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飛掣下了馬,打量麵前少女,他早已收到信,自然知道這少女是誰。他將大大的手套取下,想要去摸少女的臉,被一旁的婦人給拍了下去。

“這裏是京城,你還當是塢雲啊?小滿是大姑娘了,怎能隨意摸她的臉?”

洛小滿原本還沉浸在見到洛凝欣的驚訝之中,聽得二舅父舅母說話,才堪堪回過神,行禮問安,熱切的喊人:“二舅父二舅母,小滿等候你們多時了呢。”

陸飛掣麵容與陸翰飛的頗為相似,但眼窩更深,白是長久在寒冷之地,顯得比實際歲數要長些,麵上的皺紋也深刻一些。

隻是笑起來一樣的溫和,衝著洛小滿點頭:“還是小滿丫頭乖巧,還知道在這裏等。夫人你瞧,綏兒那小子,幾年沒見我們,也不知道出來迎一迎。”

洛小滿趕緊解釋:“二舅父,不是三表哥不出來相迎,而是一早太子宣他去了太子府,暫時不得空呢。”

陸飛掣擺擺手:“年紀輕輕該是以事業為重,無妨無妨。”

二舅母夏氏英姿勃勃,容貌是極美的,即便塢雲的寒風使她麵容不如京城女子細膩,卻也不難看出,她年輕時是個一等一的美人。

夏氏牽住洛小滿的手,笑盈盈指著陸桁:“小滿,這一位是綏兒的弟弟,是你的四表哥。”

洛小滿看著陸桁,此刻他正取了一件大氅,往洛凝欣身上披,而二舅父與二舅母是絲毫不在意的樣子。他們是什麽關係?洛凝欣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陸桁又為什麽要與她這般親熱?

比起陸遠洲,陸桁的模樣裏頭,更帶著生為軍人的鏗鏘威武,襯得他那極好看的容貌更英武些,連氣魄都更甚一籌。隻是眉宇之間,總透著不好相與的感覺。

這會兒,他似乎是擠出一絲微笑,勉強笑著:“表妹。”

洛小滿知道這沒來由的厭惡之感,一定是來自洛凝欣,但她不動聲色,行了禮溫聲道:“四表哥。”

洛凝欣柔柔弱弱立在那兒,幾個月不見,她反而更好看了。往常她喜歡模仿洛葉彤的打扮裝束,看起來有些寡淡,這會兒大紅的皮裘大氅披在身上,將女人嬌豔的容顏全都突顯出來。

她身子微微顫抖,半是委屈半是害怕的抬頭看著洛小滿,啞著嗓子喊了聲:“姐姐……”

洛小滿微微一笑,說道:“我如今雖然沒有去姓,但已不是洛家女,你也不必喊我姐姐了。”

洛凝欣劇烈一抖,像是承受不住這樣的急言一般,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陸桁皺起眉頭,不樂意的看著洛小滿說道:“表妹,你妹妹受了大驚身子虛弱,你怎能如此與她說話?”

眼盲心瞎。

洛小滿翻了個白眼看著陸桁,回頭衝一旁的管事說著:“難得我二舅父二舅母心慈,將洛家庶女接回京城,你且安排個人將她送至洛家去吧。”

那管事剛要應聲,陸桁又蹙眉道:“她這個樣子,她父親又不怎麽管她,回了洛家豈不是更可憐?”

“噢?”洛小滿饒有興致的看著陸桁問:“四表哥覺得該如何行事呢?”

陸桁應聲:“自然是先將她帶回府好生照料,日後再做打算。”

洛小滿回頭看著二舅父與二舅母,朗聲道:“舅父舅母白是在塢雲待得久了,不太知道京城的規矩,這陸洛兩家非親非故,洛凝欣隨意住在旁人家裏頭不甚妥當,總得尋個合適的理由才是。陸四爺想要帶她入府,莫非是……”

陸桁瞪大了眼:“什麽意思?”

洛小滿輕笑一聲:“當然,若洛凝欣樂意,我自也無話可說。”

洛凝欣眼淚盈盈於睫,巴巴的看著陸桁:“罷了,姐姐她如此不喜我,我自……”

洛小滿打斷她的話:“等等,洛凝欣,你搞搞清楚,我不喜歡你是正常的,今日將你攔在外頭,卻是為你著想,你無名無分,跟著陸家四郎進了陸府,往後旁人議論起來,你將要如何自處?”

她上前一步,看著陸桁問:“是妻還是妾?還是說隻是路邊撿拾的一個……玩意兒……”

陸桁勃然大怒,瞪著洛小滿道:“你也是女子,你還是她親姐姐,緣何說話這樣難聽?”

洛小滿聳聳肩:“我一向如此,你要帶她進去,便得先考慮清楚。”

洛凝欣眼淚汪汪看著陸桁,喊了聲:“四爺……”

陸桁額上青筋直冒,壓著心頭的怒氣:“我與她隻是萍水相逢,並無任何私情。洛小滿你這般汙蔑我們,辱了她的名聲,簡直是居心叵測。”

洛小滿搖搖頭:“表哥可誤會我了,若我居心叵測,今日便不會阻攔她進陸家,左右毀了名聲的是她又不是我。你既說你與她並無私情,那便不能帶她入府。”

陸桁冷哼一聲:“她入府投靠你,不是正常的麽?”

洛小滿噗嗤笑出了聲:“陸四爺啊陸四爺,你可真是天真。她投靠我?她有什麽資格投靠我?我已非是她姐姐,更何況當時她那般害我,我留她性命已是仁慈,憑什麽還要收留她?”

陸桁周身怒氣橫生:“洛小滿,當時的事情究竟是怎樣,你心裏頭清楚得很。你……”

“父親,母親,四弟。”

清冷的男聲在後頭淡淡響起。

夏氏本來見著兒子與外甥女爭執,剛要出口,便聽得長子的喊聲,立時回過頭,帶著欣喜迎上去喊了聲:“綏兒。”

陸遠洲淡淡的點點頭,目光看向陸桁:“發生了何事?”

夏氏見兒子疏離的樣子,有一刻委屈之感,很快又回過神來解釋:“我們在路上遇到這位可憐的姑娘,心疼她無依無靠,便做主將她帶回京城了。”

陸遠洲揚揚手:“來人,將她送回洛家去。”

陸桁上前一步,不肯讓:“哥,她身世可憐,生父不管她,祖母亦是不慈,而她姨娘已經帶著弟弟走了,她若回洛家去,可要如何自處呢?”

陸遠洲臉上浮起一絲譏諷的笑,反問:“與我陸家何幹?”

陸桁瞪大眼,看看陸遠洲,又看看洛小滿,憤怒說了句:“想不到幾年不見,哥哥變得如此冷情。”

陸遠洲麵無表情:“四弟記錯了,我自打出生起便是如此。洛家與陸家不睦,洛家女如何能入得陸家?還不速速將其送走?”

陸遠洲雖則在子輩行三,但因二哥不在,大哥性子溫潤,如今家中主事漸漸都移交到陸遠洲手中,是以他說起話來亦是十分的分量。

陸桁氣結半晌,一甩袖子嗬斥道:“不勞煩了!我自送她回去。”

說罷,親自拉車將洛凝欣扶了上去。

陸遠洲沒有半點表示,回頭示意洛小滿領著長輩們進去,又對陸桁喊了聲:“早些回來,祖父等著你呢。”

待得進了府,夏氏才勉強回過神解釋:“你四表哥就是那麽個性子,小滿可莫要怪他……”

又覺這麽解釋沒什麽力度,便又訕笑著:“說起來也是我的不該,眼瞅著是個可憐的姑娘,便做主救了她。等救起才知道她是你妹……洛家庶女,隻不過那時,也不知道原來你們之間有些齟齬……”

洛小滿不好接話。

陸遠洲清淡的聲音又響起來:“洛家上下都是黑心腸,若當真是個好的,小滿如何會放任她流落到外頭?倒是父親母親在塢雲待得久了,可莫要失了警惕之心,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此刻陸飛掣與夏氏心裏皆不太順意,陸遠洲是親生的兒子,可態度間的疏離著實叫人難受。夏氏回來之前,還努力跟自己說,即便綏兒沒有養在自己身邊,她也得做出親和之態,可莫要讓綏兒誤會她自喜歡弟弟不喜歡他呢。

可如今這麽一遭,別說親昵的姿態了,陸遠洲這副樣子,分明是誰也別靠近的意思。

夏氏有些傷心,三年前回來的時候,綏兒似乎還不是這般模樣的。

正想著,書明郡主立在垂花門處,見了一行人,連忙迎上來,熱切的拉著夏氏的手:“小叔與弟妹可算是回來了,公爹與你們兄長都等急了呢。”

她探頭看了看,疑惑問:“桁兒呢?”

隻是四人麵色皆怪異,最後還是陸遠洲冷著臉說了句:“為了個不知所謂的女人……哼,竟也是我陸家郎。”

書明郡主不明所以,聽了這話便捂著嘴笑起來,對夏氏道:“可莫怪嫂嫂不上心,實在是綏兒那個性子不開竅,不曉得女人的好處,說起來,這滿京城的女子,他呀,也就對小滿這個表妹要好一些。”

本來隻是尋常的一句話,但洛小滿沒來由的臉紅了,抬頭,卻正好與陸遠洲的目光對視住,她連忙收回目光,心中忐忑,不敢再瞧看。

書明郡主繼續說:“即便對小滿好些,也是被他祖父逼迫著的呢。”

洛小滿臉紅到了脖子根,好似的確如此……好似剛剛,是她自作多情一般,表哥待她隻是外祖父逼迫罷了。

她斜眼睨了睨陸遠洲,陸遠洲一副正經的模樣,但洛小滿眼尖,一眼瞧見他的耳朵紅紅的。她心內偷笑,果真,表哥前世今生都最喜歡她,什麽被外祖父逼迫,分明是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