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幸運的。
我常常暗自慶幸自己的童年有過一段在鎮子上生活的經曆,這是許多城市孩子無法感知的。
按時間推算,那座鎮子也算得上曆史久遠了,四麵古老的城牆就那樣年複一年地圍護著鎮子的祥和。我的童年就是在那座鎮子上度過的,確切地說,一切有關於童年的回憶都會在那個小鎮的波瀾裏激**起漣漪和溫馨。
二
外公是在鎮子上生活了一輩子的人。他做過麻繩匠,也幹過水泥活,但根本的身份卻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我雖不是在鎮子上出生的,可不到三歲,也就是打從開始識得花紅柳綠、雞鴨牛羊之日起,童年就真真切切地被抵押給了小鎮,後來還是成長將我贖了回去。但是,留在我靈魂深處的那個深深的烙印卻再也無法磨滅了!多少年以後,我還是會回首,會記得那個常駐在生命中不肯遠去的小鎮,它深深地埋藏在了我的內心深處。
外婆在世時喜歡到鎮上的市場趕集,專揀我喜歡的菜買些回來。從外婆家到街市也有一段距離,外婆買菜的時候從來不許我跟著,她擔心頑劣的我鑽個空子就給弄丟了。當然,讓我乖乖就範的條件也是很苛刻的,外婆必須在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一串糖葫蘆,否則就算抽幹黃河水也補不回我的眼淚。
估摸外婆快要回來時,我就一個人爬上東牆邊的草垛上張望。那時,東邊住了戶姓柳的人家,南瓜蔓總會爬過一米高的土牆延伸到外公院牆的紅豆架上來。隻是我不知道這糾纏不清的藤蔓究竟締結了怎樣的情緣。在我東張西望半晌還沒有看到外婆的影子時,我總會耐不住性子跳來跳去。那些草芥和秸稈大感心情不爽,就幹脆一股腦兒把我拋下去。那樣我會穩穩當當地滾落在外公的羊圈旁,四隻大眼羊幸災樂禍地瞪著我,兩隻小羊羔幹脆不理睬,傻蹦著直往母羊的肚子底下鑽。
外公的羊圈是用柵欄圍起來的,南邊的一堵牆通到頭也就插了幾根樁子圍著,因此,我摔下來時隔壁柳家的小女孩對此一覽無餘。那時,紮著兩根麻花辮的她就會癡癡地笑。我趕忙爬起身來維護小男子漢的尊嚴,說,你笑什麽笑?再笑小心我過去揍你!誰知她笑得更加放肆,還不服輸地說:“有本事你從羊圈裏鑽過來呀!”
我站在原地傻了眼,她一溜煙跑開了。而那四隻羊像看了一場無聊的話劇一般,垂頭喪氣地低下頭去繼續吃草了。
後來,她拿著自家的黃瓜跑過來找我,還說要和我玩。誰能知道,爛俗的年少,我們竟因為一根黃瓜結下了長久的友誼。
此後我得知,她叫陳梅青,是隔壁柳公的外孫女。她父親一早就失蹤了,而她母親在生她的時候也因難產過世了。她自幼生活在外公外婆家,是靠著喝羊奶長大的。當時她隻有九歲,說起這些時卻隻是淡淡地皺了皺眉。我無法揣測自己在那種情況下該如何坦然地處事,但也正因如此,在別離的年月裏,我深切的內疚和無法彌補的自責也愈演愈烈。
外婆是喜歡小孩子的,在看到我有了新朋友的時候,她也不必時時刻刻盯著我了。隻要院子裏的雞犬沒有口幹舌燥到停止叫嚷時,我倆就絕對還在她的搜尋範圍之內。
因為我倆的緣故,梅青的外婆也很少大叫大嚷了,隻有到了吃飯的時間,她外婆的聲音才會穿過外公羊圈那層厚重的瘴氣傳到我倆的耳廓。每到那時,梅青會很緊張地拍掉身上的草渣和土塵往家裏跑,遲到片刻都會惹出她外婆的火氣來。慢慢地我了解到,她外婆對她的嚴苛是源於她的出身,她外婆一直認為她是她父親的孽種,是克死她母親的凶手。甚至有時候,梅青還會遭到擰耳朵擰胳膊這樣的酷刑。而這樣的結果,都會在她委屈地哭過之後化為無形的淚痕。
這,是我不懂的。
三
梅青受過氣以後,會紅著眼睛來找我。外婆就囑咐外公去東門外(那是離家最近的一間小商鋪)買一些消腫的藥膏回來,然後由外婆親自替她敷在傷口上。我就在旁邊安靜地坐著,也許那一刻就是我人生中最消停的時候。看著梅青幹燥的臉頰映出的道道紅印,我會不由自主地把手裏的花生讓給她。看到她開心地笑,我也就跟著她盡情地傻笑起來。
笑,總歸是好的。寒冷襲盡,溽熱敗退,我倆的笑聲也久久地回**在那個院子裏,這是誰也奪不去的清歡。
冬季來臨之時,天空鐵青著臉。外公從很遠很遠的地攤上買回了柿子。那是我酷愛的水果之一。那時候,鎮子裏的人在冬天生的還是火爐,我會和梅青睜大眼睛靜守在火爐旁,等待著洗冷水澡的柿子褪去晶瑩的冰塊。
我常常會迫不及待地去挑大個頭的柿子下手,外公也在一旁不斷叮囑我別吃太多,別吃太多,胃會受不了的。可年少就是固執,就是貪婪,一直吃到全身打冷戰都舍不得放下。記得那時還因為吃柿子鬧過幾回肚子,母親得知後就再也不準我碰柿子了。想必這樣的禁令是絲毫不起作用的,到了饞蟲作怪之時,外公還是得跑好幾裏路。真是樂死外孫,累死外公。
梅青也喜歡吃柿子,她的眼珠子會時常停留在外公牆壁的畫紙上。那時外婆會打趣地問我倆,你們最愛吃的水果是什麽呀?我們就同時將手掌拍向畫紙上的大柿子,然後不約而同地笑。那時候,我的手心就靜靜地扣著她的手背,仿佛那兩隻小手下扣著的就是一個最溫暖的春天。
在開春的時候,我是要到鎮子上的小學讀書的。剛開始,梅青不知道我被父母接走了,仍舊每天早早地等候在羊圈的那頭;等不到我時,她就會一個人低聲地和羊說話。有一次等累了,她竟一個人靠在柵欄上睡著了,後來還是外公在放羊出圈的時候才發現了她。
我不在的時候,她時常會到外公的院子裏來。外公一個人搓麻繩時,她就在旁邊很耐心地幫忙遞麻線,有時她會低聲地問外公,為什麽有的女孩子不能上學?
外公通常都是用含混的話帶過——長大以後我才明白,那是他對晚輩保留著的一份悲憫的愛。
星期天我去外公家的時候,她仍舊在外公的羊圈旁等我,看到我回來,她迫不及待地用同樣的問題來問我。看我答不上來,她就會失望地歎氣道:“可惜,我外婆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不然我也要和你一起去上學!”
麵對此情此景,我往往會木訥半晌。大多數時候,我也會為她講述學校裏的一些好玩的人和事,說完我們倆就在一起沒心沒肺地開懷大笑。不知不覺,在羊圈旁待的時間長了,身後的大羊以為我倆在密謀什麽詭計,就招呼也不打地咩咩叫起來。它這一叫,更是激發了我倆更大的童心,我倆便悄悄地避開外公的耳目,躲進羊圈裏逮起了小羊羔。
小羊羔的動作往往很敏捷,一發現有危險就在羊圈裏開始亂跑。它一跑,我就在後麵拚命地追,我一追,梅青也會跟著追。母羊頓時顯示出了它的老當益壯,在羊圈裏放開約束地亂撞。我們兩個人與一群羊,就這樣歇斯底裏地在羊圈裏展開了拉鋸戰。有時,我倆僥幸地抱住了小羊,它就扯開未發育完全的嗓門亂叫。我和梅青就擠眉弄眼地互相祝賀戰果,隻把它的叫聲當作是一種嬌滴滴的呼救。大羊發現情況不妙,隻好繳械投降,待它乖乖過來的時候,我們就會趁機抓住它的**。可是,在記憶裏,我們擠過好多次羊奶,卻從未擠出一滴奶來,到最後反而被母羊後蹄彈起的羊糞糊了個滿身滿臉。外公聽見響動出來的時候,我倆早已狼狽不堪、麵目全非了。
四
到了鎮子上集會的時候,很多外地的商販會趕來促銷,這也是每年鎮子上最熱鬧的時候。我比梅青大兩歲,因此無論走到哪裏她都乖乖地跟著我。漸漸長大後,外婆不再擔心我倆走失了,也不會一步一追地緊隨著我們了,因此我們就有了更為自由的活動空間。向外公討上幾毛錢,我倆就欣喜若狂地奔向集市,集市上的許多東西,足以讓年少的我們看得眼花繚亂。
擠到有晉劇看的地方,我倆就一人買一堆糖果,然後靜靜地欣賞台上的那些大花臉表演。其實,看戲自始至終也沒有勾起我們多大的興趣,倒不如說是那樣壯觀的人群吸引了我們。我至今記得梅青剝開糖紙時的畫麵,她悄悄地流淚了。問起她的時候,她就說想到了她的媽媽。她的外婆曾告訴她,她媽媽小的時候很聰明,總能用各式各樣的糖紙縫製出彩色的蝴蝶,可是她卻連自己的媽媽一麵都沒有見過。
我默無聲息地拉著她往回家的路上跑,其實那時,我手足無措,更不懂怎樣去安慰一個哭著的小女孩。
集會過後正是甜菜豐收的時節,靠近外婆家的一個食品廠大院裏,每年都會收購甜菜。人們趕著牛車或者開著三輪車浩浩****地奔赴在那條通往食品廠的坑坑窪窪的路上。彼時,滿載的車廂裏總會有一兩捆或者更多捆的甜菜經受不住顛簸而跌落車外,這也就意味著我們這一群“拾遺”的孩子將會受到上天最實惠的眷顧了。不過,與其說是道路坑坑窪窪,倒不如說是年幼的我們詭計多端——其實早已在“大敵”來臨之前,我們就把石塊和土塊撒滿了路麵,最後的結果也自然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當一個個戰利品“橫屍沙場”的時候,我們活像一匹匹脫韁的野馬般從四麵八方呼嘯而出。
也就是在那年,梅青屁顛屁顛地跟在我身後收獲戰利品時,一不小心摔倒在路上,從此她的額頭上就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疤,我也因此被母親訓斥了很久。可是沒想到,就連這樣的日子也很快淡出了我的生活。
我上初中時,父親去了外地工作,母親為了照料父親並讓我接受更好的教育就毅然決然地遷到了外地。我走的時候同樣沒有來得及和梅青道別,我們童年的故事也就此中止在外公的羊圈旁。
在我初中畢業的那年,突然傳來了外公去世的噩耗。我們全家人哭喪著臉趕了回去。那時候,梅青在羊圈的另一端紅著臉張望,卻始終沒有和我打聲招呼。我看到她已經長得很高了,隻是臉龐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她那時是害怕打攪了我,她知道我內心的悲愴。
在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梅青。高中畢業以後,我和母親一道回去給外公外婆上墳,趁此機會我特意去隔壁找過梅青,但她外婆冷冷地說,那個敗家女早已嫁人啦。
我驚愕地問:“您說什麽?她已經……已經嫁人了?”
她外婆不帶好聲氣地回答:“這有啥吃驚的,不嫁人還嫁給鬼啊?”
五
外公過世以後,院子也就荒廢了。靠著南牆的羊圈隻剩下了空****的幾根木樁,上麵被雜草掩埋得無法落腳。
我孤零零地站在幾根木樁前,思緒一片混亂,童年的場景曆曆在目,而現在,我突然不安起來。
梅青。她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真實含義,我也不知道。
那年,我不懂自己大誇特誇上學的快樂會對她造成怎樣的影響,但每當我奢侈地用她一個又一個羨慕的眼神來填充自己膨脹的虛榮心時,她就會陷入無限的憧憬之中,那是理想帶給她的虛幻和現實給予她的刺痛。我想,年幼時也許我們誰都不知道誰會為誰留下難以名狀的心傷。我,隻能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
她嫁到了一個窮山溝,還沒到真正適婚的年齡就一個人背上了人生的重擔,而我們則就此別過。我想那段隻有我們倆擁有過的童年,也許是我送給她的最卑微的賀禮,但這對我來說,卻是人生中最奢華的回憶。
晚風來的時候,夜靜靜的,沒有星星。
聽說,梅青一直在等著,等著看一場美麗的流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