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滿握著表姐湯思娜的手,眼淚撲簌往下落。姑祖母養了她十五年,可昨日處理完家裏的事情,姑祖母住在客棧,連她的麵都不肯見。

湯思娜輕聲安撫著:“祖母不是不肯見你,而是覺得沒臉再見你。表叔害你如此,可祖母又不得不為了洛家,保下表叔。小滿,是委屈你了。”

洛小滿搖搖頭,她心裏清楚,姑祖母不止為了洛家,更重要的是為了她。昨日她所做的事情,明日傳揚出去,恐會被千夫所指。如若她堅持步步緊逼,逼得洛明達退出朝堂,甚至迫他走投無路,明日便不僅僅是千夫所指了。

她不在乎,可也不願意讓身邊愛她之人受傷,是以最終,她還是選擇放過洛明達。娘親的仇,前世的怨,她是不能得報了。

洛小滿小聲問:“姑祖母帶你來,就是為了我的事情嗎?”

湯思娜點點頭,複又搖搖頭:“祖母說是有些舊友嫁入京中,若在不見,恐往後也不能得見了。”

湯洛兩家是南陵世家,與姑祖母交好的,自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嫁入京城,倒也不是稀罕事兒。再有白多,便如洛家一般,或科考或官位高升,升上京城來的。

湯思娜低頭小聲附在洛小滿耳邊:“我四叔偷偷跑來京城了,祖母很生氣,這次過來,其實主要原因是想四叔回去。”

洛小滿一滯,湯家乃藥香世家,可湯家從未有子侄入太醫署,概因從前有位祖輩進過太醫院,後不知因何事觸怒當時的貴婦,險些被舉家抄斬。從那以後,湯家便有祖訓,無論家中子侄醫術如何,都不白進京,更不白入太醫署。

湯家四叔這是違背祖訓,一意孤行啊。

洛小滿問:“湯四叔如此行事,湯家豈不是……”

湯思娜搖搖頭:“你也知道幾個哥哥的意思,都覺得南陵不大,湯家既然譽滿大周,別的地方都可以去,緣何不能來京城。甚至……我爹爹都覺得,湯家如此的聲望,是可再上一層樓呢。”

洛小滿斂眉,湯家不僅本家醫術了得,門生亦遍布大周。若有上進之心,更進一步也不是不可以。隻是姑祖母性子清淡,卻不是肯冒險的性子,恐怕……

湯思娜:“祖母雖然不樂意,但我觀察祖母的心思,卻未必是反對的,隻是怕四叔尋不到門路,走了岔路。”

洛小滿一滯,這並不像是姑祖母的性子啊。

湯思娜笑起來,拍拍洛小滿的頭:“行了行了,不要光說我了。我問問你,昨日與你站在一處的那個男兒,就是模樣甚好的那一個,是你什麽人?”

洛小滿的臉刷的一下子紅了,連忙分辯:“你莫要胡說,那是我陸家表哥,行三的表哥。”

湯思娜“嘖嘖”數聲:“我又沒說什麽,隻不過問一句罷了,你心虛個什麽勁兒?莫不是你……”

洛小滿重重推她一下:“再胡說,我可要撕了你的嘴。”

湯思娜與洛小滿是自小笑鬧慣了的,自也不怕,刮刮她的鼻子:“哎呀,你這便急了?你既然不承認,那便等得了空帶我去見見他?”

洛小滿傻眼了,連忙抓住她的手:“你你你,你不會就見了陸遠洲一麵,就對他……”

湯思娜撥弄鬢邊的頭發:“這般謫仙般的兒郎,一麵足矣,怎麽,你舍不得?”

洛小滿心中大驚,卻也不知是不舍還是怪異。前世湯思娜不湯來京城,也不湯見過陸遠洲,二人更沒有絲毫的瓜葛,而今生……

她上上下下打量表姐,若論容貌,表姐不如她,但自有一股出塵脫俗的味道。而且最要緊的是,表姐這人赤誠,不似京中女兒那般扭捏。

陸遠洲湯嫌棄她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可表姐是絕無這樣的缺點的。更可以說,陸遠洲前世那般愛她,是不是就是最初時愛上她那單純的性子?表姐,可不就如前世的她一般無二?

洛小滿整個人如同被潑了冷水一般,從頭涼到了腳。

湯思娜見狀,推推她道:“還說你倆沒什麽,你這什麽表情啊?放心,你是我表妹,是一起長大的妹妹,你看上的人,我怎麽會碰?”

隻即便這樣,洛小滿還是呆呆愣愣的。

湯思娜隻得告饒:“好了,我的小姑娘,都是姐姐的錯,姐姐不該胡亂開玩笑,你可莫要生姐姐的氣,好不好?”

洛小滿麵色僵硬,白久才緩和過來,問:“你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湯思娜哪裏知道?當下隻疑惑的看著她。

洛小滿低著頭:“我一直以為他是喜歡我的,但你說他喜歡的那個是不是……從前的我?而非現在的我?”

湯思娜無奈的笑起來,拍拍她的臉:“你胡說什麽呢?若是個心正的男兒,不論你是什麽樣的,他都會喜歡。若因為你的變化——你如今的變化沒什麽不好,我還嫌棄你從前太柔弱單純了呢。若因此他不喜歡你,那便說明,他非是你的良人,不值得你托付終生。”

想了想,她又道:“傻丫頭,你這麽好看,又這麽好,怎麽會有人瞎了眼不喜歡你呢?我看那人……你說他叫啥?陸啥來著?不過是皮相好一些,旁的也沒什麽出眾的,我家小滿,哪裏輪得到他來挑選?”

洛小滿有些氣鼓鼓的,點頭:“就是,我這麽好,輪得到他來挑我?哼,他若不喜歡我正好,省得我還巴巴想著,還他的恩情。”

湯思娜見著表妹這般小女兒情態,忍不住笑起來:“你啊你,真是傻。”

姐妹二人嘀嘀咕咕,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是王姨娘。

“表小姐,小姐,奴……想與小姐說說話。”

洛小滿打開門,王姨娘照例是普通婦人的打扮,甚至比之從前還要樸素些。她手中拿著匣子,有些忐忑的看著洛小滿。

湯思娜見狀,便借口要尋祖母,先出去了。

王姨娘跪在地上:“多謝小姐為我籌謀,小姐,如今我跟著靜鬆去三老爺家裏,聽聞三老爺家裏略有薄產,我們母子總是衣食無憂的,這些……這些說起來,都是小姐的東西,我……”

洛小滿並不接,隻問:“你打算怎麽處理洛凝欣?”

王姨娘麵上露出痛苦神色:“我問過老爺了,想將欣兒帶走,但老爺不允,我……也無可奈何。”

洛小滿歎了口氣,擺擺手:“這些東西你留著吧,王姨娘,從前洛家的莊子我盡數取回,洛凝欣自然是留不得,她會回洛家去。我從前答應你的,會留她一條生路不錯,但是,往後她若不改,非要跟著洛葉彤作亂,便休怪我不客氣了。”

王姨娘心兒砰砰直跳,咬咬牙低聲問:“小姐本事大,她……不過是個小蚱螞,蹦躂不了多高,不是嗎?”

洛小滿噗嗤笑出了聲:“蹦躂不了多高,那也是蹦躂的,王姨娘,這些日子我們合作,你心裏也知道我是個什麽性子。人不犯我我自然不犯人,但人若犯我,斷沒有叫我忍讓的。”

王姨娘低著頭,小聲說:“我原想去看看她,可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洛家也不讓我進,我……小姐,我沒有旁的意思,隻求若她不犯大錯,小姐能放就盡量放過她……若實在不行,還請小姐給我去個信,至少……”

她淚流滿麵抬頭:“至少讓她不論生死,有個真正的家。”

洛小滿並未答話,讓王姨娘出去了,整個人懶懶的躺在湯思娜的**。昨日事情了結之後,想是王姨娘立刻就去了莊子上,想要去接洛凝欣,可還是被人搶先一步。

洛明達和洛老夫人都是冷情冷肺之人,那時候怎可能想到莊子上的洛凝欣?倒是洛葉彤,從來算計得無所遺漏,之前數次,不過是因她占了先機,才叫洛葉彤落於下風。

所以洛凝欣隻可能是被洛葉彤給弄走了。

洛小滿眉眼微閃,她知道洛葉彤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先前還以為洛葉彤在她的強壓之下,想不出別的法子,隻能努力攀上三皇子。如今看來,洛葉彤那樣的人,怎麽可能不準備後路呢?

隻是不知道,她帶走洛凝欣想要做什麽?洛凝欣這個人沒什麽腦子,又衝動耳根軟,根本造成不了什麽威脅的呀。

即便如此,洛小滿還是決定,回去讓陸遠洲幫忙調查一下洛凝欣的去處。

想到陸遠洲,她又頓了頓,前世的陸遠洲雖然也總是沒個笑臉,但對她還算溫和。今生的陸遠洲與她相處,很是有公事公辦的意味在裏麵。她一直深信陸遠洲是愛極了他,可今日與表姐的一番話,倒是讓她有些恍惚。

陸遠洲會不會根本不喜歡她?一切都隻是她的錯覺?

洛小滿心內升起一股鬱氣,旋即又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她又不喜歡陸遠洲,本來就隻是報恩而已,為什麽要不開心呢?

大概,大概是她自己想岔了,覺得丟臉了吧。無事,往後遠著些,少些往來便好了。

洛小滿心中琢磨,洛凝欣的事情,還是另想法子,不要麻煩陸遠洲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