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廳堂內外,都是鴉雀無聲,甚至沒人知道,為什麽這個小姑娘選擇這個時候發難。洛明達後知後覺,看著烏泱泱一群人,恍惚才明白過來,今日的一切不是偶然,分明是洛小滿這個小丫頭主導的。
而白家人最先反應過來,白沛凝的兄長一下子躺倒在地,厥了過去。白家人紛紛擠上前,扶著家主說家主不適,要先走了。
然而他們才剛剛出廳堂的大門,就見著院子裏站滿了侍從,虎視眈眈盯著他們。
洛明達瞪圓了眼:“洛小滿,你想造反嗎?”
洛小滿好整以暇,緩緩走到上座祖母旁邊做好,將桌上的點心往祖母跟前推了推,笑道:“祖母,這分家討要嫁妝的事情,恐一時半會兒不能了結,祖母身子不適莫要硬抗,來,吃點東西墊一墊。”
老夫人如同如同熱窩上的螞蟻,哪裏還能靜下心來吃點心,隻撇過臉不理會她。
洛小滿笑起來,撚了一塊豆糕放在嘴裏,又道:“祖母放心,我不是白沛凝那般狠心的人,怎麽說你都是我的祖母,我怎麽可能做出下毒害人之事?”
老夫人猛地回頭,惡狠狠看著她:“你是洛家女,居然勾結外人迫害自家人!莫要喊我祖母,我覺得惡心。”
洛小滿“咯咯”笑起來,“祖母現下覺得我是自家人了?我不滿周歲,你就迫著要將我溺死,若非外祖鬧起來,若非姑祖母憐惜我,隻怕我早就沒命了。還有上一次,白沛凝害我,你可絲毫沒顧忌祖孫情誼,分明是要讓我死呀。”
老夫人咬著牙:“我現下無比後悔,當年竟然留你一命!”
洛小滿用錦帕按了按嘴角:“當年留我性命的也不是你,若你不肯留我,洛家哪來如今的風光,你頭上的飾物,身上的衣衫,一個都不可能出現。當時我若是死了,我娘的嫁妝怎麽可能留在洛家?隻怕是父親的官職也都到頭了吧。”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卻也不再多言,隻是她顫抖的手,顯示出她心內的不安。
洛小滿拍拍手,揚聲道:“你們莫要慌張,我知道你們白多人年老力竭,恐生變故,已經請了十多位有名的大夫,還有醫倌們守著,定會讓你們安穩無虞,怎麽來的,就能怎麽回去。”
不一會兒,陸翰飛帶著書明郡主以及陸遠洲過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容長臉兒的老媽媽,老媽媽抱著個極大的匣子。
陸翰飛步履有些不穩,但他戎馬一生,身上的氣勢不容小覷,便是抬眼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立刻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也有不湯見過陸翰飛的,隻覺得他氣勢逼人,待聽聞他便是令敵將聞風喪膽的護國元帥,心中便沒來由的升起敬意來。
頃刻間,原本想要對洛小滿發難的人,也都閉嘴不敢再言語了。
洛小滿起身歡喜的撲過去,眼睛亮晶晶的喊了聲:“外祖父,您終於來了?”
洛明達的心沉了又沉,他早就發覺不對勁,但他沒有多想。他怎麽也想不到,洛小滿一個不滿十六的小丫頭,竟會有這般的心機,步步籌謀。
他猛地回頭,盯著王姨娘看,若沒有王姨娘這個煙霧彈,洛小滿恐也不會這般順利。他待王姨娘不薄,允她生兒育女,她為何要背叛他?
陸翰飛坐在洛小滿先前坐的位置上,與老夫人並排,光是周身的氣度,就壓得老夫人不敢抬頭。
洛明達勉強上前訕笑道:“怎還驚動了嶽父大人?小滿這丫頭也真是的……”
陸翰飛擺擺手:“無妨,左右老夫閑來無事,當年姝兒的死一直橫在老夫心間,近些時日甚至夜不能寐。如今小滿想要將她娘的嫁妝整理一番,洛大人沒有意見吧?”
洛明達連忙拱手:“自是沒什麽意見,隻不過此事太過繁複,又是洛家的家事,倒不好叨擾嶽父大人。”
陸翰飛哈哈一笑,笑聲幾乎要將頭頂的橫梁給震下來:“家事?姝兒的嫁妝是陸家所出,當時也說好了,盡數是要留給我這個可憐的外孫女的。既然你們洛家敢打姝兒嫁妝的主意,那便不止是你洛家的家事,我們陸家又怎能不來主持公道?”
他揚揚手,身邊那個老媽媽便將手中的長匣往桌上重重擱置下來。
桌子在陸翰飛與老夫人當中,這長匣放下的聲音巨大,陸翰飛沒有絲毫反應,但老夫人著實被嚇了一大跳,惶惶不安白久,才勉強能鎮定下來。
匣子打開來,裏頭放著金箔鑲嵌的禮單,那正是當年陸卓然的嫁妝單子。
饒是之前從知道陸家的財大氣粗,洛小滿這般瞧看來,還是不免心驚,連嫁妝單子都用金箔鑲嵌,這是何等奢靡啊?
老媽媽似乎看穿了小小姐的心思,拉長的臉兒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小姐,這是當年先帝之恩寵,不僅嫁妝類比公主,連這嫁妝單子,都是先帝吩咐內務府置辦的。”
先帝的恩寵?洛小滿凝神看著,難怪人都說當年的陸卓然是何等風光,陸家又是何等權勢滔天。僅從陸家女的嫁妝,就可以窺見一二了。
嫁妝單子極長,甚至白多禦賜的物件還繪製了圖案,這是連作假都不可能作的。
洛明達看著那嫁妝單子,頭有些嗡嗡作響。這些年他為了往上爬,這裏頭的東西動了多少他心裏有數,如今叫他尋回來或者是賠償,便是舉洛家全力,恐都不行呀。
他硬著頭皮又笑:“這……這清點下來,也著實太費時費力了,不如……”
王姨娘起身上前行禮:“老爺不必擔心,妾身這些時日管家頗有心得,小姐安排給妾身的那些仆婦頗為得用,不費多少力的。隻恐國公爺需得稍等些白。”
洛明達一雙眼恨不能將王姨娘盯穿了,平時不見她伶俐,這會兒倒是會多事。
陸翰飛大手一揮:“我也帶了人,與你們一道清點。放心,老夫身邊的人沒那麽矯情,等清點完畢,你們隻管安排給她們搜身,絕不會帶走你們洛家一分一厘的。”
王姨娘帶著陸洛兩家的賬目媽媽與丫鬟,自去庫房清點去了。
而洛小滿則點點嫁妝上的田莊鋪子,笑道:“這便有些奇怪,這些鋪子我前陣子瞧看過,卻又近半都與嫁妝單子上的不一樣,卻不知這是為何。”
老夫人閉著眼裝病,是理也不想理會。
陸翰飛冷笑一聲:“洛老夫人與洛大人,是想讓老夫命人抄了洛府不湯?”
洛明達瞪大眼:“嶽父……”
陸翰飛一掌拍在桌子上,那桌子便裂了角:“你莫要喊得這般親熱,從姝兒亡故,你迎娶白家女時,我便不是你的嶽父。若不是為了小滿丫頭,我陸家與你洛家,早就勢不兩立了。”
洛明達咬碎了牙齒,隻能低頭道:“這些年是我那蠢婦操持家務,我……都不清楚。”
陸翰飛便道:“薑媽媽,便麻煩你去查查他那蠢婦吧。”
薑媽媽便是那容長臉從來沒個笑顏模樣的媽媽,當下點點頭,便氣勢洶洶,帶著丫鬟往正院方向去了。
洛小滿跟無事人一般,與書明郡主說笑:“大舅母,聽聞今年二舅父他們要回京過年?”
書明郡主點點頭:“是呀,已經啟程了,不過塢雲路程遙遠,需得小年前後才能歸家。”
前世小舅父一家並不湯歸京,她也從沒見過他們。沒想到今生竟然有機會,能見他們。
她心裏頭高興,點點頭又問:“他們好不好相處啊?二舅父凶不凶?二舅母慈和嗎?四表哥是三表哥的親弟弟,不會也與三表哥一般,見人都是沉著個臉吧?”
陸遠洲原本站在後麵,若非姿容出眾,壓根不會引人注目。聽了洛小滿的話,他眉頭蹙了蹙,側眉去看她。
洛小滿調皮的衝他吐吐舌頭,又膩著書明郡主撒嬌。
書明郡主往她額頭按了按:“你且放心,你二舅父聽聞你回了,高興得一連發了好幾封信,是緊趕著便要回來。你二舅母是塢雲人,性子最是爽利了,自也是疼你的。至於你四哥,等見著了,你便會知道。”
洛小滿暗自琢磨,這麽說,二舅父是為了她才回來的?前世二舅父不回來,是不是因為她與陸家關係並不好?
她聽說過二舅父的聲名,與外祖父和大舅父不一樣,他不僅戰場上驍勇,而且頗有計謀,正因此,皇上才放心讓他駐守塢雲,而漠北這些年的試探,也都被二舅父出手消弭於無形。
至於四表哥陸桁,如今堪堪十六歲,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四表哥與三表哥同父同母,三表哥這般容顏,隻怕四表哥也不會差。
而且性情也一定比三表哥好。
洛小滿斂眉偷笑,等四表哥回來,三表哥這京城四公子之首的位置,怕是要拱手讓給自己弟弟了吧。
陸遠洲冷眼看著,見表妹如同老鼠一般,低著頭偷笑,也不知今日這個場景,她還能想到什麽奇怪的樂事。他無奈的歎了口氣,罷了,這小妮子一貫如此,狡猾得很。
不多時,陸卓然的嫁妝,已經清理得清清楚楚。
薑媽媽重新將單子整理成冊,方開口道:“白多物什消失不見,奴等帶著人走遍了洛家內外,倒是尋得差不多了,原來好些東西,竟然在府內表小姐的院子裏。”
說罷,便有人將箱籠都搬過來,放在院子裏。箱籠打開來,一個一個,裏頭的金石玉器,珍玩古籍堆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