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知道?你跟蹤她?”劉若竹問道。

“我跟蹤她?”傅辰良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我當初多信任她,我抱著跟她過一生的打算,把什麽都告訴她。可是她呢?她把我當什麽了?”

這來自靈魂深處的發問,不光是劉若竹,所有的衙差都將目光齊刷刷投向他,仿佛在問:所以呢?把你當什麽?

空氣突然靜止,終究還是傅辰良自問自答:“她見我穿衣談吐都算能入眼,還有個書學的身份,以為我至少也有個財主鄉紳的出身。當她得知我寄人籬下後,立馬就變了臉,開始不理我了。我給她寫信,從來都是杳無音信。我去倚翠閣找她,她不見我。老鴇更是個勢利眼,見我糾纏雲煙,竟讓龜爪子將我打了出去。我淪為了整條街的笑柄。”

“你終於肯承認你糾纏雲煙了,你從前不是這麽說的。”劉若竹抓住了重點。

傅辰良拿怨毒的眼神望著他,過了片刻,又陷入了自己的回憶裏。

“我本來,已經對這段感情失去希望了。再難過,也想著,熬過去就好。那段時間,我讀書很用功,想在書中尋求安慰。可是,當我慢慢放下她時,她卻又來撩撥我。一個雨天,雲煙居然來我親戚的鋪子裏丟下一封信,約我見麵。我根本不忍拒絕她,心中壓下去的那股火焰一下子就又竄上來了。”

“我們倆在茶館喝茶,她同我說,前段時間不是不理我,而是不敢同我親密,因為杜氏郎君總來尋她,和她說起與新婚妻子不睦,便在她那兒尋求安慰。她一時被杜憲的柔情蜜意所打動,就失了心竅。結果,當她提到想讓杜憲幫她贖身,哪怕是當個外室,隻要能長廂廝守也好,可是杜憲卻支支吾吾,後來便不肯再來了。”

“杜憲在她那兒尋求感情上的慰藉,她又在你這兒尋求慰藉,本質上是相同的。你看不透?”劉若竹忍不住出言打斷。

身為一名男子,或局外人,就這麽看著局中的事兒,劉若竹不能理解。傅辰良好歹也是書學學生,讀了一肚子聖人的書明智慧,都讀到哪裏去了?心智竟被一個女子哄得團團轉。

傅辰良眉間顯露出不耐煩,“你閉嘴。”

劉若竹為了盡快結束這宗案子,居然真的閉了嘴。他的配合,令傅辰良滿意,眉頭又漸漸鬆緩下來。

“我安撫了她一通,又帶她去西市逛了市集,給她買了一盒胭脂。那一盒胭脂很貴,是我兩個月的月錢。可是隻要她喜歡,我什麽都願意。我們曾經……真的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日子。”傅辰良的眼睛裏有憧憬,是一種牢獄也無法將其下沉的美好。

這一刻,劉若竹懷疑了自己判斷的一部分,或許,傅辰良和雲煙真的相愛過?隻是,這個時間太短了,短到不足以被認定是相愛。

“你一定會以為,那杜郎君又回來尋她了,給她承諾,所以她才要拋棄我。”傅辰良眼底的光芒消失,轉而笑得很陰沉,“杜郎君回來了,但是她學聰明了,她不再在一棵樹上吊死,轉而還勾搭了許多豪門貴胄。她的心思怕不是,隻要其中的一個肯幫她贖身,將她納入府中當個妾室,這一生的榮華富貴便有了。”

“甚至……”傅辰良的表情忽然變得哀傷,“她為了討好那些豪門貴胄,竟暗自練習房中秘術,將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就為了讓那些人捧她的場。”

“我心疼她,買了金瘡藥去給她。可是你猜她說什麽,她說她不能擦,因為來郎君就喜歡她身上的這些傷痕,這是他們歡愛的證明。再者,就算以後要擦,我買的藥能是什麽好的,根本配不上她這金銀堆出的玉體。”

“她叫我滾。我反複求她,她居然和來家的那個小郎君一起叫我滾。她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其實你知道嗎?我不在乎她來踐踏我,可是我受不了她自甘下賤做別人的玩物,然後領著她的主人一起來踐踏我。”一直到這一刻,傅辰良眼底終於冒出殺氣。

“說說你是怎麽殺人的吧。”劉若竹正襟危坐。

“殺她有什麽難的?雲煙這個人極其愛財,我說又給她買了一盒胭脂,比之前的那盒還貴,她就巴巴地跑出來和我見麵。我給她下了藥,致她昏睡,然後將她綁到了我同珍兒幽會的地兒。我給她換上我最喜歡看她穿的衣裙,是我初次見她時那一身,然後擦上我買的胭脂。待她醒來後,我看著美若畫中仙的她,原本是想再給她一次機會的。可是她罵我,說是我先犯賤,她給了我機會接近她,我應該感恩戴德才是。我受不了她那一張滔滔不絕的嘴侮辱我,於是我割下了她的唇。”

“哈哈哈哈哈哈,她嚇瘋了,一直尖叫求饒,可是晚了……”傅辰良的語氣和表情都變得瘋狂,“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嚐。我又卸下了她的雙臂,她昏了過去,我又把她弄醒。折騰了許久,她才死。我還是不解氣,我想看看她那顆心到底是不是黑的,我就把她的心挖了出來,好諷刺,她居然也有一顆鮮紅的心。”

衙差們對這個殺人魔恨不能立刻除之而後快,隻有劉若竹一直冷靜。

“我有個問題,你和雲煙有過**嗎?”

傅辰良一愣,他似乎沒有預料到劉若竹會問這個問題,有些手足無措,半晌後,低聲答了一聲:“沒有,就算我知道她的身子早就不幹不淨了,可是我還是舍不得碰她。”

劉若竹微微皺眉,頓了頓,歎了口氣,又問:“老鴇青蛾呢?人真是你殺的?”

原先,劉若竹以為這個案子有兩個凶手,特別是挖出彭誌筠和老鴇隱秘的關係後,他覺得彭誌筠這個所謂的“老實人”很有可能生出險惡之心,將老鴇殺人滅口。不過,沒想到傅辰良一並認了下來,而且,他剛剛試探過,在自己命人去彭家放出珍兒和傅辰良有私的消息前,傅辰良和彭誌筠之間並無太多糾葛,這不是裝的,所以,傅辰良不可能替彭誌筠背黑鍋。

“她同雲煙一樣,看不起我,侮辱我。雲煙死後,她到處找雲煙曾經的恩客要錢,欺軟怕硬得很,最後居然還找上我,威脅我若不給她錢,她就要我身敗名裂,說我一個外鄉人,在長安這種地方,還是老老實實得好。”傅辰良眼底並無波瀾,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好啊,我將她約至殺雲煙的地方,她大罵我,罵得難聽極了。我給她灌下去整整一壺催情藥,她像個母豬似的找我求歡,樣子可笑極了。我怎麽可能碰這種東西,所以就用了別的法子羞辱她,最後將她殺了,丟進河裏。”

“這就完了?你沒有趁夜色將她扔到來府門外,故意將此事鬧大?”劉若竹反問。

“沒有。”傅辰良搖搖頭,“我都認下殺人罪了,何必在這件小事上扯謊?我當初說不知情,是真的不知情。誰知道呢?許是來家得罪的人多了,在河裏看見具屍體,故意栽贓給他們,弄巧成拙吧。”

“那日在倚崔閣,你一直在屋子裏,可是為什麽我們沒有看到你?難道雲煙的屋子裏還藏有暗閣?”劉若竹有些好奇這個問題。

“屋子裏光線本就暗,我不過是蹲在了睡榻的角落,架子和絲衾剛好遮住了我。你們一進來,若非每個角落仔仔細細去尋,根本不會留意到我。”傅辰良道。

“最後一個問題,你那日來雲煙屋子裏是做什麽?你本來……不是被迫打算同珍兒私奔了麽?我們沒有發現你,你何苦要冒險刺殺我們?若非這一出,你可能還不會暴露。你就這麽恨我打斷你編寫的這一出戲?傅郎君,我見過這麽多犯人,你是控製欲望最強的一個。”劉若竹幽幽而道。

“你錯了,劉侍郎,我恨你,並非你想的這樣。”傅辰良唇角一彎,“我隻是想在離開長安前,同她最後道別,被你們打攪了而已。”

劉若竹一驚,他直直地望向傅辰良。

那一張沾滿血汙的臉上,莫名因了這句話,多出一絲奇異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