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誠郡王帶著禦林軍圍住了某座宅子。

宅子內養著幾個練家子的,聽著外麵聲音不對,覺得可能要出問題。連忙要逃,可剛冒頭就被傅南霄一槍給殺了。

也有那忠心的,扯著嗓子鬧出動靜,讓內院的謝楚凝等人趕緊逃命。

可比他們更快的是傅南霄的槍。

禦林軍被首領指揮的分批去搜查這座三進的宅院,傅南霄就在旁邊一邊補刀,一邊拿眼睛注意著周圍有沒有宣冰照的身影。

聽到外麵的動靜越來越大,宣冰照就知曉是援兵到了,最多半柱香就能到內院來。

幸好她把自己的臉稍微塗黑了一點,衣服不用整理,在院子裏滾一圈就髒了吧唧的。

她在窗口探頭探腦的,看到內院還亂起來了,趁亂去了旁邊的屋子,打暈監守的人,將那些被關在房間裏的人放出來。

那些人很警惕的看著宣冰照,哪怕房門開了,也都縮在牆角,抱著膝蓋,沒敢動作。

“有人來救咱們了!這次咱們大家都能活著出去,我還要給其他人開門,你們要是等下跑,就趁亂跑出去,或者跟那些官兵一起出去!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朝廷肯定會給咱們討公道的!不會讓咱們白白受苦的。聽說這次來的是誠郡王殿下,那可是皇親貴胄,有她出馬,就算是再大的蛇也得盤著!咱們一定能討回公道的!”

說著,她不等這些人回話,就趕緊拎著自己從院子裏卸下來的石桌子,掄圓了手臂,一下一下砸開被鎖的門窗。

每次對上那些又警惕,又絕望的淚眼時,宣冰照心裏都覺得一陣抽疼。

這該死的毒瘤,這些孩子不知道在這裏受了多少苦,他們也曾經是被家人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啊!

宣冰照一句句囑咐,不管這些人會怎麽做。

有人相信宣冰照的話,在屋裏找到能防身的東西,悄悄地在門口探頭探腦,準備等下趁亂衝出去。也有人警惕著,懷疑這是個圈套,壓根不心動。

他們這些人不是不想逃跑,可是每次逃跑被抓回來都會照死了打。

那些人手重一點,人就沒了,壓根不會給人請大夫。挨了一頓毒打,能不能活下來真的隻能靠命。

而他們大多數人都是命不好的人,他們賭不起。

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能有機會過正常人的日子,誰不想逃出去啊。隻可惜代價是命,隻能一日日熬著,跟個行屍走肉似的。

封和是家中最受寵的幼子,他曾經天真不諳世事,不懂人心險惡,對家中父母和姐兄的管教心中不滿,覺得他們不理解自己,非要拿捏他。世上還是好人多的,天子腳下,哪有那麽多惡事兒。

陛下可是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賊人若是被抓到,少說也是推出午門斬首。

可他不聽兄姐勸阻,偷偷溜出家門,結果剛出來就被一個老婆婆給拉著不放,非說自己是他們家的孩子,拿了人家的聘禮卻跟人私奔,未來妻主家裏來拿他了。他被捂了嘴,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被人帶走了。

周圍的百姓對他指指點點,他有口難言,被拖走了,結果就被抓到這裏。這半個月,他嚐盡人間冷暖,看著同一間大通鋪的小夥伴早上還活蹦亂跳呢,晚上就被收屍人給抬出去了。

一間不大的屋子,住了五十個人,夏天晚上睡覺打地鋪,冬天那都是人疊人。房間裏的人來來去去,永遠都是五十個。

有的背後捅刀,有的在夜裏互相抱著取暖,有的對他拳打腳踢,搶他食物和首飾,更多的人確實心如死灰,表情冷漠。如果不說話就像是一尊雕像。

他一開始能安穩住在這裏,是因為他略有幾分姿色,管事兒一開始打算把他送給貴人,可是自從他被好友趁著夜色劃破容貌,他就成了棄子。

成了那些眼眸絕望,生無可戀的雕塑裏的一員。

當房門的鎖被砸掉,房門大開,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不習慣的眯了眯眼睛,用手擋住。

可很快,他就聽到門口的人說,他們馬上就得救了,讓他們別怕,趕緊拿著東西,準備出去!說朝廷會還他們一個公道!

雖然他早就不奢望出去了,聽見這話,也不由的愣住了。

等那個人少女離開這裏,繼續往旁邊的房間咣咣咣砸門的時候,他回過神來,他抹了一把臉,才恍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淚流滿麵。

他看向曾經警惕的同伴,這一刻,卻也摒棄前嫌,抱頭痛哭。

他們在歡呼他們終於逃離牢籠了。

我走到下一間房門前的時候,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宣冰照扭頭看過去,是一個瘦的皮包骨頭的孩子,因為太瘦了,分不清是女娃還是男娃。

他的手上舉著一根斷了的凳子腿,語氣有些怯弱,但還是鼓足勇氣上山,“我,我幫你一起砸!”

宣冰照沒有拒絕他的幫忙。

兩個人一起努力,後來大家出來後,發現院子裏亂糟糟的,往日那些打罵他們的人都忙著逃命,倒是沒有顧得上管他們。

一開始是一個人,後來是兩個,漸漸的,大家都卯著勁兒,參與這場營救同伴的活動。

等誠郡王緊趕慢趕到的時候,就看到宣冰照拎著一個坑坑窪窪的石頭一下下的砸門。

說起來這是,就不得不是這門鎖的問題了。宣冰照不是不想偷鑰匙,但這鑰匙在一位管事兒手裏,本來打算昨天去偷的,她昨天去找人的時候發現人不在,出去了,一大早的,也沒瞧見人影兒。這會兒這麽亂,去哪兒找人啊。不如直接砸鎖。

反正她使使勁兒,一下就能砸掉,有沒有鑰匙區別也不大。

誠郡王看著灰頭土臉的宣冰照,雖然身上髒兮兮的,但眼睛是亮的,活蹦亂跳的,也沒缺胳膊少腿。但她看到這一幕,還是覺得心疼。

要是她晚來一會兒,小六就這麽莽撞的砸門,被人發現了可怎麽辦。

不過這會兒也不是算賬的時候。

宣冰照討好的湊了過去,“四皇姐你來啦。我沒事,今天還沒輪到打我呢……”

她指著一個更大的房屋,上麵被一把大鐵鎖鎖上了。

“四皇姐,那裏還有好多人被關著,我哪天聽到有人慘叫,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

見宣冰照還要拎著手上的破石頭過去,誠郡王瞪了她一眼,“我都來了,還用得著你這個小胳膊小腿的去救人!你就老老實實待著,想想等下回宮怎麽給母皇交代吧!我這次可是嚇得不輕,直接就闖進宮找母皇了,反正到時候咱倆一起受罰,你也別覺得我不講義氣,出賣你了。”

宣冰照訕笑一下,退後了兩步,不敢再上前,一副聽之任之的樣子。

見誠郡王帶著傅南霄往那邊走,她提醒道,“我聽說那邊有機關和地道,傅哥哥和四皇姐過去的時候小心一點。”

當然,機關這玩意兒她晚上搞了點小動作,壞了個七七八八。

危險,倒也不是特別危險。

畢竟他們這邊的機關也不是天天都開的,關一堆貨,自然不至於這麽慎重。不過她看過書房的書信,話裏話外都是有機關和地道。

她孤身一人沒敢下去,隻謔謔了機關就溜出來了。

昨天晚上躥了半夜,一大早的就撞到這個宅子的主子過來查賬,她這提著的心一直沒鬆,自然也沒功夫補覺。

這會兒鬆懈下來,真覺得有點累。

那些得救的人一開始還在宣冰照旁邊轉悠呢,一看到她跟誠郡王聊天,得知他們是姐妹,好家夥……皇女竟然在我們身邊?

怪不得她說誠郡王來救人了,朝廷一定會給他們交代。

皇女那可是實打實的龍子龍孫,他們被被抓之前也都是些普通人,有的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縣太爺。一上來就是個皇女,他們的腦子當機了,不敢上前,也不敢後退,就僵在哪兒了。

不知道誰腿軟趴在了地上,一群人接二連三的跪在地上,給宣冰照又是行禮,又是道謝。

宣冰照連連擺手,“我也沒幫上你們什麽忙,謝我不如謝我母皇和我四皇姐,我母皇得知咱們深陷牢籠,立馬讓我四皇姐帶了禦林軍過來!”

禦林軍速度很快,一邊去救人,一邊去抓逆賊首領。

結果這麽一抓,特喵竟然還是個熟人。

那些禦林軍不知道抓的人竟然是當朝鳳君的親妹妹,赫赫有名的謝家女郎,一時間都有點不敢動。

這可是丞相府的繼承人,鳳君的親妹妹。

萬一今天的事兒輕拿輕放了,以後倒黴的不還是他們?

禦林軍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謝楚凝瞧著這些禦林軍束手束腳的,不敢對她如何,心下雖然有點驚詫自己被抓了,但並沒覺得有什麽好怕的。

她的外甥女可是內定太女,未來的女帝,她這個親姑姑也沒幹什麽大事兒,在自己的宅子裏**一些下人,他們還能管得著?

再者,她哥哥入宮多年,跟陛下感情深厚,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兒,他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兒,能怎麽著她啊。

她剛提起來的心,很快就放了下去?

“說吧,來找本女郎有什麽事兒,沒事的就趕緊滾!”

禦林軍首領看著不知大禍臨頭,還在蹦躂的謝楚凝,也有點無語。

真是的,自己做了什麽屁事兒自己心裏沒數兒嗎?陛下可是直接讓禦林軍圍了你們丞相府,你現在這一副老娘天下第一的嘴臉,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怪不得能私自關押六殿下,讓誠郡王去宮裏跟陛下求救。

囂張,實在是太囂張了。

“有什麽話,謝女郎還是留著去牢裏說吧。”

她一個手勢揮下,不容拒絕,那些禦林軍一擁而上,將她捆成了死豬。

謝楚凝身邊的那些心腹,比如說薛麗,朱靈,楊成他們,一看事情就打算咬毒自盡。

反正早死晚死都是一樣的死,如果他們識趣,主子把這些罪名推到他們身上,直接死無對證,沒證據,自然拿主子沒辦法。

看著他們識趣的份上,丞相府肯定會善待他們的後人的。

他們賭的就是那麽個可能。

禦林軍首領早有預料這些人會自殺,在他們有動作之前,讓人都卸了一把。

不曾想,這裏竟然有當場反水的。

袁暢就是小嘍囉,算不上什麽大人物,所以一開始距離這些人也有點遠,因此沒被卸了下巴。

這會兒瞧見不對勁,主子要翻車了,趕緊投誠。倒豆子似的,說他們的惡行,當然,也沒忘記洗白自己。

“我也是被他們拐來的,我不想幫他們作惡,他們就打我,我沒辦法,為了活下去,隻能任由他們擺布。我知道自己幹的是惡事兒,一直想著有人能救我們脫離苦海,終於等到你們……我待的時候也有幾年了,大消息不清楚,但也知道一些小消息,希望你們看在我誠心改過的份兒上,饒我一命,我家中還有年邁的雙親等著我歸家呢!”

袁暢倒是演戲的一把好手,聲淚俱下的,不知情的人可能都以為他是被迫的。

可誰能知道,他也是個狠心人。

他是被妻主拋棄的下堂夫,意外發現他們這夥人幹著不見光的勾當,惡念生起,就跟著他們上了一條不歸路。

他走上這條路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她那個變心的妻主。然後裝作一副被拋棄的模樣,整日哀哀戚戚,不動聲色的收集著信息,一步步的成了朱靈的狗腿子。他的野心不止於此,但今時今日,他也隻能演這一出戲保命了。

別人不知曉,他可是聽說過這位誠郡王,那是很較真的一個人,真要捏著這個事兒當功勞,他們怎麽能逃的了好?左右都是個死,他還是更想試試另一種活法。

禦林軍首領不清楚袁暢話裏的真假,但她能做禦林軍首領,第一條就是心硬,地獄裏或許除了惡鬼還有善魂,但她不是斷案的人,是善是惡,自有衙門那邊處置。

“把他也捆起來。”

袁暢臉上的表情一僵。

怎麽回事,他都說的那麽慘了,還要綁著他,這女郎怎麽一點同情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