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不會愛花的。
看到層層洗過的陽光打在這些不知名的花葉上,像嬰兒啼哭般無可奈何。每朵花都兀自開著,混合著空氣裏泥土的氣息。它們太過隨意,而我又太過刻意,就像朝不及夕的過客在年深日久的存在麵前顯露的無所適從。
曾想,少年時光我便像一顆漂泊不定的種子,帶著對天空與晨昏的偏見,隨遇而安。每邂逅一抹綠色,總能感覺呼吸裏帶著致命的花香,它們太過妖魅,太過濃墨重彩!而我,清淡得像一壺月光。
舊院裏開過這樣一株玫瑰,深粉色的花開到荼蘼,無論遠近隻要感覺夏天的鼾聲此起彼伏,就能嗅到它簡單的脂粉味。外婆最小的女婿來過,見到此花,便感覺整個家族都是花朝月夕。外婆常說,愛一個人,像愛一株花,既簡單又困難,而我常常一無所知。年少的光景,淘到對任何弱小都嗤之以鼻,無人窺視處,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枝折花落。
我堅信花的存在就是徒亂人意,它離季節一步之遙,與我卻一無牽掛。我還是我,向往七點鍾的陽光,向往夜短天長,像一顆自由遊弋的石子,散落在風的田字格裏暗自吟唱,又在四季的綠肥紅瘦中默默品茗。
七歲以後,離花遠了。偶爾拾起,不是在浮光掠影的文字裏,就是在別人頭重腳輕的碎語裏,我感覺不到它沙沙生長的聲響。從此,彼此像塵世中的兩粒沙塵投閑置散,我不念花,花亦忘我。
年少的月光漫過堤岸,青春與年月像兩株仰慕陽光的芭蕉般肥瘦不均。外婆走在寒冷的夜裏,我的眼淚從眼角漫入心底。至此,距故鄉遠了,回憶吹彈可破。我在盛大的天宇下,研習星星出沒的痕跡,很多人在舊年裏,陌生又熟悉,熟悉又陌生。
高考時,自己像一名忠勇的士兵般在人生的戰場上拚死苦戰。時過境遷,我再也不因為當年的不堪而去憂思了。而是為了夢想,踽踽獨行在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漫無目的地行走著,漫無目的地見證著,漫無目的地釀造並破滅著。
居無定所時害怕著顛沛流離,舉目無親時念想著溫聲細語。像庭前的花一樣,孤獨,沉默,但又倔強。在一個下雨的夜裏,透過一道道閃電的深藍色的光,看到不受重視的生命,才發現原來自己與之一樣。
有一年,親戚送來一盆馬蹄蓮,清雅美麗,我把它置放在陽光深處,有一搭沒一搭地去瞅瞅。它開著淡白色的花,隻短短數日就再見不到影子了。消閑時忽然意識到可能是自己冷落了它,便隔三差五去澆水施肥。如此,花尚且未開,大抵它的堅貞不輸於人。
上網時無意看到大規模有關於花的圖片。閑來無事,便一一瀏覽。它們姹紫嫣紅,婀娜多姿,有的星星點點地散步在齊整的花田裏,有的清靜恬然地浮在碧水上,有的鮮豔奪目地招搖在風中,有的支離破碎地散落在琴鍵上。細細觀察,才發現,每一種花的構造都迥然不同,它們像是生來就要完成不同使命的使者,高潔而神聖。你不會猜出它們精致的容顏下藏匿了怎樣的秘密,那也許是關於奉獻的方程式,也許是關於生存的密碼源。
後來又聞悉很多關於花的逸事。武俠小說裏,把冰山雪蓮視為救命藥劑,科幻世界裏用花的汁液提取生命,穿越劇裏必有一個以花命名的女子,肥皂劇裏男女相遇都關乎著春暖花開……
於是,我相信,這是一種冥冥注定。
去年朋友結婚時,婚禮上很大一捧百合花讓我傾慕不已。我能感覺到它的特殊意義,七月的天空,雲淡風輕,空氣裏彌漫的歡聲笑語締造的將是兩個人白首不離的結**義。我一直微笑著讚美,像聆聽一個聖潔的故事。愛一株花,像愛一個人,從此百花齊放,千千闕歌。
寂靜的晌午,陽光透過簾子,將婆娑灑在木製的桌麵上。斑駁陸離的光影裏,灑滿讓人沉醉的美好。陽台上的花悄悄地開放了,驚鴻一瞥時我的驚訝無聲無息。
它看我時,像我看它時一樣,目光正好。
想必,我是愛這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