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林軍首領可不管這些人怎麽想的,隻要是在這宅子裏做工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綁了起來。

三進的宅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光是巡邏的和下人就足足五百人。

再加上這裏被關押的貨物,加起來一兩千。

當這些人都被帶到外麵空地的時候,院子裏人擠人,都是滿滿當當的。

當然,貨物和宅子裏原本的仆人管事兒一眼就能看出來區別。

一邊光鮮亮麗,驚恐萬分。

一邊衣衫襤褸,瘦骨嶙峋,滿懷希望,喜極而泣。

誠郡王讓傅南霄帶來的心腹仆人和姍姍來遲的刑部人員幫忙安撫這些被救的可憐百姓。

他帶著宣冰照和傅南霄一起進宮了。

雍和殿。

宣冰照老老實實跪在地上,不敢吱聲。

瞧見她灰頭土臉的樣子,元宸帝有心要狠狠罰她一次,讓她長個記性,終究顧忌著她剛回來,隨便罵了幾句,就讓她回去了。

元宸帝道:“去永寧宮瞧瞧你父君,你父君聽了消息,就昏闕了,讓你父君好好瞧瞧你,別讓他擔心。”

宣冰照乖巧的應聲道,“兒臣遵旨。”

元宸帝沒說的是,宮裏出動了禦林軍,得知是小六被賊人所擄,生死難料,五皇女那邊沒多久就請了太醫,據說這會兒還沒醒呢。

宣冰照離開雍和殿的時候,還能聽到誠郡王一板一眼的匯報著那邊的消息,她一溜煙兒就跑了,生怕晚一步就要挨揍。

不過宣冰照沒想到的是,這頓打,到底還是沒能躲過。

純君躺在榻上,臉色慘白,整個人有氣無力的,虛弱的連身都起不來,隻能伸出玉白的手掌攥緊心腹的手臂,一聲聲催促道,“都過去這麽長時間了,外頭還沒傳來消息嗎?誠郡王殿下她也沒回來嗎?”

德君這會兒也顧不得隱藏兩人的交情,一聽說小六被俘虜,她女兒帶著禦林軍去救,看樣子情況萬分危急,瞧著純君這一副若是聽了噩耗,馬上就能閉著眼睛隨女兒去的模樣,他哪裏還敢讓人過來探病。

就是謝鳳君那邊讓心腹過來送補品,她都撅了回去,沒讓人進來。

德君心裏擔憂女兒,也擔憂小六,隻是臉上卻不好表現出來,仍舊是那副溫柔寧靜的模樣。

“阿央,別著急,這才過去一刻鍾呢,老四帶著禦林軍剛出了皇城呢,哪能那麽快回來。有陛下在,不會讓小六出事呢。你聽我說,這次小六以身犯險雖然莽撞了些,卻也是好事一樁,以後小六的親王之位穩了。”

德君不敢告訴純君真實的時辰,隻能轉移話題,讓她的注意力放在別處。

他強撐著精神,追問道,“此話怎講?”

純君視女兒如生命,若非如此,也不會聽了一個求救消息,就病的下不來床了。

德君將女兒托人給他遞的口信兒,挑挑揀揀說了一些,“這次陛下震怒不已,不單單是小六被賊人擄走了。而是剛好撞上一樁大案子……小六她就是單純撞上了,陛下隻會憐惜小六,最多罵她一頓,不會厭棄。”

“這次的案子,當真是要震驚大周朝上下。謝鳳君貴為鳳君不假,可他有個拖後提的娘家,丞相府沒給他多少助力,反而還要被他們拖後腿。這次的事兒就是謝丞相的嫡長女,謝鳳君的嫡妹搞出來的。誰能想到呢,謝鳳君所出的老五是內定的未來太女,結果謝家卻在暗地裏造反。”

“消息傳到宮裏的時候,老五當即就氣急攻心,暈了過去,那邊太醫院院首過去,直言老五時日無多。若是不受刺激,還能活個一年半載,若是受了刺激,少則半月,多則一月,就到頭了……”

“謝家這一個爛攤子,謝鳳君直接被禁足在鳳儀宮,想求情都見不到陛下,最後指不定還是要讓老五過去求情。可老五那個身子,可是一點都經不起折騰了,那孩子也是可憐,聽說陛下下旨讓謝鳳君禁足的時候,他人在老五那邊。”

“老五人都還暈著,他半托半抱的要拖著她去雍和殿求情。也是那旨意來的正是時候,要不然滿宮的人都攔不住他。”

“太醫院院首都跪在地上求情,想先醫治老五,都攔不住他。往日瞧著他寶貝老五跟寶貝眼珠子似的,竟沒瞧出來他這般狠心,為了謝家,能拖著親女兒死。”

德君說著話的時候,語氣唏噓。

說句實話,他私下裏不止一次羨慕謝鳳君會投胎。一出生就是謝家嫡長孫,跟陛下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入宮多年,伉儷情深。在後宮大權在握,執掌萬人生死。五皇女孝順聰慧,除了體弱,再無旁的毛病。

即便是如此,陛下也屬意五皇女當太女。

可誰能想到,日子這般順遂的謝鳳君,性子竟然這般扭曲,為了謝家,竟能拉著自己親女兒死,若是換德君,他自個兒是決計做不出來的。

親女兒也是他肚子裏掉下來的肉,他怎麽舍得啊?

這事兒不止德君不理解,純君也理解不了。

“鳳君什麽都有了,他還有什麽不滿的?他一不需要仰仗母家,反而是母家處處仰仗他,謝家接著老五的名義吃了多少好處,莫說旁人,連我這個後宮之人都曉得,他心裏當真是沒有一杆秤嗎?世家貴族,都是這般冷血無情嗎?”

“小六身上破個皮,我都肉疼的不行,送小六去死,是個當阿父的都做不出來這種事情啊!”

德君感慨道,“哎,所以說這人啊,知人知麵不知心。到頭了,宮裏最好說話的謝鳳君,才是最狠心之人,誰能想到啊。”

“要我說,世家貴族就是迂腐。為了維持自家家族的富貴榮華,把自家的孩子教成這種樣子,以死謝罪,保全家族。可他們死了倒是幹淨,保全了家族,誰保全他們的孩子?之前瞧著康家那個不成樣子,現在比起來,康氏起碼知道護犢子。”

“他自己願意為家族以死謝罪,可以啊,家族養大了他,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命在他手上,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拖著老五去死。老五是陛下的皇女,內定的太女,他今日敢對未來太女動手,焉知哪日會不會對陛下動手。”

“也就是陛下眼下是騰不開手,才隻讓他禁足鳳儀宮,等那邊事情告一段落,他這鳳君怕也是做到頭了。”

此時被他們討論的五皇女還在昏迷不醒。而謝鳳君卻因為擔心母家,一直在想辦法離開鳳儀宮。可惜元宸帝認清了他的偏執和狠心,不論他求死還是威脅,禦林軍都無動於衷,堅守崗位。

德君說的句句在理,純君也深以為然。因為說了一些八卦,轉移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他這會兒倒不是那麽擔心宣冰照了。

陛下沒等他們起事,就提前注意到謝家要謀反,這中間能省很多事兒呢。

跟那些權利更迭和流血叛亂比起來,小六這偷溜出去被賊人抓了,倒也算不上什麽大錯了。

德君和純君聊了後宮聊前朝,聊了五皇女以後太女之位怕是懸了,又聊端肅皇貴君會不會在陛下廢了謝鳳君後,登上鳳君之位。反正聊的雜七雜八的,連宮裏宮人和侍衛的八卦,他都說了一堆,說的口幹舌燥的,茶都喝了幾盞,而宣冰照這會兒終於出現在了永寧宮。

宣冰照行禮後,跪在地上請罪道,“是女兒不好,讓阿父和德父君擔憂了,女兒以後一定在宮裏乖乖聽話。”

瞧見宣冰照隻是有點灰頭土臉,人沒瘦,身上也沒傷口,就是精神可能有點萎靡,純君就跟吃了靈丹妙藥似的,看見女兒第一眼,唰的就從**起來了,躥了出去,左看右看,生怕她受苦。

純君淚眼朦朧的看著女兒,末了,實在沒忍住,抱著女兒喜極而泣。“你這孩子,可嚇死我了……以後再敢瞞著我溜出去,我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宣冰照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阿父放心,母皇說了,讓我最近好好陪著父君養病,省著讓你擔心。”

宣冰照可是純君肚子裏出來的,她這態度,他哪裏不知道這個小兔崽子心裏再想什麽。

純君心裏本來滿滿的父女情,被她這麽一搞,瞬間變異成了怒氣。

他瞅見旁邊放著的條簾帷杆兒,揪著就往宣冰照身上揍。

反正女兒身上沒傷口,他有分寸,揍一頓,讓她長長記性。這邊都有太醫伺候著呢,指定不會出大事兒。

純君想的很好,他揍幾下,問宣冰照知道錯了沒,宣冰照老老實實回答知道了,但純君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的意思是,嘴上知道了,但我下次還敢。

純君本來隻是意思意思打幾下得了,也被他氣出來火氣,逮著女兒一通暴揍,中間宣冰照還跟兔子似的亂竄,身後跟著那些棍子攆人的純君,倒也是永寧宮一景了。

但宮人瞧見了,卻沒人要上去攔,六殿下小小年紀就以身涉險,以後大了,豈不是更是哪裏危險往哪兒鑽。

這次是好運,誠郡王殿下救人及時,萬一下次沒那麽好運呢,豈不是讓純君主子白發人送黑發人?所以他們都認為這一頓打,宣冰照還是老實挨了吧。

德君一開始還攔一下,瞧著純君動了真火,宣冰照左躲右閃的,也就隨他去了。

出出氣也好,太醫正愁該怎麽讓他把心裏的鬱氣派遣出去呢。

可以說,這頓打,除了宣冰照受傷,其他人都躺贏了。

因為宣冰照平安無事回來,是喜事兒,純君大手一揮,賞賜上下宮人三倍月錢。德君也在旁邊給送了點醫藥費和補品,惹的宣冰照幽幽的看著德君,“德父君這麽早就備好了跌打損傷的金瘡藥,你這是一早就知道我阿父要揍我?你怎麽一點也不攔著呢。”

德君笑了笑,並不承認,“我哪能未卜先知啊,我隻是覺得,你父君不打你,我也要揍你幾下出出氣的。瞧瞧今兒把你父君嚇得,險些要給我交代後事,你父君打你一頓打的還是輕了。要是老四敢這麽幹,我一天打三頓。”

宣冰照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扯到了傷口,頓時疼的齜牙咧嘴的。

果然,一對比,心裏頓時平衡多了。

純君打了一頓女兒,心情平複了不少,吩咐宮人道,“來人,扶著小六去沐浴更衣,小心別讓水沾到傷口。”

聽說宣冰照回來了,端肅皇貴君和宸親王那邊也送了壓驚禮,純君讓宮人收入庫房,登記入冊。

他跟德君又聊了一會兒,也沒留飯,親自送他出去了,準備改日請他用飯。

德君走到門口,讓純君回去,自個兒坐了轎輦回去了。

不是純君不想留飯,而是如今謝鳳君出事兒,鳳君之位不穩,後宮權利要更迭了,對德君很有利,他在永寧宮浪費了不少時間,指不定錯過多少大事兒呢,純君自然不會給德君拖後腿。左右以後有宴請他的機會,不差這一日兩日。

他無心後宮權利,自然不需要收攏勢力,可他理解也尊重德君的選擇。

他不能給人提供什麽大幫助,最起碼也不能拖後腿。

謝家曾經可是世家之首,謝鳳君身份貴重,女兒又是內定太女,那是多麽的風光。就這麽倒了,說白了,不就是因為有拖後腿的。

老五也是真可惜。

即便是她能當太女,勞心勞力的處理政務,無異於拿命在熬。

能活多久,都說不定呢。以後啊,這宮裏宮外的怕是更熱鬧了。

純君一語成讖。

第二日,就一堆彈劾謝家和謝鳳君的。言官彈劾謝家,謝楚凝謀反,按律當誅九族,可畢竟是皇親國戚,懇請陛下滿門處斬,夷三族,廢除謝汀鄢的鳳君之位。就連沒在朝的五皇女,都受到了牽連,懇請陛下分封後,讓人留守京中。

除此之外,也有一堆彈劾誠郡王的,說他鬧事縱馬,雖事出有因,畢竟影響惡劣,當以小懲大誡。

之後宣冰照也沒能躲過去,被言官彈劾,說她偷溜出皇宮,闖下大禍,雲雲,要如何如何。

就連宸親王都被彈劾了,說她冷血無情,姐妹有難,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