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列車還是開走了,再也沒有回頭。

這夕陽下的綠樹紅瓦,彤雲丹霞仍舊癡癡地待在這片天空的懷抱裏,隻是那些記憶失去了色彩。再回到這片土地時,樹影已不是孤單的婆娑。我感覺到了,在這寥落的空曠裏,依舊有你最**的聲音……

“豬孩”“虎娃”這或許是我們最純真的記憶。那時,你是一群夥伴中最胖的一個。即使現在在一片灰色的沉寂中默默地回味當年的時候,我還是能在苦悶中找回一絲歡樂。你是我們的鄰居,那時同樣也是我們許多孩子中最令人“討厭”的一個。想起那時,一個比同齡人胖出五倍的身體,高出二倍個頭的胖女孩,一天到晚還不住地想要和其他男孩子玩的“異類”,將獲得的譏笑和欺負絕對是幾籮筐都裝不完的。

而那時我是“黑幫”老大,暴虐的脾氣和滿口不倫不類的髒話,讓身邊的一幫“兄弟”心甘情願地陪我玩到天黑。當然,一些受家長管束嚴格的孩子自然躲得我遠遠的。因此我仇恨他們,也處處和他們過意不去。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看見那些所謂的“良民”在一起嘲笑滿臉泥水混合物的你。好不容易找到“複仇”的機會,於是我飛奔過去就給那個嘲諷你的“主謀”一個耳光,其他孩子嚇得一哄而散。但是我完全沒有料想到,從那之後我會變成你心中的“上帝”,甚至你還癡癡地笑著說“你是個好人”。

當時我真有些哭笑不得,然而抱著虛榮之心,我也勉強接受了你的“膜拜”。但是說句心裏話,那時我絕對沒有料想到會有更糟糕的結局——你每天都纏著我,甚至吃飯時還專門坐在地上等我,午休時蹲在門外兩三個小時,晌午的烈日照射著你起了皮瘡的胖腫手臂,你還是要把半塊咬得不成形的巧克力塞到我的手心。

盡管那一次,我一再地躲避你,但還是不由得蒙上了冤屈——有時在家裏裝會兒學習的時候,牆外總有“敵人”投放“煙霧彈”什麽的,然後大喊:“虎娃(綽號),你的豬孩媳婦兒又在等你啦!”當然這是輕的,記得那次學校還沒有放學,老師正因為作業的事兒批我,而那些“亂黨”起哄:“豬孩豬孩你真乖,每天放學準時來!”我正紅撲著臉蛋站著,一撇頭猛地看見你正傻傻地朝著我笑。

然而,這樣的舉動被大家盡收眼底,於是一場暴如轟雷的嘲笑聲自然又會給老師未熄的火苗上加滿汽油。老師仿佛一頭發怒的獅子朝著我大吼:“上課還敢勾引人家‘外星’的女孩,膽子越來越大了!”我清楚地記得,那一次全班人整整笑了一個下午,甚至有人笑破了肚皮。

那次,我幾乎是第一次哭紅了眼睛。終於挨到了放學,我像一隻瘋狂的野豹衝出教室。算是不幸吧,你還傻傻地站在那裏,我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如何瘋狂地踢上你的,但是那次你沒哭,隻是極力地把眼睛睜大,張開難以置信的嘴巴望著我,而你手心裏的餅幹不由得掉在泥沙地上。你急忙蹲下肥胖的身子,滑稽地撿拾散落一地的餅幹。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你的樣子,我臉熱得像個鍋爐,高溫遲遲不退。那一天我忘記了自己是如何走回家中的,但起碼可以確定那是我童年生活中最悲慘的一天。

第二天不知道什麽原因,你被父母帶著出遠門了。當我還暗自慶幸你沒有來煩我的時候,忽然發現大門牆角裏那一盒熟悉的餅幹,上麵還有歪歪扭扭的鉛筆字:“虎娃,我把泥沙都吹過了,你吃吧!今天媽媽要帶我出遠門,回來我再找你玩!”看了這話,我不由得高興起來,不過,看著碎餅幹上麵還鑲嵌著褐色沙粒,就毫不客氣地將它丟掉了。

後來,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不見你回來,我終於得知你已經帶著九年的先天性心髒病永遠地離開了。我仍舊記得你媽媽那失神的眼睛和那一句重複不斷的話語——列車上,妞說要和虎娃玩。

在離開童年的樂土時,我屢屢憶起那蔚藍的天空和淺唱著的小溪,但是接踵而至的便是對你由衷的回憶。你離開得很平靜,正如歲月輕輕地抹平那一層漣漪。但是我們一起走過的路口始終有你最原始的聲音。那時我明白,是時候了——寄一顆沙粒到你的心裏,那是我們一生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