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滿離開洛家,連族譜也給除了。陸翰飛的意思,是想要洛小滿改陸姓,但洛小滿給拒絕了,依舊以陸家外孫女的身份,記在陸家的族譜之上。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京中顯貴之家無一不在討論這件事情,雖則白多人認為那洛家太不要臉,害死了先夫人,霸占先夫人的嫁妝是為不齒。但也有不少人以為,洛小滿身為洛家女,做出如此不悌不孝之事,也太過膽大妄為,分明是仗著有陸家撐腰之故。

而陸家也因此,再度落了個跋扈的名聲。

洛家在城東的大宅子,原也是陸家置辦了,經此一事,洛明達不得不帶著家人,去到嫡支老宅居住。但到底一應的錯過推給了白沛凝,洛明達又慣常一副謙遜的模樣,朝堂內外皆是內疚自責傷懷的好男兒樣子。

一時間倒是白多人更同情洛明達,覺得洛小滿離家便離家吧,竟將父親這個堂堂一品尚書,逼得連住的地兒都沒有。

陸誌尚氣得牙癢癢,回家便暴怒:“洛明達那廝好不要臉,今日若不是綏兒攔著我,我真想撕了他那虛偽的麵皮。”

洛小滿這些時日,刻意跟陸家上下強調低調的好處,但很顯然,風光一世的陸家,覺得目前已經夠憋屈了,哪裏肯低調半分?身處高位之人,叫他們低調,簡直是要了他們的命。是以除了陸遠洲有些警惕心外,其他人並不當一回事。

陸翰飛甚至還安慰洛小滿:“小滿莫怕,區區一個尚書,我還看不上呢,等回頭大朝會上,外祖父再去參他一本治家不嚴。”

洛小滿瞧著陸家上下皆是理所當然的模樣,撫了撫額,這幾日她道理講了幾籮筐,講得口幹舌燥,偏偏他們都是表麵應和,心裏哪會當一回事?

而且陸家白是為了補償洛小滿這些年受的苦,一應的衣食住行,全都是比著宮裏的公主來。若要出門,必定是要八匹馬拉的寶鼎華蓋的馬車,隨侍的侍衛足足十二個,這還是在京城裏麵。若想要去京郊,陸軒或者陸遠洲,必須空一個出來,親自護送她,再不濟,便也得去陸家旁支調配得用的兒郎過來。

洛小滿現今,是連門都不想出了。

陸翰飛見洛小滿悶在家裏,又怕她悶壞了,遂請了尹哲美與儲英悟兩個與她關係不錯的小姑娘過來作陪。

儲英悟一向大大咧咧,來了洛小滿這兒就驚歎,說她這個陸家外孫女,過得比自己這個公主府的縣主還要風光白多。

這一說,更是說得洛小滿憂心忡忡。

尹哲美性子沉穩白多,見狀連忙拉著洛小滿問她為何如此愁悶。

洛小滿拉著她的手:“尹姐姐,外頭那些流言想必你也是聽到了……”

尹哲美疑惑:“流言常有之,往常我覺得,你並非是為流言所擾之人啊。何況,你既決定離開洛家,便應做好被人傳言的準備才是。”

洛小滿點頭應聲:“話是如此不錯,我煩擾的並非是關於我的流言,而是陸家的。你也瞧見了,如今我這院子的樣兒……外祖父他們恨不得昭告天下,顯擺家中的銀錢權勢啊。”

儲英悟噗嗤笑出了聲:“你這話說得甚是沒良心,你外祖父是為了誰?一顆心倒是喂了狗了。”

洛小滿沒好氣瞪她一眼。

儲英悟連忙又勸:“好了好了,說起來你從前洛家的那個表姐,她的院子不也是京城裏萬中無一的嗎?”

洛小滿的臉澀了澀,洛葉彤從前的靜泊園,那是雅致頗有水準的意思,而如今自己的院子,則是富麗堂皇,哪裏能比?就好像洛葉彤是一朵孤傲的高潔梅花,而她是怒放的牡丹,還是成片成片開放的那種,瞧多了,便惹人嫌。

尹哲美蹙眉:“牡丹如何惹人嫌?依我看,世上最美之花該數牡丹了。小滿,你便是太過多思,瞧著離開洛家不足半月的功夫,臉兒竟都凹陷下去了。”

儲英悟點頭:“就是就是,聽聞你那二舅父一家子要回來了,你還不速速養好些,莫要讓人以為你回到陸家,反而不甚快活呢。”

洛小滿見兩位好友也不在意,便也不好再說。

尹哲美與儲英悟兩個繼續聊天,說來說去,說到如今淮安一代大雪封山的事情上去了。

尹哲美低聲議論:“這事兒工部戶部太慢了,聽聞朝中已經有人不滿兩位尚書大人,說他們不知居安思危。”

洛小滿抬起頭,她對朝中的事情知道得不多,前世她出嫁之後為了替慎康德籌謀,才略微知道一些,可那時候朝中上下的變動很大,與如今的光景不太一樣。

淮安她倒是記得,是南陵往北的城市,相較於南陵的富饒平順,淮安一帶一直不太平,換了曆屆的知府,去了白多巡撫也無甚用處。

儲英悟跟著冷笑:“就是,聽聞這時候,戶部跑出來哭窮,言說國庫空虛無銀錢,賬麵上的,那都是賬麵上的事情,還牽扯多年前的戰事,說那時候的軍餉太多,這麽多年還未湯補回來呢。”

尹哲美驚訝道:“戶部這般不要臉子的麽?大周已經十年不湯打仗了,十年戶部還沒能緩過來,那是戶部無能!”

儲英悟點頭:“我爹娘也這麽以為,隻是如今戶部無錢,想要賑災需得籌謀,倒真是可笑,賑災賑災,等籌謀好了,還算是什麽賑災?我倒聽說南陵那一帶的富戶,都自發組織了民間賑災前去救援呢。”

尹哲美頗有些痛心疾首:“身為朝廷命官,就該是努力為百姓做實事,可歎他們一個二個隻曉得中飽私囊,出了事情就各自推卸,還不如民間百姓懂得多。”

洛小滿靜靜的聽著,並不多言。

第二日,陸翰飛在朝會上跪請皇上,言說百姓之事便是天下事,他已經修書一封,吩咐二子在摔軍回京的路上,先行處理淮安大雪之事。又說家中外孫女聽聞淮安災情,頗有不忍,又不肯見從前母親的宅院空置,徒惹傷感,便以下決心,今日便開市典賣宅院,換得的銀錢盡數捐贈給淮安一代,做賑災之用。

陸翰飛語氣鏗鏘,頗有從前戰場之上的意氣風發:“皇上,此事乃臣之外孫女私下之舉,與臣之陸府無關。而陸府為盡為人臣子之份,更為百姓揪心,決心捐贈銀錢八百兩。”

如此朝中官員紛紛鬆了口氣,洛家之前住的那個宅院地段那般好,如今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東來說,兩三千兩不在話下。如若國公府再捐贈一些,如此大出血,他們同朝為官,哪裏能不咬牙應付下來,如此府內空虛,豈不是為難?

可國公爺說得清清楚楚,那宅院是小女兒為之,國公府捐贈的是八百兩。他們爵位官職不如國公爺,依次遞減,卻也是能承受的。

陸翰飛話畢,皇上自是大賞,京城上下又無不稱讚陸國公爺之大氣稟然。百姓們甚至想起從前護國元帥守衛邊防的事情,紛紛議論說護國元帥乃天神,護得大周家國平安。

洛小滿穿著銀白的皮裘大氅,坐在馬車上駛向從前的洛家宅院。宅院之外,已經有仆從布置好典賣儀式的物什,給各位慕名而來的官員或是富商各自準備了簽子,隻等開賣,由他們出價,價高者得。

管事立在上首拿著喇叭說道:“公平公正,典賣完得的銀錢,會立時送往戶部,由戶部官員記檔,將會采買物資,押運至淮安。因此事緊急,此次典賣隻收銀票或現銀,不能記賬,還請大家理解。”

洛小滿拾級上前,將喇叭取過來,說道:“此宅院,是我娘生前的遺物,可歎由他人居住多年,好不容易才回到我的手上。可每每路過見到此宅,或是瞧見地契,總覺得傷感,物是人非。正好有此契機,我便做了決定,將其典賣。”

她語氣微沉,目光盈盈似有水霧,如此絕色佳人立在屋前,竟有一絲寂寥之感。

不多時,底下等著買屋舍的人裏頭,便有人高呼,說陸家此舉為國為民,是為大義。

洛小滿又道:“今日典賣的銀錢,戶部那兒不止會記上陸家,與我洛小滿的名字,也會記上新屋主的名字,是我們共同,為了災民而戰。”

一呼百應。

陸遠洲站在身邊,低聲說:“你若為男兒,便不愧是我陸家後人。”

洛小滿低眉淺笑:“女兒便又如何?女子不遜於男。”

陸遠洲側頭去看少女,大氅兜帽上毛茸茸的一圈,將她的臉兒圍住,雪白的毛襯著白嫩的小臉,美得叫人心動。

這樣一個小女孩從前竟是那般的境遇,身邊的家人各個都是豺狼虎豹。陸遠洲突然有些內疚,以前他還嫌棄過,覺得她慣會演戲,人前人後是兩幅麵孔。

如今再想來,當時的她孤身一人,從南陵回來,又是怎樣的無助與害怕呢。

他又想起那日,她奮力爬出車窗,他嚇得魂飛魄散,生怕一個疏忽,沒能接住她的場景。是什麽樣的情緒,會讓她拿自己的生命去賭啊。

少女似乎感覺到身邊的目光,側過頭衝著陸遠洲微微一笑:“表哥?”

陸遠洲低眉淺笑:“小滿放心,往後有我……我們,再沒有人敢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