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虞娓娓將當年之事一一講述出來,顫聲又道:“洛明達與白沛凝放小小姐一命,隻因為怕陸家震怒之下,會將洛家連根拔起。當時大媽媽心覺有異,帶著我們幾個丫鬟暗自梳理樁樁件件過往,想要尋出小姐亡故之真相。”

她抬頭狠狠的瞪著洛明達:“那時候,小小姐已經近半歲了,我們都被洛家給控製住,對陸家放出的話卻是要我們照顧小小姐。後來,洛明達白是覺察出不對來,放出一把火,將我們燒個幹幹淨淨!”

陸翰飛手握著桌角,冷聲問:“如若如此,那你是怎麽逃脫的?”

阿虞抬眉搜尋了一番,瞧見王姨娘的時候愣怔片刻,旋即側過頭去:“我是機緣巧合,起夜之時發現火光,待想要去小小姐的房裏救助之時,發現小小姐不見了,才覺得有異常,便偷偷翻出院子逃離。”

其實這番話也是漏洞百出,依著洛明達的心性,燒死的人裏麵,少了一具屍體,他怎會不查?可這一會兒,卻也無人去追究裏頭的細節。

陸翰飛已然是勃然大怒:“當年老夫回京時,想再查探姝兒從前的仆從,卻發現她們皆離奇喪生,隻剩幾個粗使仆婦,壓根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事。如今看來,果真是洛家上下做的惡事。”

隻是,洛明達聽阿虞說起十多年前的往事,並沒有半分反駁的意思,呆呆的站在那兒,似乎在回想,更似乎在懷念。

老夫人眼神慌亂,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跳將起來喊道:“不,不是這樣的,我兒與兒媳感情甚篤,如何會做出此等惡事?我知道了,定是那毒婦,是那毒婦為了登堂入室,不惜害了洛家主母。親家公,這一切,定是那毒婦作為啊!”

這邊是要將一切的錯處,全都推到白沛凝身上嗎?

洛小滿抬眼冷冷的瞧了瞧老夫人,是呢,最狠心自私的,就是麵前這位老夫人了。蛇鼠一窩的東西,由得他們去吵。

洛明達聽了母親的話,麵上露出為難之色,直到見著洛家人急不可耐,紛紛指著白家人狠毒的時候,他麵上的猶豫終於盡數消失了,隻麻利的跪在地上。

“嶽丈大人明鑒,當年的我,的確是豬油蒙了心,若非是看著白沛凝被彭家趕出來,想著到底是姨母家的表妹,就一時心軟收留了她,也不會惹出那場禍事,惹得姝兒……”

他悲痛欲絕,捧著心口不能自持,額上的青筋幾乎要崩裂出來,怎麽看都讓人覺得,是一個懷戀亡妻不能自抑的可憐男人。

洛小滿眉間露出失望之色,轉頭去看洛靜遠。洛靜遠的臉上是迷惘與驚慌,少年的訥訥仿佛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懵懂之後,似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麽,臉上便有了憤慨的樣子,可心裏的害怕到底打敗了假做的憤懣之意,隻剩下木然了。

書明郡主冷聲道:“將一切的過錯推到婦人身上,便以為能了結嗎?”

老夫人還欲爭辯,大皇子已經出口說道:“嘖嘖,洛大人怎的如此識人不明引狼入室?”

洛明達立即跪伏下去:“殿下,臣有過,臣萬萬沒想到,白沛凝竟如此歹毒,臣……甘願受罰。”

這是蓋棺定論的意思?

陸翰飛想要大怒,可洛小滿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伸手按住他的手,微笑著搖搖頭。陸翰飛看著外孫女的模樣,到底是將心中的不耐給忍了下去。

老夫人也跪在地上,如今他們隻剩下大皇子一根救命稻草,自然不敢放手了:“殿下,都是老身的過錯,當年是老身心軟,與明達無關。明達與兒媳情意綿綿,也是著了那賤婦毒婦的道啊。”

大皇子看向陸翰飛,頗為歎息說著:“說起來,洛大人是你陸家的女婿,當年他固然有識人不明的錯處,可到底也不是有心的。而且一筆寫不出兩個洛字,若執意追究其引狼入室之錯,對洛小姐的名聲來說,可沒什麽好處呢。”

洛小滿眉眼淡淡的,手緊緊的握住外祖父的手,她也知道,外祖父這個炮仗性子,會跳起來跟大皇子吵一架。但是吵了又有什麽用?洛明達不認賬,最多隻是個不輕不重的貶斥,而明日,陸家就會蓋上個一言堂強壓皇子的名號。

她直視大皇子,冷冷道:“既然殿下亦如此認為,便還請將那毒婦喚來,由殿下做主,好生審一審吧。”

陸翰飛拉了拉她,不滿的嚷著:“小滿,那毒婦固然可惡,可分明是洛明達這廝與她狼狽為奸,害得你娘……”

他是壓低聲音跟洛小滿抱怨,可他從來聲如洪鍾,即便壓低聲音,廳堂內外也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洛明達一貫油滑,當即又嚎啕大哭,哭訴著言說自己也是被蒙蔽,又說當年與姝兒是怎樣的深情雲雲。甚至還指天勢日,說若自己有過,姝兒將死之時,怎麽會對嶽母大人說出,讓嶽母大人莫要責怪於他的話呢?

陸翰飛愣怔白久,到底也沒有繼續做聲。陸家之所以放過洛家,最要緊的便是陸卓然臨死之前的那句叮囑,說是她自己愚蠢,與洛明達無關。

白沛凝很快被帶出來,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見得廳堂內外這樣多的人,也都嚇了一跳。很快,她反應過來,以為是白家又來要錢。

她一過來,就對著老夫人跪下哭泣:“母親……不,姨母,都是我的錯,我是怕老爺瞧見了會生氣,才在賬目上做手腳的。”

洛小滿輕笑起來:“做手腳?夫人在我母親的嫁妝裏頭做了多少手腳?”

白沛凝眼神一縮,並不看洛小滿,隻對著老夫人繼續道:“當年陸家說好了的,那些出息是洛家的……”

書明郡主哪裏忍得住,譏諷出聲:“我小姑子嫁妝的出息,是你洛家的沒錯,為何是你洛家的?當年我婆母心疼小滿,生怕你們苛待小滿,才做此舉,可你們又是怎麽待小滿的?”

洛小滿站起來,走到白沛凝身邊冷笑:“從我八個月起,你便設計讓人說我克父克母,將我趕出洛家。五歲以前,我在湯家的嚼用,洛家還是每年都往湯家送的,可五歲以後,你們仿佛就忘了有我這麽個人。洛明達,白沛凝,你們的吃穿用度,全都來自我娘,你們對我不管不問的時候,可湯想起,你們的錦繡陸華是怎麽來的?”

白沛凝一滯,旋即捂著臉哭訴:“不是的,不是那樣的,姨母,當年您病重,正直老爺高升之日,兒媳又要掌家理事,又要侍疾。送往南陵的供給,都是交由下麵人做的,卻也沒想到他們會故意苛待小滿……”

洛小滿拿起一本賬冊,往白沛凝身上一扔:“你且瞧瞧,每個季度,南陵洛家的供給有多少?兩筆,一筆二十兩,一筆二百五十兩,一給就是十多年。而我同樣處在南陵,卻連一分一厘都得不到。”

南陵洛家旁支的人聽了這話,立刻站出來嚷著:“沒有,我們沒有收到那麽多,一季二十兩,一年八十兩,加上年節時的禮節,一年也不足百兩。至於那剩下的一季就二百五十兩,那樣多的銀錢,我們從來沒有拿到過。”

白沛凝不敢作聲,抬頭求助的看著老夫人,她每年給白家大筆的銀錢,老夫人心中都有數的。

可洛明達並不知道,他惱怒一腳踹過去:“一季二百五十兩,一年一千兩百五十兩,白沛凝你好大的手筆。我好不容易當上了一品的尚書,一年的年俸算下來,不過一千五百兩,泰半都進了你白家的口袋?”

白沛凝被踹在地上,嚎哭不止:“當年可都是說好了的呀,我嫁入洛家,怎麽樣都不能不管我兄長……”

洛明達慪得幾欲吐血,隻覺得自己從前是多麽愚蠢,竟然會舍了陸卓然那樣的好夫人,娶一個破落戶的女兒,年年大筆的銀錢送過去,而白家沒有絲毫的感恩之心。

洛小滿冷笑著,吩咐李媽媽另取了冊子,遞送到洛明達跟前去:“我娘的嫁妝有多少,父親心裏該是有數的,可其中被賣的被換的有多少?而白家的產業積年增多,白家是坐吃山空的家族,如何能在短短數年內置換出這樣多的田產商鋪來?”

洛明達尚未反應過來,洛小滿又說。

“可見白沛凝啊白沛凝,你是尋好了後路。若父親查探賬目時發現,你借著洛家旁支的名義給白家送銀錢,而祖母有護不住你的時候,你回歸白家,也有這樣多的產業,後半生都是無虞的。”

白沛凝瞪大了眼,拚命搖頭:“不不不,老爺,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老爺,我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們是自幼定下的親事,若非是陸卓然橫插一腳……”

書明郡主冷哼一聲:“洛大人,這話你可得說明白了,當年姝兒聽聞你有未婚妻的時候,立刻便與你斷了聯係。可是你跪在陸府門前兩天兩夜,言說你與這白家女不過是父母命,而她已然遇到真命天子,是她先悔婚出嫁,你才來求娶姝兒的。此事滿京城誰人不知?怎的到了如今,竟變成姝兒插足你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