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沛凝的兄長見著老夫人,被洛家壓一頭的難堪總算是略略回來了些,他因中毒之故,整張臉兒蒼白得厲害,步履都有些虛浮,撲到老夫人跟前跪下嚎啕大哭起來:“姨母,姨母可要替我做主啊……”
老夫人又比他好到哪裏去呢?自白沛凝那一劑狠藥下來,老夫人是徹底毀了根基,這三個月的調理下來,病氣依舊還在。她看著外甥,有一瞬的心疼,旋即又冷下心腸。
她是如何對妹妹留下的一雙兒女的?可白沛凝又是怎麽對她的?白沛凝這個養在她身邊的外甥女況且如此,眼前這個不常見的外甥,又哪裏會真心待她?
更何況,她心裏頭無比清楚,白沛凝陷害洛小滿的同時,未必沒有想要打擊她的意思。這些年白沛凝接濟白家,她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太過了,便會讓人敲打敲打。恐就是這些敲打,讓白沛凝起了別樣的心思。
思及此,她一甩袖子,由著媽媽扶著去了上座,坐在洛小滿身邊。
屋裏吵吵嚷嚷,大抵是白家不滿洛家的斷供,而洛家旁支不僅不滿斷供,更不滿洛府對白家的供應比對他們的要多那麽多。
洛明達焦頭爛額,最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讓大家不吵了,便說:“明年起,南陵洛家的供應照往常一樣,一年一百兩。白家……一年三十兩!”
白家聽了這話,如遭雷劈,哪裏肯依,隻說什麽白家女嫁入洛家做了主母,當初嫁過來的時候,說得好好的,不會不管白家的,如今怎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洛明達冷眼看著他們:“我娶的是宗婦,而非娶一族之人!這麽多年,洛家對你們白家,是仁至義盡,難不成,還要我們洛家供應你們一輩子?”
洛家嫡支旁支,便都嚷嚷著,若白家不依,非得把這些年的供養全都吐出來算數。
洛明達打量著他們,繼續說道:“如果不樂意,那也行,我這便準備筆墨,寫一封休書,你們且將白沛凝帶回去吧。”
如此威脅下來,倒是讓白家人忍著氣不敢再鬧。
他們當然不敢鬧,白沛凝早有後手,這麽多年轉移了不少產業到白家名下,即便沒轉移的,也有這樣那樣的漏洞,全都漏往白家那邊。
洛小滿好整以暇的看著現場的鬧劇慢慢平息,才緩緩站起來說道:“既然都說清楚了,便來說一句。我覺得,我們洛府,也該分分家了!”
洛小滿的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洛明達擰眉回頭看她,喝問一聲:“胡說八道什麽?你老子我還在這裏,要分什麽家?”
洛小滿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就是父親在,才要分家說個清楚,免得若是日後哪一天父親不在了……”
老夫人大驚失色,連聲喝道:“小滿怎能咒自己父親?你不孝。”
洛小滿故作姿態取了錦帕掩了掩嘴,輕笑一聲:“祖母嚴重了,我就這麽一說罷了。不過祖母您瞧瞧,弟弟瞧看我的眼神,跟要吃了我似的,我這也是不得不防啊。”
洛靜遠自然是想要吃了洛小滿,他恨得牙癢癢,說話也跟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哼,你如今這樣大的本事,家裏中饋盡數掌握在你的手中,我能如何?”
“你自然不能如何。”
洛小滿揚揚手,李媽媽便領著丫鬟們,抱著厚厚的賬冊物什進來了。
洛明達一愣,問道:“洛小滿,你想做什麽?”
洛小滿揚起臉:“剛剛不是說了嗎?分家呀。”
洛靜遠再忍不住了,走過來怒道:“洛小滿,你休想胡來。你是女兒家,將來是要嫁出去的,與你一份嫁妝就行了。你以為掌了幾天中饋,就想把洛家產業據為己有嗎?你做夢!”
洛小滿並不理會他,隻彎起眉眼認真看著洛明達:“父親,有些爛賬,是不是該好生算一算了?”
洛明達喉嚨發癢,洛靜遠年紀輕不知道,可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洛小滿分明是想要借題發揮,什麽分家?她要的不是分家,她是要她娘的嫁妝。
洛靜遠怒從中起:“洛小滿,什麽爛賬不爛賬的!洛家產業,什麽時候輪到女人來說話了?我是家中嫡子洛家的產業,將來都是我的!”
洛小滿這才看向他,認真的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你是洛家嫡子,洛家產業將來盡數都是你的。我不過是個女兒,你放心,就算你們要給我嫁妝,我都不會要的,都是你的。”
洛靜遠愣怔住,不明白洛小滿的意思,她不是說要分家嗎?她這是何意?
洛葉彤走上前勸道:“妹妹快莫要這樣了,如此鬧著分家,豈不是傷了祖母與父親的心?我們是一家人,有話就好好說嘛。”
洛小滿理都不理會她,自讓李媽媽等人,把賬冊與生母的嫁妝單子在桌上一一擺好。方開口了。
“當年我母親亡故之後,攜帶的嫁妝不菲。當時祖母與父親,跟陸家人說得清清楚楚,這些產業都是代為打理的,隻待我出嫁的那一日,母親的嫁妝將會盡數歸於我,對不對?”
當年的事情,不僅是老夫人與洛明達知道,洛家嫡支長輩們也都是見證。
那位三叔公這時候便出麵說道:“不錯,的確是這樣,如今你還未湯婚嫁,等你婚嫁之時,那些嫁妝自會送還給你。”
老夫人迷迷瞪瞪,總算是反應過來,洛小滿,她一直以為孝順乖巧的洛小滿,竟然在這裏等著她的。說什麽不會打理中饋,之前弄得沸沸揚揚,後麵又說什麽不喜歡操持,盡數交給王姨娘便是。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有備而來?
相比之下,洛明達還算鎮定,陸卓然的嫁妝多,可是當年也說好了,這些年嫁妝的出息是洛家的。洛小滿怎麽說也是洛家女,總不能反口還要他們把出息給吐出來吧?
至於白沛凝暗地裏動手的,他從前不怎麽在意,畢竟那些東西原也不是洛家的。今日瞧看來,並不算少。無妨,既然多是產業,那盈虧便是正常的,這些年經營不善也是可能的。
洛小滿搖搖頭:“三叔公說錯了,原本到我出嫁時,那嫁妝盡數給我也沒問題。可如今瞧看來,若洛家繼續下去,我都不知道到我出嫁之時,這嫁妝還能留下幾何呢。”
洛葉彤心內焦灼,娘親的所作所為,她不完全清楚。可她一向聰明,如何不知道娘親暗自動手腳呢?如今洛小滿分明是要追究的意思。
她咬咬牙,今日人多,尤其是白家人在這裏,洛小滿這一出,弄得父親措手不及,若是能緩一緩……
“妹妹,常言道家醜不外揚,這裏還有親戚在呢?何況你是個女兒家,哪裏能動不動就把出嫁這種事情掛在嘴上?也不害臊。”
“咦……”洛小滿抬頭看她,狀似無意一般說道:“不就是出嫁嘛,這有什麽害臊的?之前瞧見你與三皇子殿下你儂我儂的時候,可沒覺得你害臊呀。”
洛葉彤大驚,臉刷的一下子全紅了,支支吾吾:“你……你胡說……”
“沒有呀,就是在公主府那日,就是慎霞欺負我的那日,你與三皇子……你不記得了?”
洛小滿當然是胡說的,公主府那日,她知道洛葉彤跟三皇子一定會見麵,但她還怕長針眼呢,怎麽會去看洛葉彤勾引三皇子?更何況後來出了變故,遇著慎霞那檔子事,她借機算計慎霞一通,哪裏有空管洛葉彤?
但雖是空口白話,洛葉彤心虛卻當了真,隻捂著臉哭喪著跑出去了。
洛明達氣個倒昂,指著洛小滿嗬斥:“你胡說什麽?你姐姐她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你……”
洛小滿麵露茫然之色:“她做都做了……父親不相信嗎?這樣吧,父親可去公主府,讓人好生查一查,一定能查到蛛絲馬跡的。”
洛明達哪裏會不信,他早就知道葉彤與三皇子的事情,但背地裏是一回事,當著人說又是另一回事。如今因為慎康德的事情,三皇子已經惱了他,若葉彤這事兒再起波瀾,隻怕是再無轉圜陸地。
偏偏洛小滿還是一臉天真的模樣說著:“父親,你不相信女兒嗎?女兒所言句句屬實呀。”
洛明達咬著牙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倒是老夫人開了口:“行了行了,什麽事兒也值當你到處胡說,且莫要胡鬧了,先好生安排洛白兩家人才是正經。”
洛小滿回頭看著老夫人,輕笑一聲:“祖母急什麽?我之所以今日來談論母親嫁妝的事情,自有我的理由。他們若是走了,我這嫁妝還要不要得回來?”
老夫人狠狠瞪她一眼:“你覺得我們會坑了你?還要尋人做見證?”
洛小滿噗嗤笑起來搖搖頭:“祖母這話就嚴重了,你們坑不坑我嘛,我也不知道,但這見證的人,當然不能是他們了。他們與祖母父親是一條心,恨不能將我母親的嫁妝據為己有,又怎麽會替我作見證?”
老夫人驚駭的站起來:“你……你說什麽?”
洛小滿譏諷笑了笑:“我說什麽?我說,你們想要把我母親的嫁妝據為己有。你,父親,還有他們,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