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淺的風箏,變成憂傷的記憶,丟失在很遠很遠的天空。
七歲時,我不幸被一場怪病纏身,病魔妥協時,原來健康強壯的我隻剩下二十一斤皮包骨。
那時,他坐在窗前不停地歎息,窗外的天空由魚肚白變成落日紅,煙灰掉落在他長滿老繭的手背上,幾秒後,他的手背出現血紅的痕跡,我在一旁害怕地哭。
他不回頭,也不管我用裹滿泥巴的髒手委屈地揉兩隻眼睛,直到紅腫。母親出來,看見動靜結合的場麵,憤懣地把手上的麵團摔向鳥籠。於是,黃雀受驚地聒噪,我受了驚地號啕大哭。他不再吭聲,關上門,寂靜的畫麵停留在他轉身的那一刻。
母親的臉色由緋紅變得蒼白。在她席地而坐的時候,我立刻抱緊她耷拉在茶幾上的手,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媽……媽媽……您……您別……別哭……”
母親淚眼婆娑地把我的頭摟進她的懷裏,用力地撫摸著我幹瘦的臉頰。她的手在不停地顫抖,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望著她的眼睛。那時侯,我發現她淚汪汪的眸子裏,蘊藏著和大海一樣溫柔的蔚藍。
她說:“毛丫,你會好的,媽媽要你以後做演講家!”我一個勁地點頭,但想起小鵬他們說的話之後又失望地連連搖頭。小鵬和原麗之前對我講,舌頭打結分為兩種,一種是美麗的蝴蝶結,另一種是醜陋的毛毛蟲結。而我屬於後一種,以後會沒有人願意和我玩的。
聽了他們的話,我哭得天昏地暗。這時候,父親從屋裏跑出來,嘴裏嚷著些難聽的粗話。那群孩子就幸災樂禍地跑開了。
父親追了幾步又返回來,看著滿臉泥水混合物的我,生氣地拋下一句:“哭,就知道哭,你怕別人欺負就好好說話啊!說話有哭這麽流利,我看看誰還敢欺負你!”
之後,我把父親說的話帶到母親的耳邊,母親便爆發了千年難遇的怒火。她戳著父親的鼻梁聲嘶力竭地喊:“毛丫再怎麽結巴也是我的女兒,你不稀罕我們母女就離開這個家。我們母女還有活路可尋,沒有你,地球照轉不誤!”
我躲在一旁瑟瑟發抖,卻不知父親轉身離開後,那一攤被母親打翻在地的奶漬裏,從此留下的是他最冰涼的一個腳印。
七歲半,我還沒有真正從陰影裏脫身出來,卻又背上了另一副沉重的枷鎖。原麗拿著她爸爸送的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出現在我們麵前。東東從一群人羨慕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茫然,她說:“期期,你讓你爸爸給買一個比她好的不就得了!”
小鵬驚乍地說:“你們還不知道啊?毛期期的爸爸在半年前就失蹤了呢!”
我期期艾艾地哭著回家,把大家笑我沒有爸爸的話告訴母親,母親聽後臉色陰沉,過了幾分鍾後就鎮定地說:“明天,媽媽給你找個叔叔!從此以後,你就把他當作父親。”
我不懂母親的決絕,隻是含著淚花小聲地問:“媽媽,爸爸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嗎?”
母親茫然無措地搖頭,然後捂著鼻子輕聲地抽咽。那一刻,我還無法了解母親內心的所思所想,也不懂得她濺落滿地塵埃的淚滴又蘊藏著怎樣的無奈和憂傷。
總之,那件事發生之後第三天,父親來過電話,母親在電話這頭哭。我隻聽見母親在電話裏的最後一句話:“孩子會慢慢長大的,等她明白的那一天,或許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吧!”
你是黑夜的星星,同一方星空下,我找不到屬於你的光明。
父親真的沒有回來,母親臂彎挽著的那個陌生男人告訴我,此後我將與悲戚為伍,不再童真。
母親仍舊日複一日地料理家務,隻是語氣溫柔了很多,她時常說:“毛丫,有了叔叔,你的病就有了很大的治愈希望。”我不懂話中的意思,從此更加沉默。麵對別人善惡不明的笑意,隻能以冷麵還之。我默默地吞下流言,忍下委屈,埋藏傷悲,像浮萍一般在風雨中浮浮沉沉。
闖入我們生活的另一個男人,卻像一棵開滿花的搖擺在風中的小樹,不斷地播灑芬芳。母親可以淑賢地做好每一道菜,然後讓他去品嚐。我在旁邊冷眼漠視,那個男人就不斷地給我往碗裏夾菜。我分不清這是一種諂媚還是關懷,但在真正意義上,我並沒有把自己看作一株向日葵,也不想覬覦陽光和溫度。
我承認父親的離開,給我埋下了冷漠自私的種子,並在歲月的豢養下慢慢生根發芽。我時時謹慎地懷抱著它們,從不肯輕易被外界的陽光融化。
母親說:“毛丫,你要記住了,你叔叔很快就會幫你治好結巴的,你要高興一點。”
我佯裝微笑,然後默默關上門,呆呆地望著天空出神。
那樣純淨的藍,誰能聽懂它的心聲。天空是孤獨的,冷暖自知。
此後,小鵬和原麗都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帶到我的臥室。原麗說:“期期,我們一起玩吧!放心吧,我們以後不會笑你啦!你的新爸爸那麽有錢,一定會幫你治好結巴的!”
日後,和其他孩子們在一塊玩的時候,這樣的話語也多次聽到,當初充耳不聞的我開始被年少的虛榮和不服輸所壓製。有一天,我對原麗說,等我病好以後,就再也不是毛毛蟲了!
自那以後的夜晚,我很少把頭伸出窗外,我害怕星星,害怕它們閃爍的光明。
十歲,我坐在叔叔的敞篷車裏抱著可樂打嗝,校門口同學們不由得向我投來羨慕的目光。他們羨慕我新款的連衣裙,羨慕我名牌的兔子發卡,也羨慕我可以同時玩好幾款不同遊戲的學習機。我任性地蔑視這一切,誰也不理會。
年華風馳電掣地駛過時,我的長發淩亂在風中,耳畔一掠而過的是季節的殘聲,最後風平浪靜。
拿著抱枕蜷縮在沙發裏的我,看著電視裏的孩子快樂地和自己的父親一起玩樂,眼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五年前,一個儲在記憶芯片裏的男子,曾用滿臉胡碴在我的臉蛋上溫柔地觸碰,癢得我咯咯大笑。我把他的手指含在嘴裏,不斷地用牙齒咬,他就裝出生疼的樣子,供我放肆地笑。接著他說,小毛呀,有這麽一個老帥哥陪你玩,你得快樂一輩子!那時,分明感覺我們之間盛放著一個錦繡的春天,一切都在春暖花開。
五年後的今天,我卻背負著無言的沉重上路,多少的痛癢與自己無關。聽外麵的歡樂演繹為悲傷,幻化成黑夜難以澄澈的眼睛,很多純真的記憶在歲月陰風的吹刮下節節敗退,我能做的隻有冷眼旁觀。
母親的執著讓我變得更加肯定未來,過去在冥冥中都將成為回憶,無人問津。
十二歲的生日酒宴上,叔叔大伯都來了,我在倔強地等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出現。母親把長壽麵端到我的麵前,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過了這個生日,你將邁向成熟,接近更美麗和遙遠的人生。”
遙遠,是的,無論過去還是未來,心底那些無法陳述的風景都將變得遙迢。
天空的一角陰霾,積成一朵雨做的雲,原來,我是你蓄勢待發的傷悲。
醫院。
掛號的人排成一條見首不見尾的河流。母親站在我的旁邊,一邊為我擦汗,一邊為我遞水。我像是要參加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戰役,隻是沒有腥風血雨。我是孤獨的戰士,在心神恍惚間等待勝利的曙光。
翻來覆去地掙紮,麻醉感在劇痛深處若隱若現。病房裏,我舌尖上的口水大滴大滴地墜落,不能說話的時候又突然感覺這個世界好熱鬧。
術後,醫生諂媚地對母親說:“手術很成功!調養一段時間,你女兒就能和正常人一樣講話了!”母親很感激地握著醫生的手,之後從醫生的手中接過一遝需要簽字的費用單。彼時,我以一種謹小細微的感覺察覺到,原來所謂的人情冷暖都隻不過是人民幣這種神秘力量的投影而已。偏執也好,短見也罷,我淡然地麵對這一切,一語不發。
出院那天,叔叔開車來接我們,在半路我下了車。走過那個熟悉的公園,我突然想起,那棵開花的丁香樹下曾經站著一個顫巍巍的女孩,她踮起腳尖嗅聞夏天的味道,突然她的身後出現一雙有力的手,將她高高舉起,在溫暖流瀉的花雨中,他們笑出了一場明麗的光華。
現在轉身,世界沒有雜聲,也聽不到空落的回音。也許,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陌生如雲泥,再無瓜葛。
轉入新學校以後,我開始變得孤傲冷僻。初中已是告別幼稚的年紀。在另一座不屬於自己記憶範疇的城市默默彳亍,我感覺到天空突然遙不可及。母親打電話說,要多吃飯多喝水;叔叔說,沒錢就記得往家裏打電話。我在靜享陽光雨露時,還是覺察到了不一樣的溫度。
漸漸落敗的成績毫無保留地宣布:我是這所高級中學的一顆敗子。校長無奈地和叔叔說,這是最後一次給她機會,當然這樣的話已經在量變的基礎上,開始質變。
在夜店浮光躍金的奢華中,我一杯又一杯地吞噬著紅酒,多少發絲爆炸的姐妹對我歎服,那時,已沉醉不知歸路。
就在我放肆地揮霍青春時,總發現某個角落躲藏著一雙奇怪的眼睛,那神情有悲憤,有淒迷,也有憐愛和惋惜。
被學校勒令退學的第二天,校園廣播上列數了我的斑斑劣跡,並以此為戒,向全校的人發出警告。母親站在學校門口,看著我揚長而去,不由得淚流滿麵。我在眾人的失望中,帶著幼稚和桀驁走向一條不歸路。
在一所賓館工作不久,我就因手腳慌亂激怒了客人。麵對客人迎麵而來的巴掌,我發了瘋似的將手中的啤酒全部潑在客人的臉上。客人要動手的刹那,老板進來了。
最後,客人在我和老板的共同致歉下才平息了怒火。打這以後,我想我在賓館是無法立足了,砸了老板的場子,到頭來還要老板跟著丟人。按照員工獎罰條例,我要被扣除一個月的工資,合同上也寫明了如有下次是要觸動法律的。可是,結局出乎意料,我除了平安無事,還被同事豎著拇指稱讚。
我不知道該怎樣去評價命運。在自認為走進人生低穀的那一段時期,我變得木訥不堪,不願多想,也不願多說,語塞和呆滯讓人無法理解。可就在那一段時期,我遇上了木風,他是那樣一個安靜而陽光的男生。有一天他對著夜空說:“期期丫頭呀,你沒發現最近天宮有變嗎?”我搖頭。他說:“十萬天兵天將圍查月宮,聽說嫦娥私自下凡,沒想到最後還是被我撞見了!”
我撲哧一笑,他說我的微笑是一個乍暖還寒的春天。
後來,我把一路走過的故事講給他聽,很多時候他可以和我發生共鳴,我們漸漸產生了情愫。十七歲的盛夏,我們走在了一起。
在白鴿起落的過道裏,我和木風聆聽盛夏的花語。但是,沒想到會在轉角遇上他。
十年過去了,在歲月的精雕細琢下,他滿頭驕人的黑發已經染上了霜雪。從他放棄教學的那一天,鼻梁上的那副眼鏡就已經與他的命運格格不入。記得我七歲時就被醫生診斷為弱視,而那時他仿佛很欣慰地說:“誰讓這是遺傳呢?”
隔著五米的距離我們相望。四目相對時,一種歲月無法解釋的滄桑和陌生籠罩全身。他木訥地站在原地,我徑直拉著男友離開,那一刹那,我無意間發現他的下肢一瘸一拐。
回去時,我和木風大吵了一架。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情緒暴動。他的出現,使時光一瞬間原路返回了數千輪回,有些畫麵至今曆曆在目,可是已經潮濕成無形的傷悲,蓄勢待發。
站在悲涼的一角回想,凝視萬年的憂傷,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你在二號天空孤獨地守望。
收到匿名信是在星期二的下午,打開信紙,我辨別不出是誰的字跡。信中提到我和木風,還勸我和他分手,說他是不可信任的男子。
我冷笑著把信撕掉,然後揮灑在空中,那風中飛舞的落花像冰冷的雪花一樣飄零在我的心靈上空,我忽然感覺涼意叢生。
從上次遇到他以後,木風對我的態度就有了明顯的轉變,他不再專心致誌地聽我講哪位名人的糗事,也不再無微不至地關心我的飲食起居,而且見不到麵的時候,連電話也變得少了起來。終於,我拿起手機決定向木風問明緣由,可是電話那端傳來的卻是關機的提示音。
那一夜,獨自一人淚流滿麵地徘徊在大街上,手中黑暗的手機屏幕抹煞了我所有的信念。感覺惶恐,感覺孤單,甚至感覺這個世界上沒有他,我就變成了黑暗中的一株小草。我也終於知道,自己並不是那麽強大,那麽自尊,那麽熱愛自由,我也需要依靠,需要眷顧。
第三天下午,一個陌生的手機號闖入了我的視線。按下接聽鍵後,電話那端傳來木風的聲音,那一刻我突然哭了,似乎所有的委屈終於尋到了可以發泄的源頭。他說,你先別哭,聽我把話說完。
接下來,我便得知他因公務上的事情隻身去了外地,在火車上被小偷洗劫一空,等到下了車找到朋友的住處才給我回了電話。
以前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我連忙焦頭爛額地為他想辦法,最後隻好把自己除了基本生活費之外的所有錢,都給他匯到了他所提供的他朋友的銀行卡上。電話裏,他一再感謝,還說作為一個男生到頭來反而要女朋友來照顧自己,這真令他感到難堪!
可是,從此以後,他便音信全無了,那個號碼也停了機,他的準確位置我更無從得知。總之,他像水蒸氣一樣,從我的世界裏蒸發掉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出來喝悶酒,因為怕被老板發現,隻好找了離工作區較遠的一家餐廳。二十一點一刻,酒精分子肆虐著整個包房,仿佛包羅在一切空間和時間裏的生命體都在**,接著窒息。我把不爭氣的手機狠狠地摔向地板,然後趴在餐桌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大約晚上十點半左右,我在潛意識裏翻了一下身,突然隔壁包間裏傳來的一聲笑把我從睡夢中驚醒,那聲音像極了木風。我急忙起身,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直到第二句談話傳來時,我的判斷差點讓自己軟癱在椅子上。
電話裏,我並沒有得知他回來的消息,可是……
掀起簾子,一個陌生的女子正依偎在一個男子懷裏,而那個男子正是我牽掛和擔憂數日的木風。我的意念頃刻崩潰了,隻感覺**裸的傷痕留在了心底。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於是就順手拿起眼前的塑料質地的椅子向他們擲去。當飯局被稀裏嘩啦的破碎聲搞砸後,我們的感情也告以終結。
我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木風冷冷地瞪著我,什麽也沒說。原來,他在每個女孩麵前都是那麽偽善。我拿起巴掌向那個女孩抽去,他一把推開了我。我問他為什麽!?他卻頭也不回地拉著那個女孩離開了。我沒有追出去的勇氣,那一刻,我感覺全世界都背叛了自己,全世界都拋棄了自己。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爛醉如泥的我被別人攙扶出了餐廳。當我再次睜開眼時,昏黃的燈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發現自己的額頭被紗布裹著,四肢冰涼。
一個熟悉的影子安靜地站立在我的旁邊,他的眼睛裏有渾濁的東西閃閃發光。我固執地轉過頭去,不去看他。就這樣靜靜地躺了幾分鍾後,我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
他出去後不久,我掙紮著起來,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幽暗的地下室,推開門,正對著的就是我暫時工作的那家夜店。萬念俱灰時,想起給母親打電話。摸褲兜時,才想起手機被自己摔壞了。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躑躅在馬路上。夜風緩緩吹過,周圍的一切都隨著我暗自沉淪。
第二天,在宿舍醒來時,猛得聽到樓道傳來吵鬧聲。有同事慌慌張張地說:“小毛,快去看看吧,你男朋友和一個中年男人打了起來!”
在人群聚集的大廳前麵,我看見木風和他廝打在了一起。我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他們兩人被保安扭送到派出所時,我才從驚慌中醒來。
母親聽說出事後,匆匆忙忙地坐著叔叔的車趕了來。他正裹著紗布安靜地睡在病**,床頭上母親緊握著他的手。我麻木地呆立著,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叔叔推門進來,把一大堆水果放下,看著病**的父親,眼睛裏流露著異樣的光。母親讓他坐下,然後我們三個人靜靜地守侯。此時,我才忽然發現,原來世界上最漫長的時間便是等待。
其間,母親把我喚出去,語重心長地告訴我:“毛丫,你已經長大了,許多事情也該懂了!其實你不應該一直恨你父親,他所做的許多事都是為了你!”
我一頭霧水地盯著母親,她的眼角很快濕潤了。那一次我得知,叔叔原來是爸爸在教書那幾年的一個同事。他們的關係很不錯,後來我被病痛纏身,不幸的是父親因常年超負荷工作落下了腿疾。醫生告訴他的時候,他並沒有和家裏人說,怕連累這個傷痕累累的家,後來他選擇了獨自離開,帶著我們所有人的誤解和憎恨離開。
後來叔叔介入了我們的生活,從他決定幫助父親的那一刻起,母親就配合著這場戲。麵對叔叔的幫助,父親一直感激涕零,所以這幾年,父親一直在拚命地幹活掙錢,為的是有一天能夠還上欠叔叔的債。
我不知道,父親腿疾因救治延誤而落到了換假肢的田地;我也不知道,他背負著肉體和心靈上的劇痛還要拚命受累;甚至不知道,他把房子租到我工作所在賓館的對麵隻是為了守護我。那次,我把酒潑到客人臉上所闖下的亂子,原來是父親花了很多錢做擔保才讓我留下的。
病床前,父親平靜地醒來,用一隻沒有被繃帶纏著的眼睛深沉地望著我,想說什麽可又暈睡了過去。醫生說,他傷了動脈,失血過多,還要輸血。在化驗血型的時候,驗血單上的信息讓我語塞不堪。父親的血型是B型,而我清楚地記得,上次檢查血型時,我的血型是A型。
母親沒有覺察到我眼神裏含混不清的情感,我看了看他們,然後捂著嘴巴跑了出去。
父親出院後就被看守所的人帶走了,因為他主動去找木風,已經構成了蓄意傷人罪。我們去派出所看望他的時候,他一言不發。最後,在我快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他深深地喊出了兩個字——期期。
母親說:“期期,你是你父親一生的心血和期盼,他不忍心看到你受一點傷害!”
而我從叔叔那裏得知,我是父親在西藏支教的那幾年,從山溝撿回來的女娃。當時父親沒有孩子,他在菩薩麵前發誓,一定要照顧好我,讓我接受高等教育然後回報社會。
那一夜,窗外沒有風,雨夾著茉莉的清芬灑滿全城,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靜靜地化為歸夢。
再去探望他時,他的兩隻眼睛失神地凝望著天空。我微笑地喊他爸,他突然轉過身來,目光裏混合著破碎的光芒。
半晌,他開口了:“期期,爸爸對不起你,這些年來沒有好好地照顧你,現在你長大了……”說著說著他哽咽起來。
我把剛剝開皮的荔枝遞到他的麵前,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卻久久沒有張口。我故意任性道:“老毛啊,有這麽個小美女喂你吃,你得快樂一輩子!”
他矛盾的眼神裏混雜著分辨不清的思緒,抬起頭歎息道:“期期,爸爸在你小的時候答應過你,要帶你去海邊看落日,看美麗的天空。可是現在,頭頂的這片天……”
我欣然地打斷他:“爸,其實這也不錯!隻要有老毛在小毛的身邊陪著小毛,哪裏的天空都是一樣美麗!我們頭頂的這片天空,它是在獨特的場合下幻化出的奇跡,我們就叫它二號天空吧!”
父親慈愛地看著我,蠟黃的臉微微一動:“丫頭,你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口齒伶俐了?”
我哈哈大笑:“誰叫這是遺傳呢?”
他輕輕地把頭枕在我的臂彎,我用麵巾給他擦掉了眼角的淚。那一刻,我體會到了一生從未有過的坦然。
母親進來時,我把手指輕輕地放在唇邊,示意她父親已經睡著了。母親輕悄悄地走過來,然後露出欣慰的笑容:“期期,你看!早些時候我就說過吧,你爸的睡相和你一樣,都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