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滿是氤氳的霧氣,裴約素將自己浸泡在灑滿桂花澡豆的熱水裏,滿頭秀發宛如水草一般,在流水中浮動。

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伴隨巧顏的說話聲,門被推開。

這丫頭自從跟了裴約素,一天天活潑大膽起來,再也沒了以前的卑怯。

“小娘子,劉侍郎派人送來一盒東西,說是給小娘子賠禮道歉。”巧顏進來,將手上托著的一隻木盒打開後,放在憑幾上。

裴約素透著屏風,看不出木盒裏放的是什麽,開口問道:“所送何物?”

“一些名貴香料,我聞著,確實好聞呢,和外麵賣的氣味兒都不同,想必是費了心思的。劉侍郎待小娘子真好。”巧顏傻傻地讚道。

卻不料,裴約素半邊身子從水中鑽出,好不容易歇下來的火氣,又“騰”地升上來。

“把香料退回去。”

“啊?可是……”巧顏滿是不解。

“我說了,退回去。”裴約素強調了一遍。

“是,是。”巧顏再活潑大膽,也不敢違逆自家小娘子的意思,雖然她真是不解極了。

同樣不解的,還有正坐在牢獄中,審問傅辰良的劉若竹。

他見屬下急急趕來,將裴約素退還禮物的原話帶到,麵色有些茫然起來。他原不知,這小娘子生起氣來,竟如此難哄,買了名貴的禮物奉上也不成。

對麵被綁在刑架上的傅辰良突然笑了,張口便是諷刺:“劉侍郎這般的風流人物,怎的連個女人都搞不定。”

劉若竹見他說話,露出缺了門牙又血肉模糊的口,內心厭惡。

傅辰良的門牙是被硬生生拔去的,權當是手下的人替自己報仇了。可偏偏這人此刻已經破罐子破摔,什麽都不在意了。

“過去是貴女,現在卻是個下等的仵作。沒想到劉侍郎放著滿長安的世家小娘子不要,偏偏喜歡一個下賤的仵作,還真是口味獨特,某佩服佩服。”傅辰良繼續挑釁著劉若竹。

劉若竹麵色鐵青。如果傅辰良單單諷刺自己,那倒還好說,但他膽敢攻擊裴小娘子,那就不是一兩頓普通刑罰能夠抵消得了。

何況,他居然還敢當著一眾衙差的麵,險些揭露裴小娘子的身世。此人……不宜久留。

劉若竹定了定神,輕飄飄一句:“彭奉議郎來找過我,說是雲煙生前很苦,願意在她死後給她一個歸宿,權當是做善事了。”

傅辰良麵色大變,掙著鐵鏈,情緒激動起來,“什麽善事!什麽!”

“自然是……給她一個名分,能讓她享受香火供奉了。”劉若竹說得隱秘,表達的意思再明確不過。

“不可以!彭誌筠這個老頭兒,半截身子都沒入黃土了,他憑什麽!”傅辰良怒氣衝衝地大吼。

劉若竹淡笑道:“自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你睡了他的妾侍,他為何不能搶你的心上人,叫你們到了地下,也沒有相聚的名分。雲煙生不是彭家的人,死了,卻可以當彭家的鬼,也算是個不錯的歸宿了。”

“不可以,不可以!”傅辰良歇斯底裏地大叫,叫著叫著,又突然要跪下,隻是鐵鏈綁著他,讓他無法下跪,“劉侍郎,我求求你,不要,你幫幫我,好不好?”

劉若竹還未說話,其屬下就忍不住斥道:“真是不要臉,把劉侍郎傷成這樣,還指望他救你?”

“誒……”劉若竹擺擺手,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你好好把你是如何殺害雲煙的事兒交代了,我自然會幫你。生時不能在一起,死了在黃泉作伴,倒也是一段佳話呢。”

“此話當真?”傅辰良眼底一亮,隨後又搖頭,“不不,我不相信你。除非你簽字畫押才行。”

屬下又忍不住斥他:“劉侍郎和你畫押?你是什麽身份,劉侍郎是什麽身份!”

“誒……”劉若竹又擺擺手,“去,取筆墨紙硯和印泥來。傅郎君也是位讀書人,咱們做事自然要上道一些。”

屬下不明白劉若竹為何這麽聽傅辰良一個板上釘釘的死刑犯的話,但還是取來了他所需的東西。

劉若竹將紙展開,直接寫了一份契約書,印上自己的章,叫屬下拿了,遞與傅辰良瞧。

“咱們這也算過了明路了,此份契書,可當著你的麵封起,再交由縣衙的人作為第三方見證。”

“好,劉侍郎爽快。”傅辰良露出滿意的神情。

隻是,傅辰良這人小心謹慎,一直等到縣衙的官吏真的來了,帶走契約書,他才緩緩開口:“雲煙和老鴇,都是我殺的。”

劉若竹眼底一亮,朝記錄案情的官吏使了個眼色,隨後做出一副很感興趣、願聞其詳的樣子。

傅辰良見來了看客,果真變得興奮起來。

他像一個說書人一般,娓娓道來:“我第一次見她時,就被迷住了。可是她看不上我,其實最初,我也能理解。畢竟,我沒有錢,她的恩客都是達官顯貴,我根本不夠瞧。所以最初,其實我隻是想要站在遠處,偶爾能看看她已是很好。她瞧見我,有時會朝我笑。隻要她看我一眼,那個夜裏,我夢裏便都是她。”

“我沒有太多錢,所以每次隻是坐在樓下喝喝酒,看看歌舞。有那麽一次,我看到她麵色不好,以為她是生病了,便上前去安慰。結果,她是因杜氏郎君而傷心。她和杜憲相愛,可杜憲卻無法抗衡整個家族,將她納進門。杜憲即將迎娶新婦,亦是世家大族之女,斷不肯容她這樣的青樓女子。我心疼她,說杜憲既負她,我必不負她。我雖然現在沒什麽錢,還寄人籬下,但我會認真上書學,將來也能謀一個文吏的差事。屆時,我會攢錢為她贖身,再迎娶她過門。我們恩恩愛愛,做一世璧人。”

“她撲進我懷裏,哭得梨花帶雨。說她等我,還說自己從前瞎了眼,才看上杜家郎君這個負心漢,倒將我這樣好的兒郎丟在一旁,置之不理。”

“不過可惜啊。”說到這裏,傅辰良咬牙切齒,“她不是真心的,她對每個男人都這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