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是月月
“媽,我的牛奶……”我氣急敗壞,眼前的一攤子雜亂無章,這樣的好事隻有他能幹得出來。
“媽,我的牛奶……”他含著泛白的手指,涎水源源不斷地從下巴滾下,我知道他的伎倆,他又要闖入到我的懷裏了。我隨即一閃,他肥胖的身子就躺在了地上。
媽媽出來時,他整個人在狼藉裏打滾,牛奶與麵包的混合物沾得滿身都是。媽媽火冒三丈,拿起雞毛撣子要打我。他一急:“媽媽、媽媽,快躲在傻貓這裏!”
媽媽無奈:“爹,您不能老這樣慣她,她遲早要騎在您的頭上!”我朝著媽媽悻悻地吐舌頭,他就學著做,媽媽一跺腳,扔下雞毛撣子,摔門進了裏屋。
我裝腔作勢:“傻貓,快起來啦!”他伸出手要我抱,我懶得理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屏幕裏的櫻桃小丸子逗得我前仰後合,他看見我笑就拚了命地狂飆音量,笑得陰森恐怖。我意興掃地,咣當一聲甩上門出去了。
下午兩時,小區門口不時傳來笑聲。他老愛攪合別人下棋,人家說:“我跳馬!”他就跟著喊:“馬,馬,駕!駕!”人家嫌他吵,就一揮手:“一邊玩去,傻子!”
他跟著強:“你是傻子,我是傻貓!”人們被他招引上了樂趣,就戲逗他:“哎,傻貓,我問你,你知道你的爹叫啥嗎?”
他搖頭。
“那你知道你媽叫啥嗎?”
“我的媽媽叫月月。”他喊得老高,生怕別人笑不破肚皮。至此,小區裏的所有人都知道了,金傻子把十二歲的外孫女當作媽媽。
是的,七年前他還是喚我“寶貝月月”的外公,而今天他已經喊我“媽媽”喊過了七個春秋。
一切都歸罪於那場無情的車禍,他被醫生診斷為老年癡呆,看著他大把大把奢侈地流口水,媽媽悔恨地搖頭不已。
傻貓搞得我眾叛親離
知道我有個瘋外公後,小區的孩子們都躲得我遠遠的。他從衛生間的一尺方窗裏探頭出來,東張西望片刻就仰天長嘯:“媽媽,回家吃飯!”一群孩子毫不留情地嘲弄我:“月月的外公金傻子,天生有個金嗓子,隔著天窗喊傻子,一老一小兩傻子!”
我氣得大拍胸脯,一撿石頭他們就已經跑得老遠了。被捉弄得頭破血流的我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擺大字,傻貓傻乎乎地跑來,二話不說也躺下,擺的大字比我的還生動活潑。看著他驚世駭俗地丟人現眼,我一溜煙跑了十萬八千裏。
他在身後氣喘籲籲,跌倒又爬起,肥胖的身子沒一分鍾就裹滿了泥巴,我被搞得哭笑不得。一群孩子們又大嚷大叫:“瘋外公,傻外孫,賽起跑來慢吞吞,外公掉,外孫笑,公孫兩人呱呱叫!”
在快要瘋掉的邊緣喘息的時候,傻貓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死死地勒住一個男孩的脖子,邊勒邊打人家的屁股,嘴也不閑著,一口一句新鮮詞:“禿子,你敢欺負我媽媽,我打你屁股開紅花!”
那男孩子嚇得屁滾尿流,拉著大人找上門來。媽媽連忙低聲下氣地道歉、賠不是,最後還賠給那個經常欺負我的男生五十元的精神損失費。
我和傻貓蜷在角落裏傻眼了,媽媽恨鐵不成鋼地指責他:“爹,您看,讓您再慣她,如今惹禍上身了吧!”
傻貓不懂什麽是惹禍,他把無辜的求援眼神拋向我,我抱肘一哼:“媽,這回可全怪他!要不是他,就不會出這事兒!”
傻貓居然認得路
上了初中,傻貓還是屁顛屁顛地跟在我身後,寸步不離。我惱羞成怒,常常早走十五分鍾,用五分鍾的時間甩掉他,然後用十分鍾的時間繞遠路。
有一節自然課,老師講得津津有味,學生聽得興致盎然。講到老鼠打洞的原理時,教室的門就哢嚓哢嚓地響了。全班102隻眼睛齊刷刷地射向門口,十秒鍾沒到就從門縫裏鑽進一個灰不溜秋的東西,有人大喊:“媽呀,老鼠!”
老師過去一開門,他的身體就順勢滾落進來。原來是一個抱著烤紅薯的人,我一看是他,急忙找了個桌角藏起來。同學們笑得沒心沒肺,老師一驚,親切地問他:“大叔,您找誰?”
他把紅薯緊緊地抱在懷裏,生怕眼前的一群生人跟他搶。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找月月媽媽!”
老師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您說要找一個孩子的媽媽?可我們這裏都是孩子呀,沒有大人!”
他摳摳鼻子,歡喜地補充道:“我的媽媽是月月。”
老師被搞得雲裏霧裏,班上的一個知情的同學大聲說:“他是蘇曉月的傻外公,是個瘋子!”同學們豁然開朗,班裏由最開始的鴉雀無聲變成天翻地覆。
說起來還得感謝傻貓,那一次他讓我當眾出醜的結局不是讓我身敗名裂,而是讓我名聲大振:學校校報上,不知是誰發表了一篇題為《感人的紅薯》的文章,搞得同學們聲淚俱下。甚至有的同學還特意跑過來詢問他的病情,讓我沾了滿臉的金光。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傻貓竟然認得學校的路,而且雷霆萬鈞地直入我的根據地。事後我問他,他竟然說是嗅著我的味道來的,我的身上有種蕉蕉的味道——他喚香蕉為蕉蕉。我半信半疑,難道他會江湖上失傳已久的“千裏探味神功”?
坐上輪椅的冰糖葫蘆
在高中擇校的時候,我被搞得頭暈目眩。不爭氣的成績隻能宣布我是一顆受製的棋子,在二流高中鋪就的網格裏跌撞。媽媽是再也不願意多滋事了,她讓我自己做決定。小學一年級就因為擇校問題忙得外公焦頭爛額,最後搞出終身癡呆這麽個名堂。每每談起這件事,媽媽都要垂頭喪氣半晌,然後不斷地重複一句話:“要是當初不讓您去,現在就不會這樣了!”
我漫無目的,隻好聽同學們推介。傻貓流著口水爬過來,眼睛撲騰撲騰地眨巴,他說:“媽媽,傻貓也要去讀書!”
他這句話滿含幻想的成分,在父母的雙重勸阻下,他委屈地妥協了。我被安置在十裏之外的一所高中,路程遠,上下學都要坐公交。上學時他裹著棉大衣送我到學校門口,放學時他就站在小區門口的電線杆下等我,日久天長,一根純鋼的電線杆都被他靠歪了。
一個寒雪紛飛的早晨,他由於身體臃腫不便,又滑倒在冰天雪地裏。再出來送我時,他就被拒在公交車外了。根據規定,坐輪椅的人是不準上車的。母親推著他,一步步跟在公交車後,不知過了多久,再也看不到揮手的影子時,我的眼淚不禁悄悄地滑下兩頰。
放學時,他依舊老遠地喊我媽媽,懷裏掏出的糖葫蘆紅得誘人,但他沒舍得吃一塊,哪怕是舔一下都沒有,但我是知道他很喜歡吃冰糖葫蘆的。
我上了大學,他學會了算術
上了大學,我就在那個城市銷聲匿跡了。給家裏打電話時,他常常趕在媽媽之前接電話,一接起來第一句話就是:“媽媽,你是不是不要傻貓了?怎麽這麽久了,傻貓都沒有見到你?”
我心平氣和地告訴他:“傻貓呀,我怎麽會不要你呢?隻要你每天掰著指頭數一個數,數到三百六十五呢,我就出現啦!”
後來聽媽媽說,他老是纏著媽媽教他數數,每個數都會學上數千遍,但到了第二天就全忘了,還得從頭來。我聽了,心中憋得慌就打電話告訴他:“傻貓呀,你不用學數數了!這樣吧,你每天至少要吃一碗大米飯,吃到家裏沒有米的時候我就回去了。”
沒想到他真的吃光了家裏庫存的大米,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吃了一百二十八碗米,沒想到他真的學會了數數!媽媽說:“他下肢的骨頭快要壞死了,恐怕得截肢。”我的眼淚簌簌而落,他一個人,沒有我在身邊,截肢那該有多麽痛苦啊!他會暈厥的。
有你這個孩子在身邊就足夠了
傻貓過七十歲壽誕,我沒有回去。大大的蛋糕麵前插滿了鮮紅的蠟燭,燭淚流盡的時候他也沒有吹掉蠟燭,他說要等我回來一塊許願。
我在電話那頭放一段錄音器錄下的話:“瘋外公,傻外孫,賽起跑來慢吞吞,外公掉,外孫笑,公孫兩人呱呱叫!”他很快就學會了,而且還在吃飯的時候大聲地喊,喊著喊著,尋不見我的影子,他就沉默了,很乖很乖,不打鬧,也不亂叫。媽媽說,他有時候靜得可怕,一個人在拚命地回想以前,但往往是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傻貓老了。結婚後我和老公一道回家探親,他已瘦成了一把柴,頭上隻剩幾根稀稀拉拉的白發了。母親說,一個八十多歲的殘疾人,他生存在這個世界的唯一動力就隻剩下心中的那份愛了。
而我知道,我就是他心中全部的愛。老公問我是否願意要孩子時,他正把頭抵入我的懷裏。彼時,他已經說不清話了,但我仿佛還是在他苦澀的淚水和口水結晶裏,聽到了這個世界最甜蜜的聲音:“媽媽,媽媽。”
是啊,此生有你這一個孩子,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