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聽到垂花門處幾聲驚呼,眾女郎紛紛回頭,便見不遠處立著幾個兒郎。
為首的,是陸家三郎與四郎,身後還有熟悉的不熟悉的郎君,那位新任威奉將軍慎康德,以及北齊公子禹,也赫然在列。
可陸三郎手中還握著一隻繡鞋,正蹙眉淩厲的往女郎這邊看過來,他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若不是玉冠歪了點,額間有散下來的發絲,旁人壓根瞧看不出異樣。
陸四郎驚訝的張嘴喝問:“誰的鞋?”
郎君們隻用一掃眼,就能看見秋千上,那個還在**著下不來的女郎。女郎纖纖玉足,雖然著了襪,卻能依稀瞧看出秀美的形狀——鞋子不見了。
洛小滿驚慌失措,急急喊著:“儲英悟,儲英悟,快幫我……”
儲英悟瞪圓一雙眼,莫說幫洛小滿了,她自與其他女郎一樣,噤若寒蟬。
這鞋子好死不死,怎麽就砸中了陸遠洲?陸遠洲是何人?不僅女色不苟言笑,雖為京城四公子之首,但任何人對他隻敢遠觀不敢褻玩,女郎們背後討論得在激烈,當著麵,也不得不懨下去。
頃刻間,陸遠洲大步流星走過來。
洛小滿奮力去抓秋千旁邊的柱子,可來回幾次,手都被秋千旁的藤條撞紅了,她還是沒能碰到柱子。
陸遠洲離她越來越近,陸遠洲是不是生氣了?
洛小滿此刻,隻想找一道地縫鑽進去。
陸遠洲會責備她?還是會吼罵她?還是——動手?
隻須臾的功夫,洛小滿急得眼睛都紅了。
但陸遠洲一雙大手,穩穩的握住秋千,秋千停下來,洛小滿隨著秋千起伏的心,也總算是有了著落。
她眼眶紅紅,仿佛隨時便要落淚。她一顆心慌亂得不行,全身害怕得顫抖起來。
這是,風雨欲來之前的平靜嗎?
陸桁下意識上前幾步,是怕哥哥對表妹動手,大抵表妹也是唯一一個敢在哥哥頭上撒野的人吧。
陸遠洲蹲下身去,替洛小滿將鞋子穿好,抬頭微微一笑:“春日天未暖,莫要胡鬧,小心著涼。”
郎君們不過是路過垂花門罷了,待陸遠洲正了衣冠回到垂花門,要繼續去外院的時候,所有人還是沒回過神。
洛小滿依舊坐在秋千上,臉紅紅的,陸遠洲他說——莫要胡鬧。
他很溫柔。
陸桁也在發呆。
陸遠洲回頭:“走吧?”
陸桁回過神,連忙點頭跟上,一壁走,一壁還疑惑的回頭看著洛小滿,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腦海裏轉瞬即逝。
儲英悟最先尖叫起來,抱著洛小滿又跳又笑:“天啊,天啊,小滿你是什麽運氣?什麽運氣?那是陸遠洲耶!陸遠洲,竟然親自給你穿鞋!”
邵小姐也連連點頭:“剛剛我以為他要打你!就算不打你,我想也該是狠狠訓斥你一頓,沒想到他竟然……哇,好溫柔,我第一次見到陸三郎這麽溫柔!”
邵小姐因為長姐嫁入陸府,又年歲相當,在在場貴女裏頭,算是來國公府最多,見得陸遠洲最多的女郎。但她回回見到陸遠洲,都隻是一個影子,甚至連那影子也難得。若在街上或宴請上見到,陸遠洲對人也都是視而不見。
儲英悟圍著洛小滿轉了一圈,又說:“我還想著,你們定親當是權宜之計,你往後總是要對著陸遠洲那張冷臉的,可是!小滿,他對你笑,就衝那一笑,你就值了好嗎?”
倒是一旁的湯思娜擠過來,將洛小滿從儲英悟手中扯過來,翻了個白眼說道:“什麽值了?依我看,陸遠洲才值了好不好,我家小滿品貌合洛,什麽樣的兒郎娶到她,那才是萬幸!”
旁邊貴女趕緊說:“可陸遠洲才貌雙絕,文武雙全,又是國公府的公子呀!”
湯思娜抬頭:“小滿不是才貌雙絕嗎?小滿的才藝學識也不差。至於出身,人生在世,出身才是最可笑的東西。誰生來不是一條命嗎?不過是投胎問世之時多了些機緣罷了。生而為人,該是拚命活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以出身論英雄,簡直是最可笑的事情。”
儲英悟知道湯思娜是借故譏諷她剛剛的冒犯,一時間隻不服氣的鼓著嘴巴。
洛小滿見狀不好,麵拉扯湯思娜,笑起來:“行了行了,還有完沒完?出身好不好,都是這樣了。你們也莫要爭論了,今日不是來賞花的嗎?”
湯思娜皺眉,倒是正色起來:“小滿,剛剛那群人裏麵,有個長得不像大周的,是那位北齊公子禹嗎?”
這話一出,在場的貴女都愣住了,剛剛她們都隻顧著想陸遠洲是否生氣去了,哪裏會看旁的郎君。
一時間,大家議論的聲音停下來,互相交換眼神。
太後壽宴,在場的女兒家,除了湯思娜,是都參加過的,對那北齊王子的意圖都很了解。更不得不承認,洛小滿容貌最為出眾,雖說出身有瑕疵,但有陸家做後盾,又被封做縣主,北齊王子想要迎娶洛小滿,於北齊王位大有進洛。
不過恐怕,北齊王子也沒想到,陸家的速度這麽快,他剛露出求娶之意,陸家就自產自銷,將洛小滿定下來,是要娶進門做了孫媳,也算是斷了北齊王子的念頭。
湯思娜低聲道:“小滿,此人目光不善,絕非善類。”
儲英悟嗤笑:“膽小,小滿都是陸遠洲的未婚妻了,那北齊王子再也不能奈何。北齊彈丸之地,還怕他不湯?”
在場女兒家,紛紛點頭,她們的看法與儲英悟一致。隻不過,她們心內也有些惶惶不安,那北齊王子來勢洶洶,洛小滿有陸家相護,而她們的家人未必如此有心,即便有心,也未必能像陸國公那般雷厲風行。
如果她們不幸被北齊王子瞧上,恐就沒有這樣的幸運逃出生天了。
洛小滿按住湯思娜的手:“表姐莫要擔心,我心中有數。”
湯思娜抬頭見她態度堅定,又覺得這兒人多口雜,便閉了嘴,不再言說。
隻是個插曲,那邵家女郎很是會搭話,不多時便岔開話題,提到自家姐姐肚子裏的孩兒。
貴女們紛紛恭賀,又各自猜測邵氏腹中是公子還是千金。
“大抵還是公子,陸家多少代才出一位閨女,實在是難得。”
“那可未必,陸家這一代沒有千金,說不一定大少夫人腹中孩兒,就正是千金呢?”
“哈哈,若是千金小姐,陸府上下可要高興壞了。”
一時間,眾貴女心思倒有些一致,皆有些惋惜,覺得若自己生在陸家,被家中父兄那般疼寵,該是有多好。畢竟陸家對洛小滿這個外孫女都疼寵得令人驚奇呢。
隻有儲英悟一人撐著臉,倒是覺得不管在陸家還是在公主府,女兒家大抵都是受寵的。可她若生在陸家,有陸遠洲那樣俊逸非凡的兄長,那該是多麽美妙的一件事呢。
眾人議論紛紛,邵小姐將洛小滿拉到一邊,低聲問:“小滿可知,祁家這次,是徹底不行了。”
洛小滿心中明白,被皇家厭棄的人,奪了爵削了官職,隻陸一個剛入仕做了九品官的庶出子,那祁家自然再無起複可能。
而大皇子失了最大的靠山,與將來那個位置,是徹底無緣了。
邵小姐繼續說:“這次皇上雷霆震怒,聽說與那祁家有關係的人,紛紛被除官去職,最不濟也要被降職……”
洛小滿見她欲言又止,便道:“妹妹有話直說,不必有所隱瞞。”
邵小姐笑起來:“事關你的那位生父洛明達,他本是吏部郎中,任五品官位卻領的四品俸銀,如今六部動作頗大,洛明達從前與祁家關係不錯,自也受到牽連。不過,白是祁家放棄他放棄得太早了,這一次竟隻降為六品主事。”
洛小滿眼眸微閃,大皇子這些年野心勃勃,手中得用的人恨不能越多越好,隻要能用,哪裏肯輕易放棄?洛明達之前被降職,但在吏部浸**多年,權利還是有的,祁家絕不可能放棄他。
而且太後千秋之時,陸軒的那檔子事,與前世他醉酒輕薄洛凝欣的事情,何其相似?若這其中沒有洛葉彤的手筆,洛小滿是絕不會相信的。
洛家怎可能與祁家沒有牽連?
真正讓洛明達沒有跟著倒大黴的原因,恐怕是三皇子的功勞吧。
慎康德卷土重來,北齊王子來勢洶洶,三皇子的勢力逐漸顯露,本來是打算弄個三足鼎立之相。不過如今大皇子被徹底剔除奪嫡之中,太子的勢力陡然增大,對三皇子來說,壓力不可謂不大。
單靠一個北齊,三皇子還不足為懼。
洛小滿摩挲著手指,雖說還有太多的未知,但比之前世,如今這般情形,已然是再好不過了。
陸家從前萬事不屑一顧,仗著身份頗有些眼高於頂,外祖父連皇上都不怎麽放在眼裏。經此一事,雖說大病一場,但也算是徹底看明白想清楚君臣之禮。
往後隻要陸家恪守禮儀,小心防範不被惡人所害,前世的傾覆是絕不可能的。
邵小姐繼續說:“不過如今的威奉將軍可算是炙手可熱之人,京城多少貴人想要搭橋牽線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譏諷的笑意。那威奉將軍再是風光,去年慎夫人與慎小姐如何欺負洛小滿,眾人都看在眼裏。這樣的婆家,女兒嫁過去豈不是要受磋磨的?故而,這看親的人家,多數門楣不高,或是家中女兒不怎麽受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