。”
喬澤厚乖乖地回答:“媽,澤厚不會的。”
有時,喬望舒也覺得劉玉嬌越來越不通情理,她試圖對她曉之以理,然而通通無濟於事,甚至適得其反。
在劉玉嬌看來,她就是為了一個外人,故意來給她添堵,長大一些遲早會不要她這個娘了。有時,母女倆一言不和還會發生激烈的爭吵,劉玉嬌嗓門大,回回都驚動鄰裏鄉親,三姑六婆紛紛來相勸,模式通常是說些好聽的寬解完劉玉嬌,又語重心長地教育喬望舒:“爸爸走了,媽媽以後隻能靠你和弟弟了,你要懂事,要聽話,要學會寬媽媽的心。”
那些勸慰的話正在氣頭上的喬望舒哪裏聽得進去,多半是把頭埋在膝蓋上委屈得大哭,事後 ,喬望舒暗自回想起來,委屈的何止她一人。劉玉嬌一個女人裏裏外外撐起這個家並不容易,思及此,又懊惱自己一時衝動頂撞了她。
如何去改變一個成年人的性格?
永遠不要試圖這樣做,哪怕她是你最親最愛的人。
劉玉嬌已經失去了丈夫,所以才越來越沒有安全感,害怕再失去兒女,她惶恐別人靠近喬望舒,將自己的女兒帶走,哪怕那個人不是路涯。因此總是將“遲早不要她這個娘了”這樣的話掛在嘴邊,時刻提醒著喬望舒不要做出那樣的事情。
然而,沒有人比喬望舒更了解那種不被了解和無處解釋的心情了。兒時無論李瑟做了什麽總是承擔罪責的她,被爺爺當成不祥之人的她,自幼喪父的她,如今,就連母親也說她是個不孝女的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路涯, 幾乎一個朋友也沒有。
其它人,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雖然說不至於對她避之如洪水猛獸,但總是帶著一點同情。
喬望舒討厭和別人不一樣,而今讓她與路涯形同陌路,她做不到。
她像是撲火的飛蛾,總是嚐試著去改變母親,然而這也漸漸的成為喬望舒青春期覺得特別無力的一件事,比起學好不擅長的理科,比起考出好成績,比起處好同學關係更無力得多。
母女之間反複爭吵,就像一把雙刃劍,刺傷對方,更刺傷自己。
喬望舒變得越來越沉默,難過的時候,就捧一捧沙子鋪在地上,用手指在上麵胡亂的畫著:花兒,樹木,記憶裏爸爸的模樣。
畫完又重新打亂。
周而複始。
同樣那段時間,路涯去找喬望舒,每次得到的都是劉玉嬌的冷臉。他是個聰明的男孩,很快發現了劉玉嬌對他心懷偏見,以後,便不敢直接去喬望舒家裏找她了,喬望舒為此傷心不已,就在她以為,他會因此再也不會理自己的時候,他又出現了,他說:“小舒,你知道海星嗎?”
喬望舒點點頭,從小在海邊長大的人怎麽會不知道海星。
路涯告訴喬望舒,海星的再生能力很強,無論是身體被切成兩段還是被其他動物咬掉一隻腕,不久它都會生出新腕,隻要它的每一塊碎片有1厘米長的腕就會長成一個完整的新海星。他說:“我們就像海星,即使真有一天被切開,也要努力生長,變得越來越強大。”
那時喬望舒忘了問一句“被分開的海星,放回大海之後還能找到對方嗎?”
不久後,路涯發現兒時玩遊戲的那顆櫻桃樹下麵有個小樹洞,就和喬望舒約好,他們有事找對方就寫一張紙條,塞到樹洞裏。
雖然說有事才寫小紙條,但是喬望舒還是喜歡寫各種小心情。
春天,喬望舒說,突然發現班上有個很漂亮的女同學,能歌善舞會彈鋼琴學習成績好人緣好沒缺點。
紙條裏,路涯回複:她可能有腳氣你不知道呢。
夏天,喬望舒說,我們班這星期有排球賽,我被拉去湊數,我完全沒有底氣,好怕又發球出邊線。
紙條裏, 路涯回複:別緊張,你隨意一點,反正也贏不了。
秋天,喬望舒說,我又夢到了我爸了,他在爐火旁打牌,笑嗬嗬的,好像真的還活著一樣。
紙條裏,路涯回複:那他贏錢沒?輸了的話,我們一會給他燒點紙錢去。
冬天,喬望舒說,喬澤厚那個家夥居然把我的圍巾藏起來了,害得我最近好像有點感冒了,一整天都鼻塞。最近天冷,你也要注意身體,多穿點。
紙條裏,路涯會回複:快去拿藥,叉路口拐角那家大藥房,錢己經付過了,對了,我忘了一條圍巾在那裏,還是新的,借給你戴吧。
……
就這樣,那棵櫻桃樹便成了喬望舒的秘密之樹——這是獨屬於他們兩人的悲傷的,壓抑的、快樂的小秘密,就這樣日複一日,季複一季的在它的枝繁葉茂下生長著。
喬望舒一直沒有在紙條裏說的一件事情是,她之所以會突然夢到她爸,是因為有個家夥在海邊裝神弄鬼嚇過她一次。
而這個家夥居然在初三那年轉學到了喬望舒她們班,他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自我介紹說:我是顧徊,孔雀東南飛,十裏一徘徊的徊。”
俊美,高貴,迷人。像是從天而降的王子一般。
沒有人知道他內裏藏著多少壞水,台下的掌聲響得格外熱烈和響亮。
在班上,喬望舒不是那種高調的人,都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喬望舒懂事得早,在學校裏生怕惹出什麽麻煩讓劉玉嬌來收攤。
那個時期,在班裏當個一官半職是件挺威風的事,大家暗中對當班幹部趨之若鶩,喬望舒卻偏偏相反,班主任原本就喜歡她這樣安靜讀書的好學生,有意對她委以學習委員一職。要知道,相比起班長、團支書這些任務比較重的職務,學習委員似乎更多的是做表率,基本算是閑職,可喬望舒表示自己無法勝任。
事實證明,她的敬謝不敏是正確選擇,這個班上遠沒有想象中的太平。
初二下學期,班上一個原本成績名列前茅的男生和一個女生早戀的消息不知怎麽傳到了老班耳中,老班先後找他們倆談了幾次話,也不知道具體說了什麽,隻知道女方不久後就轉學了。但自那以後,那個叫孟彬彬的男生像變了一個人,不僅成績一落千丈,人也變得痞痞的,班上的其它男生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圈子,在他的號召和帶領下幹了不少“轟轟烈烈”的事,比如把毛毛蟲放進女生抽屜裏,將她嚇得在課堂上忽然尖叫著彈起來,比如自行編改了一套廣播體操的動作,還帶台詞,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而那些試圖把他往改邪歸正路上引導的班幹部都被拿來開涮,頻繁遇到各種倒黴的事。
或許因為孟彬彬原是老班心中的重點高中苗子,頂著升學指標的老班一直沒有放棄改造他,卻被他氣得幾度如哽在喉。
喬望舒隻想踏實做人,不想做一顆釘在別人眼中的釘子。
可是而今,突然有這樣一位少年模樣的人風光地轉到他們班上,他像塊發光的磁,輕易就吸附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老班也跟在身後對他客氣得有幾分討好的意思,孟彬彬他們這群人將一切盡收眼底,心裏有了計較。
刪掉“也”男生之間的恩怨,多半都是拚體力的——沒過幾天,班上大掃除,孟彬彬他們一夥的幾個男生照例在教室裏打鬧,他們經常玩得興奮時就拖把柄當話筒,用掃把當吉它,擺出從電視裏學來的姿勢又彈又唱,滑稽得不行。
可是,這天出事了。
在顧徊轉身準備出教室的時候,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下,砸在了他雪白的襯衫上。是一塊抹布,由於長期被用來擦玻璃,已經藏汙納垢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又因為沒有擰幹還滴著水,顧徊雪白的襯衫頓時被印上了一大片深褐色的汙痕。
丟抹布的人叫張清遊,平日裏經常跟在孟彬彬身後“為虎作倀”,砸了人居然還扯著嗓子說:“喂,新同學,麻煩幫我撿一下。”
明眼人都知道,這塊抹布是孟彬彬投石問路對顧徊的試探,如果顧徊按照他說的做了,他們的行為沒準會更加猖獗,直到他對他們俯首稱臣。
當時,班上還沒人知道這位顧大少的具體來頭,也不知道他是一個愛幹淨愛到幾乎有潔癖的處女座。同樣的,顧徊也不知道,即使在的所升學率奇高的學校,同樣有著與師長鬥智鬥勇的叛逆勢力存在著。
他黑著臉走向張清遊,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道歉。”
張清遊昂著頭:“我為什麽要道歉,誰讓你不長眼睛跑到我的抹布下麵鑽。”
他話音剛落,顧徊一把揪著他的衣領,一隻手按住他的頭。
顧徊是初三的複讀生,年紀比他們大一歲,個子也高出他們不少,毫不遲疑地將張清遊的頭往一桶汙水裏按,孟彬彬在內的幾個男生忙過來推他:“你想幹嗎?”
一時之間場麵陷入了混亂。
混亂的中心,那個叫顧徊的少年人單力薄,很快就被圍毆了,可他抓著張清遊的那隻手,力道卻沒有鬆懈,若非其中一人踢翻了那桶水,恐怕張清遊就真要在在汙水裏洗頭洗臉了。
或許張清遊他們這群人現在回過頭去看,當時所在意的那些恩怨和是非已經微不足道,可青春從來沒有小事,隻有兄弟和對手。
對,不能做兄弟,便隻能是對手。
第三章03
那場較量的結果是,顧徊臉上掛了彩,但其它人也沒有討到好。
老班查明了事因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對孟彬彬說:“去吧,去把你的東西收一下,明天不用來學校了。”
孟彬彬從前幹過比這更出格的事,但老班從未用那麽失望和決絕的口氣逼他退學。
“這次是學校的決定,我也保不住你了,”老班婉惜地說。
“太好了,我早就不想看你這張虛偽的臉了。”興許是少年意氣,孟彬彬昂著頭說走就走,他或許不稀罕上學,可他的父母都是樸實的農民,得知兒子要被勒令退學,第二天便揪著他,跑到學校求了老師又求校長。
為此,張清遊寫了一份道歉書親手交給顧徊,請求顧徊去學校裏幫孟彬彬說句話。
顧徊找到校長,若無其實地說:“我和彬彬他幾個就是鬧著玩,不用上升到退學高度吧。”
孟彬彬最後還是回到了學校,經此一役,顧大少威名遠揚,與孟彬彬之間的較量或許沒有終止,但表麵上畢竟相安無事了。
過了一段時間,班上突然流行起折紙鶴和星星,那種方塊的小花紙和彩色的長條塑料管,在女生們的巧手下,變成了一隻隻漂亮的紙鶴和一顆顆小巧的星星,幾乎每個女生都跑到學校外麵的小商店,大把大把地買回來,大抵都覺得這樣一顆一顆親手折出來送人很有意義。
喬望舒想起自己小時候送玻璃珠給路涯的慘痛經曆,暗暗搖頭。她知道路涯一向不喜歡這種女生氣的東西,受他爸爸影響,他也開始喜歡上了船。那次喬望舒和李瑟去他家就看到他在組裝船隻模型,路涯告訴喬望舒她們,他爸爸是真的喜歡船才在船上工作了半生,也從船上結束一生。
路涯本不是個吝嗇的人,可是當李瑟問能不能送一隻船模送給她當紀念時,路涯甚至想也沒想地說了兩個字——不能。
喬望舒親眼看著他把那隻船模珍視的小心翼翼地放在組櫃上,心中不由得打起鼓來。
李瑟興致昂然地說:“路涯哥,這船你不願意送我,但也別放回去呀,給我看看總可以吧。”
一邊說一邊走過去把船模雙手端下來:“姐,你快來看,路涯哥做的小船實在太好看了,就像真的一樣。”
喬望舒挪了兩步,本欲伸出手想把船從李瑟那裏接過來,可是李瑟鬆手太快,船模啪地一聲掉在了她們兩個人之間的地上,裂成好幾片。
那一瞬間,李瑟和喬望舒同時愣住了。
路涯聽到響聲,飛快地蹲下去,心痛地捧起自己摔壞的寶貝,抬頭對李瑟吼了一句:“你幹什麽?”
李瑟連忙道歉,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
喬望舒從來沒有見過路涯這麽生氣的樣子,整個人都變得冰冷和可怖,她也有些嚇住了,連忙解釋說:“路涯,不是李瑟摔壞的,是我沒接穩,對不起啦。”
路涯沒有說話。
雖然喬望舒這樣說,但路涯還是瞪了一眼李瑟,李瑟縮到一邊。
事實上,李瑟確實不是故意的,因為故意的那個人是喬望舒。
喬望舒與路涯剛好相反,她在爸爸出事後就對船充滿了恐懼,如果可以,她一生都不想再去坐船,也不想路涯去做與船有關的事情。
她原本不是一個愛耍心機的人,可是,她覺得自己直接跟路涯說讓他不要去做這件事情,路涯一定不會接受她的建議,所以她利用了李瑟,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利用李瑟。
可是路涯一字一頓地告訴她們,這是他爸他死前做了兩個月,隻差一點就峻工的船模,他花了近半個月,終於完成了爸爸的心願,才把它做好。
這是他們父子共同的心血。
看著路涯傷心地垂下眼瞼,喬望舒心裏也跟著翻起巨浪,她已經意識到自己做錯了,那是路涯的愛好,是他在失去了至親之後,仍然堅持的愛好。
就算他喜歡船,以後也不一定會去船上工作,她怎麽可以為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恐懼感而毀壞他的心血,做出讓他痛心疾首的事。
她忽然有些憎恨自己。
最近,小喬已經學會了把公司的地板擦得幹幹淨淨,我想即使是處女座的BOSS親自來也挑不出一絲毛病吧,工作也從最初的紙上談兵到漸漸開始上手了,可能是因為她跟我走近的原因,也沒人再喊她去打飯。
但她還是那樣老好人一個。
那種小小的利用某個人去達成某個願望的心機似乎也沒有展露過,但是我卻覺得那樣的心機很可愛。
一個小女孩以善良為動機而表露的小心機,讓人憐惜,也讓人怦然心動。
第三章03
喬望舒沒有趕上潮流去為一堆千紙鶴和星星廢寢忘食。她要攢錢買些船隻模型需要用到的木板和材料賠給路涯,讓路涯可以重新再做一隻漂亮的帆船模型。
可是,這成了讓她在班上變成一個另類,並被推至風尖浪口的契機。
由於那是初中的最後一個學期,大家開始感春傷悲,互贈東西,收到禮物的人私底下也會討論。
有人得意洋洋,自然就有人不屑一顧。
據小道的消息說,全班收到這些東西最多的那個人是顧徊,班上除了兩個女生,其他人都給顧徊送星星紙鶴還有一些被他說成亂七八糟的東西。可顧大少壓根看不上眼,全部扔進了垃圾桶。
如果心碎能發出聲音,那麽,消息傳出的那一天,他們教室裏想必已經哀聲遍野。
另外一方麵,這個消息也激起了大眾的好奇心,大家都猜那兩個獨辟蹊徑的女生是誰。
其實也用不著怎麽費勁地去猜測,真相已經擺出來了,在他們班上,隻有喬望舒沒有買那些塑料管子和紙片,也沒有人看到她疊過紙鶴折過星星。
議論聲乍起——
“這兩年多來喬望舒一直拿獎學金和貧困生補助,她沒有送東西給顧徊,一定不會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窮。”
“一罐星星瓶子小一點的,也要好幾十塊錢呢。”
其他人隨聲附和:“就是,看她平常那麽節儉,去食堂吃飯都舍不得打葷菜,有時還自己從家裏帶煮雞蛋過來,別人都不愛穿校服來學校,她倒每天都穿,好像沒有衣服換了似的。”
所以,是她無疑了。
“隻是,另外一個人,就有點難猜了,你們說會是誰呢?”
就在這時,有個女生主動站了出來,她走到窗口,拉起坐在座位上解題仿佛沒有聽到她們悄悄討論的喬望舒,從容地走到剛剛小範圍討論的女生堆麵前,“你們是不是覺得去倒貼別人,把自己一片真心放在塵埃裏讓別人踐踏很有趣?”
喬望舒看了女生一眼,竟然是她——
是那個她曾經在紙條裏給路涯描述說沒有缺點的漂亮女生, 她們素日沒有什麽交集,但喬望舒很早就注意到她了,因為她有一頭長長的柔順的披肩發,有時戴一個漂亮的發夾,好看得不行。喬望舒記得她的名字,韓初雪。
韓初雪的聲音溫軟,可是語氣卻帶著力量,轉過臉來看向喬望舒的笑容靜美。喬望舒看上去好相處,但並不是一個任人揉捏的軟杮子,韓初雪的舉動讓她突然覺得有點解氣,回給她一個同樣友好的笑容(點頭。
而顧徊就在這個時候走進了教室,他的眼梢淡淡地掃過這邊,輕飄飄吐出一句:“這是在搞起義?”
韓初雪輕描淡寫地回:“顧大少要參與嗎?”
顧徊杏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漫不經心地看了喬望舒一眼,吐出三個字:“沒興趣!”
他的睫毛那樣長,眯眼時,像覆在寶石上的羽毛,喬望舒卻不由得想起另一個人的眼睛,清亮的,澄澈的,不由得微微一笑。
“你笑什麽?”顧大少大概以為喬望舒在笑他的話,冷然問道。
“沒,沒什麽。”喬望舒連忙解釋。
“人家對你笑當然是表示友好,你可別嚇著人家了。”韓初雪在旁邊輕輕地又狀似指責地說。
顧徊卻恍然覺得她的笑另有含意,而他,無從知道那層含意。
顧徊對喬望舒的好奇心當然不是從這個笑開始的。
說起來,顧徊之前念的是有名的貴族中學,平日裏不學無術,和那些官家子弟怎麽胡鬧,他父親都不管,隻是最後中考成績考得一塌糊塗,讓他的父親顧應華麵上無光。顧應華年輕時也是個叛逆的主,當時他父親讓他考公務員,可他卻選擇了做生意,現在混得風生水起。顧應華一個表弟是革新船廠的中層領導,對顧應華這個表哥一直敬重有加,慫恿顧應華在南喬鎮買了一塊地建了樓房,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將自己船廠的事無巨細地匯報給顧應華,極力說服他入股他們船廠。這也是顧應華強製將顧徊帶到了這個小鎮要求複讀一年,並塞到了這所環境不怎麽樣,但升學率卻奇高的學校的客觀原因。
顧大少自然百般不願,讓他作為一名年齡最大的初中生,在這所破學校裏和一群不開竅的土包子共同度過一年,還不如殺了他痛快。
然而,父親這次來了真章,就連母親的懷柔政策也未能將他說服。
為了盡可能不麵對父親那張臉,暑假期間跑到網吧玩了大半個月遊戲。還是開學了,他琢磨著該怎麽解悶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坐在牆邊,撐著筆竿認真解題的女生。
——喬望舒。
他一直知道她的名字,可是她顯然並不知道他是誰!
他突然覺得這很有趣。
很長一段時間,他暗中觀察她,卻也沒去打擾她,她不算特別漂亮,為人處事又很低調,似乎想要努力地把自己隱沒在人群裏,最大的愛好是看漫畫。優點是學習成績好,不過,顧徊敢保證,如果成績好沒有獎學金可拿,她下次肯定不會這麽給老師麵子,她應該也不會考得太差,因為差生會常常被老師恨鐵不成鋼的念個不停。
而這樣過了一兩個月,他們說過的話應該不超過兩句,不僅如此,這兩個月,從《名偵探柯南》到《灌藍高手》到《死亡筆記》,顧徊高價托人從國外買了全套的正版,擺在桌上顯眼的位子,其他同學紛紛來找他借閱,唯有她巋然不動。
有一回,顧大少從她座位的走道經過,帶掉了她碼在桌邊的書。
他不撿,她也不出聲責怪,自己默默地彎腰撿起來拍拍灰,繼續做她自己的事。
第二次,他和一群男生在打籃球,突然發現她經過,鬼始神差地把球朝她的方向投過去,雖然沒砸到她人,但成功地讓她注意到滾過去的球。
顧大少朝著球和她奔過去,滿心歡喜地以為她會把球撿起來,護送到他手裏。
沒錯,她是把球撿起來了,卻隨手給了路過的另外一個女生,自己走了。
如果不是班上那些女孩送的那些幼稚死了的東西,顧徊都懷疑自己在這裏上兩個月學,人都變得沒存在感了。
就這樣,喬望舒似乎從未留意到他的存在,哪怕他們已經見過幾次,而他,從來不是那樣沒有存在感的人。
她憑什麽?
顧大少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種不痛快的感覺。
因此,他故意跟和他打籃球的幾個男生說班上隻有兩個女生沒有送過他東西。
都說女生這種生物天生愛嫉妒,顧徊認為自己在給喬望舒創造人際危機,哪知半路殺出個韓初雪,輕鬆化解了喬望舒的尷尬。
詭計沒有得逞的顧徊十分掃興。
一連幾天,顧大少都悶悶不樂的,覺得這個破地方越來越沒勁了。
後來韓初雪悄悄地告訴喬望舒,說她覺得折星星還蠻有趣的,她也折了兩罐子。她溫軟的聲音與適才判若倆人:“不過我還沒有找到可以送的人,望舒,我送一罐給你吧。”
不知道為什麽, 喬望舒再次想起了路涯,小時候南喬鎮上的小男生聚在一起,熱衷於玩一種彈珠遊戲。透明的,彩色的。玩時彼此之間還常互相攀比誰的彈珠較多,好像那是一筆多麽值得炫耀的巨大財富。喬望舒用劉玉嬌給她買零食的錢,偷偷買了一些玻璃球找了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心地捧到路涯麵前。路涯先是詫異,接著就笑了起來: “這東西我家裏都已經堆了好幾罐了,都是贏的,你喜歡我下次給你帶一罐過來。”
喬望舒很難過,那是她第一次送人東西,也是第一次主動向人示好,她隻是希望沒有媽媽照顧的路涯不要不快樂。
可是,她能給的,卻不是他需要的東西,他需要的東西,她卻給不了。可是,他需要什麽呢?
小小的她無從得知他需要什麽。
那幾顆送不出去的彈珠還在喬望舒手裏,握緊也不是,丟掉又不舍,仿佛變得有千金重。
無功不受碌,對韓初雪的慷慨饋贈,喬望舒自然是不好意思接受的。因為她實想不到應該回送給她什麽,又不願自己對別人有所虧欠,連忙說:“不用了,你折那麽多星星花了不少時間和心血,我怎麽能要你的。”
“唉呀,沒事,反正也無聊,折著玩。”她從書包裏拿出兩個漂亮的玻璃瓶子,將其中一個粉紅色瓶蓋的遞給喬望舒:“這個送你,你要好好收著,聽說收到一瓶星星,對著它許願,願望能實現哦。”
喬望舒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心地接過來,真誠而又感恩地對她道了謝。
而韓初雪笑著舉了舉藍色瓶蓋的星星瓶,說:“如果我遇到我喜歡的人,我就把這瓶送給他。”
很多年以後,我邀請對我講這個故事的小喬去我租住的小公寓玩,她看到一盞小台燈,說很漂亮。我說,你喜歡,那送給你。她說我怎麽能奪人所愛。
我說能送禮物給興趣相投的人對我來說不是失去,而是得到。
而我也有些懷念那些上學時送我禮物的人,哪怕那時大家都不富有,雖然隻是一張小小的明信片,背麵寫的也全是一些酸掉牙的話。
所以,我特別喜歡小喬對我講這些溫馨的細節,然而,有句話說,細節改變命運。這對星星瓶子在當時一定在無形之中拉近了兩個女孩的關係,帶給她們勇氣和力量,但後來也是因為這對瓶子,差點出事。
第三章04
喬望舒真的對著那瓶星星許過一次願,雖然這聽起來很傻。
但是年輕的時候,誰沒有做過幾件傻事呢。即使高傲如顧徊也不能幸免地犯過傻。
由於個子高,在重新選舉班幹部的時候,顧徊當上了體育委員,他本來很不屑當官,但同桌的男生跟他說:“當體育委員挺好的,做廣播體操的時候可以在前麵領操,你看誰不順眼,你就可以把他揪出來,讓他做一百個俯臥撐。”
就是這句話改變了顧徊的決定,也害慘了喬望舒,因為喬望舒就是被顧徊揪出來做體操的那個。
那是一個星期一,雖然是秋天,但日頭正烈,在那種天氣下上體育課本身就是一種折磨,喬望舒在眾目睽睽之下四肢僵硬,一滴汗水在她的脖子上滾動,像一顆珍珠,跌落在領口。
顧徊感到口幹舌燥,嚴肅著臉,一口官腔:“動作不對,手伸得不夠直,膝蓋曲得不到位。”
他也不自己做示範給她看,幾遍下來,就是說不行,最後伸手去糾正她的動作。
不知道為什麽,碰到她的手臂時,感覺火辣辣的,像被一陣電流傳過。那是他和她第一次有身體接觸,很奇怪,她穿著秋冬校服,可他還是覺得燙,一直從手心燙到了心裏。他收回手,氣急敗壞地說:“算了。像你這麽笨的人怎麽也教不會。”
喬望舒挺直著背脊,咬咬嘴唇,想說一句什麽,又終究沒有開口。
其它同學都因為顧徊的話開始大笑。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個時候的顧徊和喬望舒,即使藏著自己的真實情緒,可是又藏不住眼裏的倔強。
可她越是這樣,越能激發顧徊的某種征服心理,他知道她在忍,可是他想知道她到底能忍多久。
後來,顧徊才知道,喬望舒不爆發,不反抗,是因為這些或許給她造成了困擾,但都還沒有觸及到她的底線和軟脅。
所以,氣急敗壞的那個人反而總是顧徊自己。
不久後,月考成績出來了,為了鼓勵大家學習,班主任說,這次月考前三十名可以自由選座位,按成績排名,第一名先選。
那一次,喬望舒保持了自己的水準考了全班第二,而第一名竟然是,顧徊。
老師重點表揚了顧徊,問他想坐哪裏?
顧大少漫不經心地環顧了一遍全班所有中間的黃金座位,然後落到了靠牆的某個點,定格。
他長臂一伸,修長的手指了過去:“老師我就坐那裏,八組三號。”
八組三號,那麽僻靜的位置,坐著的是有些孤僻的第二名喬望舒,同學們一陣唏噓,感覺到了一種銷煙的氣息流淌在空氣裏,難怪人人都想爭當第一,那種耀武揚威理直氣壯地讓僅比自己落後一點點的第二名滾的感覺一定爽到爆肝吧。
班主任大概也感覺到了他們之間這種明爭暗鬥不友好的氣息,笑著說:“剛好輪到望舒選座位了,望舒想坐哪?”
他說這話的時候,顧徊已經收好了所有東西,走到了喬望舒課桌前,一副等著她趕快搬走等得不耐煩的模樣。
從那個時候開始,顧徊身上就帶著天生的掠奪的氣息,隻是他自己並沒有發覺。
喬望舒沒有抬頭與顧徊對視,而是快速地收拾東西,接過老師的話:“我就坐一組吧,老師,一組六號。”
一組六號靠窗,離八組也最遠,喬望舒下意識地想要遠離那個人,他讓她感覺到惶惑,和不安。
與此同時,陶謙在勾著路涯的肩,說:“上次那個人傻錢多的小子,我費了不少力氣摸清底細了,他叫顧徊,現在在南喬中學念初三。這小子家庭背景挺複雜的,他爺爺是國土局局長,他爸好像是個商人,具體做什麽的不知道,不過……”陶謙遲疑了一下,在路涯的追問下說道:“聽說現在入股革新船廠了。”
“革新船廠!”路涯默念著,沉吟了半響,問了句“他在哪個班?”
“好像是88班。”
路涯眉頭深瑣,冤家路窄,小舒就在88班。
他想,不管那小子什麽來頭,如果他敢動他的人,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就是換座位那天,路涯來學校接喬望舒,那時路涯已經念高二了,人也長開了,高,清瘦,騎一輛藍色的摩托車,穿一件破洞的牛仔外套,斜斜地背著一個單肩黑背包,頭頂反扣著一頂棒球帽,帶著一股子落拓的味道。走在初中校園裏,很多女生朝他看過來。
可他目不斜視,在校門口停車後,徑直走到喬望舒她們教室外麵,站在長長的走廊上等她下學。
惹得向外麵多看一眼的女生們都無心聽課。
那些女生也包括喬望舒自己,下課鈴一響,喬望舒迫不及待地想飛奔出去,可她故意慢慢地收拾書本,韓初雪走過來喊她一起走,她也回道:“你先走吧。”
一直到教室的人,陸陸續續地走得差不多了,喬望舒才走了出去,幾步跑到路涯身邊,所有的激動都**漾成微揚在嘴角的笑和一句簡短的:你來了。
路涯將一個紙袋遞給喬望舒,裏麵裝著喬望舒最喜歡吃的烤紅豆餅,被他用手捂著,還有些熱。
喬望舒說著放到鼻子邊聞了聞 “好香。”
?後來喬望舒讀到王維的《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想起那時的他們。
路涯看著她一口咬下去誇張地說“好吃。”的樣子,好看的眉頭舒展開來。
喬望舒忽然抬起頭,說:“路涯,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學校這周四晚上要在操場要放一部動漫。”
“什麽動漫?”
“好像叫千與千尋。”
彼時,喬望舒她們班教室的走廊外,路涯與她並肩走在放學後稀稀拉拉的人潮中。眼裏心裏都隻有身邊那個人,所以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有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們的背影,杏色的眸子裏,滿是嘲弄。
就在一天前,顧徊把月考的成績單放在他的父親麵前說:“你的目的達到了。”
男人拿起成績單一看,不怒而威的臉上忽然有了笑意:“南喬中學果然名不虛傳。”
“你說隻要我能進前三就滿足我一個條件的。”顧徊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你說吧,這次又要多少?”
“我不要錢。”
“隻要你不要求轉學,其它的條件爸爸都可以答應你。”男人的笑聲在諾大的別墅裏格外嘹亮。
“你去我們學校的操場免費放一場電影。”
“就這樣?”男人有些不敢置信,似乎想到什麽,“顧徊,這中學可不比別的地方,不能亂來。”
“放心吧,我要你放的是絕對適合我們這樣奮發圖強的中學生看動漫電影《千與千尋的神隱》。”
“好,爸爸答應你。”男人雖然不解兒子為什麽會提出這麽奇怪的要求,但他大多數時候都很忙,沒空去深究這個還處在青春叛逆期的兒子的心理。
“望舒。” 一個聲音傳進喬望舒耳中,也打斷了不遠處顧徊的回想。
“初雪,你怎麽又回來了?”喬望舒發現是往回跑的韓初雪。
“我忘東西在教室裏了。”韓初雪解釋道。喬望舒發現韓初雪雖然跑得氣喘籲籲,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的漂亮,那是一種坦**的漂亮,像古裝劇裏那些穿白衣的俠女,見喬望舒身邊有個陌生的男孩,問,“你朋友?”
“對,他叫路涯。”喬望舒介紹說,又轉向路涯,“這是我們班同學韓初雪,就是我跟你說她人很好很漂亮的那個。”
可能是想起喬望舒誇張地說起說韓初雪漂亮時,自己回的那句:她可能有腳氣你不知道呢。路涯故意在喬望舒麵前低頭看了一下韓初雪的腳,韓初雪穿一雙紅色運動鞋,初中那時候還不是特別流行穿靴子,稍微有點兒款式的運動鞋就是當時學生們的潮牌。
不過他還是對她牽出一個淡笑以示問候。
當然,韓初雪並不知道他和喬望舒之間有這個梗。這個男生在教室外麵等人的時候,她就看到他了,他站在那裏,冷冷的,透著一點與世隔絕般的孤獨和疏離感。
韓初雪以前覺得喬望舒身上就是這種感覺,而她沒想到這個叫路涯的男生笑起來這樣好看,露出雪白的牙齒,美好得如同一個一晃而過廣告鏡頭。
有些人身上帶著某種天然光芒,你看他一眼,他就走進了你的心裏,從此再也難以忘記。是哪個瞬間,因為什麽,你忽然開始留意一個人?
在年少無知的時候,你又幹過哪些傻事?
別說沒有。我不信。
第三章05
劉玉嬌在丈夫死後,在南喬鎮集市的菜市場租了個小攤位賣些小菜,那地方雖然髒汙狼藉魚龍混雜,但生意倒也不好不壞。
喬望舒放學得早或者星期天也會去幫幫忙,雖然她很不喜歡那裏的人,來買菜的大媽大嬸們總是千方百計想占點便宜,買一顆包心菜還要順走兩把蔥,臨走前還嚷嚷著有沒有缺斤少兩。
旁邊那家夫婦老是吵架,多數時候僅僅隻是為了一點零錢。
最最重要的是對麵有家鋪子,賣魚蝦的叫伍叔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聽說以前是混社會的,後來鬧得妻離子散,四十幾歲了來這裏開了家店,沒事總喜歡來管劉玉嬌這邊的閑事,幫著幹些搬搬土豆,收收攤之類的重活,一見到喬望舒來,就用黑色袋子挑一條魚或一袋蝦說要給她帶回家。
喬望舒冷硬拒絕,她畏懼於伍叔這張臉,哪怕他笑臉相迎,而他臉上那種討好的熱情不知為何讓喬望舒特別反感。
賣家禽的阿姨對喬望舒說,要不是有伍叔罩著,你媽的攤在這裏,估計也擺不下去咯。
言語之間盡是曖昧的神情。
有好幾次,喬望舒勸劉玉嬌:“媽,我們家別去賣菜了,你看你老是腰疼,可別累壞了身子。”
每當這時,劉玉嬌就會冷言相向:“不去賣菜拿什麽養你們供你們念書,你以為你們姐弟倆吃的穿的都是自來水衝來的嗎!?”
在這樣環境裏長大的喬望舒又怎麽不知道生存的苦,可饒是如此,她也不想因為這樣,就讓自己的親人有機會接觸那些心術不正心懷不軌的人:“我們家不是還有那筆錢嗎?等我念完書,我會好好賺錢來養家的!”
“那筆錢,那筆錢,你和那些沒良心的親戚一樣就知道惦記那筆錢,那是你爸用命換來的,你想三兩天就揮霍了嗎?”
劉玉嬌黑著臉,她這幾年脾氣越來越差,身體也越來越不好,去檢查又老是查不出個什麽原因來。
這話像一記耳光打在喬望舒臉上,火辣辣地疼,喬望舒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就是心疼你,我們就不能去開家小店嗎?賣衣服或者雜貨,什麽都好,也總比在那種地方租個攤位強。”
“開家小店,你說得簡單。喬望舒,你給我好好讀書別在學校惹什麽麻煩就算是關心我了,其它的事,不是你該操心的。”
最後,說來說去,總是這樣的結論,它讓喬望舒無奈,氣餒。
可年少的她,全然無力改變這一切。她隻能無數次含著眼淚,暗下決心好好讀書,到時帶著母親和弟弟離開這裏。
那段時間路涯似乎看出了喬望舒的低氣壓,他們自幼一起長大,她皺皺眉,他便知道發生了什麽,這次也不例外,他很快就知道了喬望舒的苦惱之源, 安慰道:“不用擔心,我查了伍叔這個人,他以前雖然幹過一些不好的事,但這幾年已經改邪歸正了,他不會傷害你們的。”
喬望舒感激地看向路涯,他有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黑眸既像是最濃稠的墨,又像清澈的湖,他總是能猜到她的想法,教會她怎樣麵對,無所畏懼地活。
少女就這樣久久地凝視著他,說:“謝謝你,路涯。”
路涯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們相遇得太早,那個幼小的女孩漸漸長大,曾跟他瓜分過一隻蘋果,一碗花生米,也和他經曆了相同的命運、苦厄的女孩長大了。她就像他的鏡子,她的哀傷就是他的,她的快樂也是他的,從他們的父親離開人世那天起,他就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她,不讓這個世界的烈風吹亂她的發,不讓冷雨淋濕她的心。如果可以,他想為她建一座城堡,讓她在那裏像個公主一樣的被妥善保護著。
而此刻的他能做的卻隻有輕輕地牽起她的手,把自己手心的溫度傳遞給她:“我覺得你開家小店的提議很不錯,我會幫你們留意附近有沒有便宜的門麵出租,如果有合適的,到時我們再想辦法說服阿姨。一定有辦法的。”
“嗯,我相信你。”喬望舒篤定地點頭。
在這個世界上,全心全意對你好,幫助你,扶持你的人其實並不多,可對於喬望舒來說,路涯就是這樣一個人,她願意相信他,哪怕他說太陽明天會從東邊落下。
周四的晚自習,操場上拉下了幕布。
南喬鎮上也放過電影,是一些很老的武俠片,看客們很歡樂。這次,聽說是一部動漫電影,各班級的同學都很興奮,早早地搬著椅子在操場上候著,終於天黑了下去,屏幕亮了起來,所有的吵鬧喧囂都停止了。
那是喬望舒第一次看動漫,畫麵從頭至尾深深地震憾著她,隻覺得美好,哪怕這美好也伴隨著苦難。
看著千尋的父親走進那個不知通往何處的漆黑的洞口時,喬望舒仿佛看到了自己,千尋也曾害怕地忍不住想去拉住父親的手,可是他的父母仍舊沒有回頭看一眼無助的她,義無反顧地朝洞裏走去。
小小的千尋隻能跟著她們向前走,向那個凶險不明的未知世界。
直到“少年白龍”的出現,他的拔刀相助,向征著正義,向征著友情,或許還有愛。
喬望舒的心中湧起感動的潮水。唯獨有點美中不足的是,觀影時,邊上幾個女同學在一邊嘰嘰喳喳地討論,以及一旁某人的劇透。
那個討厭的劇透的人就是顧徊,這種劇透透著一股盛氣淩人的優越感。
就像他看的那些正版漫畫,他用的文具,他身上穿的那些名牌衣服和鞋子都是這個落後的小鎮其它同齡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可大家還是喜歡聽他講。
沒過多久,念小學喬澤厚在學校惹事了,那小子平時在學校經常被同學欺負了悶聲不吭,在大家做遊戲的時候,他也總是被拒,這次,後座的男生用削鉛筆的刀片故意劃壞了劉玉嬌給他新買的小西裝,他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抓起一塊板磚朝人家拍去。
劉玉嬌從老師那裏聽到消息馬不停蹄趕到的時候,那小孩已經在醫院縫針了,對方的母親一看到劉玉嬌就張牙舞爪地撲上來,失控地大喊著說自己兒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非得跟她拚命。
幸好被醫生護士將她拉開了,醫生告訴他們,那小孩後腦勺被磚角砸出一個小洞,有輕微腦震**,好在小孩的力氣不大,不然,那樣拍下去很可能造成致命危險。
劉玉嬌光是想一想那種可能,就雙腿發軟,她氣壞了,平常寵著喬澤厚寵上了天,哪怕喬澤厚在家裏很挑食,很多蔬菜都不吃,魚和雞不吃皮,蛋不吃白……她也都順著他。
有時候,喬望舒對她弟說:“澤厚,你這樣挑食不好,營養不均衡。”劉玉嬌還會白她一眼,護短道:“營養不均衡可以買別的食品補充,你讓他吃那些不愛吃的東西多難受。”
喬望舒無話可說。
劉玉嬌喜歡買各種奶製品給喬澤厚喝,娃哈哈之類的東西家裏總是成箱成箱的,爺爺也寵著喬澤厚,喬澤厚去他家稱王稱霸,簡直是第二個李瑟。
但這次差點鬧出人命,回家後,劉玉嬌終於有點意識到自己對劉澤厚的過度寵愛成了捧殺,她陰沉著臉讓喬澤厚跪下認錯,喬澤厚哪裏肯下跪。
劉玉嬌不知從哪抓出一根柳條,朝他抽去,一邊抽一邊哭著罵他:“你這個小孽障,我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為你做牛做馬還不夠……”
喬澤厚嗷嗷大叫在屋子裏抱頭亂竄,劉玉嬌就虛張聲勢滿屋追著他跑。
喬澤厚最後哭喊著想要躲到寫作業的喬望舒身邊去:“姐,救命……”
喬望舒被這一鬧,也無心做作業了,無奈地將書本合上,把喬澤厚護在臂彎裏,自己幫他擋住了那些鞭子,劉玉嬌是真的下了狠心,那柳條看上去細細的,可抽在背上,生疼生疼的。
這直接導致那天晚上,喬望舒隻能半趴著躺在**,喬澤厚偷偷摸摸地拿出一管藥膏走進來,小心地掩上門,送到她麵前,說“姐,這個給你擦。”
“你哪來的?”喬望舒頗有些吃驚地問。
“找爺爺要的,你放心,我沒有和爺爺說是拿給你擦的。”小孩說著用手指比了一個噓。
“那你怎麽說的?”
“我說隔壁家的大黃被老鼠夾子夾傷了,我是拿去給它塗的。我是不是很聰明?”
大黃是隔壁家養的一隻貓。
這句話讓喬望舒又心酸又溫暖,心酸的是,在喬澤厚看來,爺爺眼裏的自己還不如一隻貓,溫暖的是她的弟弟也懂得體貼姐姐了,她總算沒有白疼他。
這也成了後來每一次在喬澤厚闖禍時,喬望舒都會回憶起的畫麵。
喬澤厚長大一些後可能都忘了,幼年時姐姐為了坦護他而受傷,自己曾小心翼翼地比著手指,遞過去一管藥膏,可是它卻那麽柔軟地被喬望舒安放在回憶深處,反複想起。
而回憶裏那個喝多了奶製品的喬澤厚的皮膚也像牛奶一樣,細白細白的。
不過有一段時間喬望舒好像聽到一個不靠譜的說法——小時候吃奶製品吃多了的小孩,容易早熟。
這幾年獨生子女越來越多,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理解這種感受,但是我想有過兄弟姐妹的人都是理解小喬的,我就有一個弟弟,他成天不誤正業,抽煙,揮霍,交些不入流的朋友,沒有夢想,一事無成,永遠隻知道索取,不懂回報。可我仍然愛他,無法在任何時候置他於不顧。
血液和親情這種東西總是那麽玄妙。
06
周六,醫院打電話到喬望舒家裏,通知住院費不夠了,電話是喬望舒接的,她跑到菜市場通知劉玉嬌。
劉玉嬌大抵是不想看到那對母子的嘴臉,再加上她這天也有些忙,幹脆派喬望舒去醫院繳費。
喬望舒根據她的指示在櫃子最裏麵的一件衣服裏麵找到了4千塊,她還是第一次獨自一人帶著那麽大一筆“巨款”在身上,心中惴惴不安,打電話喊了路涯陪她同往。
南喬鎮有一條街,每周都有兩天有集市,而醫院要穿過半個集市,那天正好是趕集的日子,人潮湧動,路涯走兩步就回頭拉住她的手:“跟緊我,別走丟了。”
喬望舒心中一暖。
沒有想到會在那裏遇到自己的同學。
自從搬到一組六號之後,她的後桌就坐了一個搗蛋鬼。沒事就喜歡扯她脖子上的吊帶玩。
他扯一次,喬望舒惱羞成怒,見喬望舒不理他,又繼續扯第二次,喬望舒以後就不敢再穿這件吊帶了。
在醫院看到他倒是有些意外,他的手還打著石膏。
而更意外地是他平常雖然搗蛋了些,但並不是真正的壞人,由於平常喜歡抄喬望舒的作業,所以在路上看到他,也會打一聲招呼。可是這回在醫院看到,隻是怪怪地看了她一眼,就慌忙別過頭去。
路涯看出了什麽,問道:“你認識他?”
喬望舒點頭說:“我同學,後桌。”
路涯說:“他怎麽用這種眼神看你?陰沉沉的,好像你是怪獸似的。”
喬望舒也在納悶自己是不是得罪他了,但她好像沒做過什麽,於是搖了搖頭。
在繳費的時候,路涯隨口問了護士一句:“那打石膏的男孩怎麽回事?”
那個三十幾歲的護士說:“好像也是被人打傷的。”末了搖頭感歎道:“現在的學生啊,真是沒幾個安份的。”
周一,這位同學果然打了石膏來上課了,一副身殘誌堅,熱愛學習的模樣。
同學們的好奇心永遠旺盛得像夏天的綠樹,跟他相熟的幾位同學迅速圍過去問他的病況,他說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同學開玩笑,那你這一跤摔得夠慘痛,也夠拉風。
更離奇的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抄過喬望舒的作業,一看到她就避開。
這反而讓喬望舒莫名不安起來,她討厭任何突如其來的變故,雖然這次是她並不在意的人。
小喬講這些的時候,我就在心裏猜,這個可憐的家夥不會是扯喬望舒的吊帶,被顧徊看到了,給約出來揍了吧。雖然那個時候的顧徊因為沒在喬望舒那裏找到存在感,而一門心思地欺負她,但“隻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很像那小王八蛋會幹出來的事。
不過,小喬沒有馬上證實我的猜測,畢竟那件事情在那個時候,是她心裏一個很大的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