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馮筱筱是銅牆鐵壁似的摯友,所謂“鐵杆朋友”,正如老師即將用粉筆頭給她腦門添上一筆濃墨重彩時,我提前將她拉醒;中午食堂搶飯時,她把排在隊伍尾巴上的我一把拉在最前麵,任別人的眼睛閃著劈裏啪啦的電火花。
從初中到高中,我們倆的座位一直挨著。用她的話來說,我比較順眼,所以可以和她分一杯羹。她一直以為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戶的位置,是上天對她最完美的獎賞。地理位置的得天獨厚,讓她上課睡覺時可以發出舒坦自在的鼾聲,可以在某個班體育課時放心大膽地窺探帥哥,可以拿著鏡子晃最前麵的學生,看他們回過頭時傻了吧唧的表情。
馮筱筱是集男子漢氣概於一身的女瘋子。媽媽常擔心我和她混在一塊會毀了我的淑女氣質,我嘴裏承諾著再不與她來往,可是每當她的口哨聲準時在樓下響起,我就會以五花八門的借口,逃避嚴苛的媽媽。
馮筱筱的穿著與我相比,是高貴華麗的。她說,女漢子也得貌美如花,不然那些心懷叵測的男生會躲你十萬八千裏。她這絲毫沒有邏輯的“名言”,我真聽不出她是想要與男生接近,還是想遠離男生。但是無論逛街還是逛公園,她總是昂首挺胸地走在我的前麵,用她的話說,是替我阻擋不懷好意的眼色。
我素來以為馮筱筱是討厭帥哥的。她說過,那些長得五行缺金木火土的男生,水分太多了,嬌滴滴的想想就讓人站立不穩。所以,她讓我和她保持一樣的立場,看見帥男就吐口痰。我滿臉無辜地說,這樣不好吧?
馮筱筱這樣說了,也這樣做了。但是結果卻不像我想象得那麽刀光劍影。她吐痰的那些男生,大多是學校裏有名的“草”,那些草們看到花吐來的痰,權當是得到了利於生長的肥料。他們在一起攀談的時候,我總是三緘其口,然後事後朝著她悻悻吐舌。她說,沒事的,偶爾和他們擠眉弄眼一番,就當是強者對弱者的一番同情了。
有段時間,馮筱筱可能是對弱者同情過度了,竟在地理老頭的課上缺席。地理老頭頂著植被稀疏的“山頭”,厲聲地喊我起來。他說,馮筱筱膽子變大了,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回來轉告她……地理老頭的話還沒說完,她就出現在了門口,並聲音洪亮地說:太歲息怒,怎麽敢呢?您頭上的土若再動的話,就完全成了沙漠啦!全班人笑得涕淚橫流,地理老頭無言以對,就草草以一句“大人有大量”結尾了。
回來以後,她坐在我的旁邊,明顯心不在焉。我問她出了什麽事,她一口吐出八個完了完了。緊接著我知道,發生的事情對於不近男色的她來說,真的完了。她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看到三班那個“白露為霜”,總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可如果讓我一天不見他的話,就會毒發身亡。
“白露為霜”是校園傳說中對白曉飛的別稱。他長著俊俏的瓜子臉,隻不過臉色蒼白如霜,學校裏很多女生都莫名其妙地喜歡他,可是他卻真的不近女色。
我趴在桌子上,眉毛堆成八字,附和著神色慌張的馮筱筱說,完啦,完啦!她急了,就一巴掌把我的頭按在她的懷裏說:“什麽完啦?趕緊幫忙想辦法啊!”我於是裝出一臉苦瓜的樣子,癟著嘴對她說:“此毒無解,若不讓情郎舍身,七日之內必定毒發身亡。”
“七日”,她滿臉認真地看著我,“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哦買噶,誰來救救苦命的我啊?”我和前桌麵麵相覷,看來她真的是喜歡上人家了,陷入愛情的人都沒了理智,她咬著七日不放,我和前桌都陷入一種無可奈何的模式之中。
不同於我,馮筱筱是敢說敢做的人,當天下午就單槍匹馬地蹲點在三班門口準備伺機而動。後來回來時,麵無表情;我問她結果,她麵露喜色;替她鼓掌時,她又一聲不吭。這件事,直到畢業以後,我都不知道結果。隻是,在後來的那段日子裏,馮筱筱缺課的頻率更加嚴重了,我時常看見她在白曉飛的身旁靜靜地走著,安靜得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大學以後,我很遺憾沒有和馮筱筱繼續分羹。她靠家裏的關係去了上海,我想那裏繁華,也應該是她這種快樂向上的人所處的江湖,而我去天津上了大學。大學時,沉默寡言的我,因為遇到了一個自以為會是陪伴一生的人而變得陽光起來。我在校園的禮堂聽他演講,在自習室的走廊和他擁抱,夏天的時候去看香山紅葉,冬天的時候跑去賞趵突泉。他在大學裏極負盛名,像昔日的白曉飛一樣。我會因為他的一次得獎而傻笑三天,會因為他的小感冒而愁眉不展。身邊的好多同伴都說,我們是極相配的組合,以後一定相伴終身。我雖麵無喜色,卻早已心花怒放。
大學畢業以後,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們的感情會無疾而終。他離開的時候,我們都流著眼淚。他說,再怎麽完美的愛情,也會被現實淩駕,我們之間以後隔著一千五百公裏,而且道不同不相為謀。當時,我脆弱得像玻璃紙一樣,感覺整個世界都能輕易地洞察我的悲傷。從那以後,我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平靜。因為那件事,我給自己留了三年的療傷期。三年以後,我勉強進入正軌,又開始了日複一日的工作。
有一次出差去上海。我膽戰心驚地撥通了馮筱筱的號碼。別離這七年來,我與她聯係很少,怕她換了號碼,再也找不到她。
電話裏,她滿口抱怨:你個死三八!七年換了幾個號,換了也不通知人,現在怎麽想起了詐屍?在機場看到她的時候,她比當年更漂亮了,隻是性子完全和當年一樣:她說,你個沒良心的,我這個號本來不再用了,但是一想到哪天你個小娘子忍不住寂寞來找老娘,老娘收不到那不是害了妹子你。
我被她煽情的話扯下一串淚來,她說這麽大了還哭?想想當年我們是怎麽往那些帥哥麵前吐痰的。
我忍俊不禁。她拍了拍我肩膀,你來了也好,這麽多年老娘一個人住,怪無聊的,你既然來了,就多住些日子,陪老娘回味一下當年。
一個人住?我問她,你不準備結婚?她嘿嘿一笑,結個屁婚,連你也聯係不上,老娘結婚了,誰給哄孩子?
她的家在鬧市,高層大廈,夜幕降臨時,能看到美不勝收的夜景。我說,真好啊,單身貴族!
她接起來說,你以為老娘真的沒人要啊?
我“哦”的一聲,故作驚訝地望著她。她說,你來!
“你看,隔著麵前這條街的那一幢高樓,就是從上數第九層,你知道那住的是誰嗎?”
我說,難道是默多克?
她抱著雙臂拋來一個笑眯眯的眼神:猜不到吧?是“白露為霜”!
啊?
我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問她:對了,當年你們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她滿不在乎地說:他拒絕了我,但是我沒有放棄。當時,他說,感情會因許多意外變得不堪一擊的,我們在一起,不一定會幸福。
我說,原來,男人在一定意義上比女人還要實際。
她接起來說:“他當時說:‘我們在一起不一定會幸福。’‘不一定’不同於‘一定不’,這就說明還有機會,或者換個方式去愛,會讓愛更完美。”
她說,因此,他來了上海,我就跟來了上海,他住在這裏,我就做他的鄰居,他結婚生子了,我就和他太太成了朋友。
我滿臉驚駭,不相信地看著她,我說,難道你願意為了這份沒結果的愛,孤獨終老?
她說:“愛,不等於擁有,站在一個無人覬覦的角度靜靜守護,這已是一件幸福的事了。不是嗎?看著他家庭美滿,和諧幸福,你怎麽能不開心呢?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他當年是喜歡你的,但是同樣因為他那胡謅八扯的愛情觀而沒有去驚擾你,這件事,你不知道吧?”
我頓時茫然,站在夜上海隆重的靜美前想著那些孤獨的心事。
我給闊別四年的他發去信息,我說,你還好嗎?
短信鈴聲振動在朦朧的夜色裏,他說,很好,隻是有點想念。
馮筱筱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走吧,下樓逛夜市去,外麵下雨了,爽得很呢!
我哈哈一笑,把她的頭壓在我的懷裏,像當年她欺負我那樣。她追著一路小跑的我,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你個小兔崽子,膽兒肥了啊,敢在老娘頭上動土!
或許七年以後,我和她一樣,深深地愛上了那個下著雨的夜晚。因為,那無拘無束的夜色裏,雨滴輕輕落下,像滋潤萬物一般,落進了我的心田。而我們一樣,在流年深不見底的迷惘裏,隔著陰天,就嗅見了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