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不尋他們,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吳伯甫正了正官袍,正準備出去迎人,忽地想起什麽,問屬下道:“裴小娘子去哪裏了?還在縣衙嗎?”
屬下回道:“裴小娘子一大早出門了,說是去采買些東西,留了巧顏一人在屋內。”
吳伯甫一拍腦門,“糟了。”
他急急走出縣衙,看到七八名鄉紳打扮的男子,正同衙役糾纏在一處。衙役對他們打也不是,掙脫又掙脫不開。
“這是做什麽?”吳伯甫官威還是有的,一聲責問,便令鄉紳們停止打鬧,轉而將目光投向自己。
“閣下便是長安縣的吳縣令?我乃潭州管家村人氏,今兒領著族裏鄉親來長安,便是來討個說法。管延京乃我管家村人,他的父母曾受族裏恩惠。如今,他走了,他的房屋財產理應歸族裏分配,怎麽能輪到一個小丫頭片子繼承呢?這是哪裏的道理?”鄉紳中領頭的男子,鬢邊花白,看上去年紀大了,說話也頗有威望的樣子,一段話下來,身後的族人頻頻點頭。
吳伯甫心中早就有譜,他知道這些外地的鄉紳難纏,輕不得,重不得,故而客客氣氣地要將他們請進屋內,畢竟就這麽站在外頭,著實不好看。
男子卻不肯,腳下生了根似的,勢必要吳伯甫現在就給他們一個說法,兩方僵持了起來。周圍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場麵十分難看。
恰巧這時,裴約素拎著一隻籃子出現,忽地看到這許多人,有些不明所以。吳伯甫朝她擠眼神,見她不明白,正想讓自己的屬下領她從後門繞,卻不料,這幫鄉紳已經發現了裴約素的存在。
“喲,這就是裴小娘子吧。長得清清白白的,怎麽做人那麽差勁呢。我族弟好心收留你,你居然狠心將他殺害!你的心腸是什麽做的!”
“就是!好狠心的小娘子!你還我們管家人的命來!”
“長得細皮嫩肉的,不如下牢子前,讓我們村裏的光棍爽上一番!”
這幾名男子居然試圖對裴約素拉拉扯扯,有那年輕的,在混亂中,狠狠摸了一把裴約素的手。
裴約素本就聰慧,聽著這幫人的汙言穢語,心中已明白他們的身份,隻是人被團團圍住,根本脫離不得。
居然有人敢占自個兒的便宜,裴約素心中一陣惡心,卻因場麵過於混亂,看不清究竟是哪個,隻覺得眼前的人,各個都髒臭不堪。
“快放開我!”裴約素怒喝。
吳伯甫忙令不良人上前拉開這幫鄉紳,與此同時,他心中的疑惑愈來愈甚。
潭州離長安山高水遠,先不說這幫人是如何卡在這個節骨眼上抵達長安的,就說他們與裴小娘子從未見過麵,怎地就能一眼認出她?而且這幫人也是在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到了長安,怎地就和地痞流氓似的呢?
要說這背後無人指使,吳伯甫是不信的。
一道馬鞭自空中飛來,精準地甩到年輕鄉紳的手上。沒做過什麽農活兒的手,刹時裂開一道鮮紅的口子。
“啊!誰?”
待馬蹄下的塵埃落定,隻見劉若竹一襲紫色圓領官服,勒住韁繩,從馬背上下來,加快腳步去到裴約素身邊,將她護住。
“你這雙爪子,若是再碰到裴小娘子一分,我便立刻將它們剁下喂狗。我向來沒有吳縣令的好脾氣,也一貫說到做到。”他唇角掛笑,可這笑容堪比食啖於人的羅刹。
年輕鄉紳受了傷,卻愣是不敢吱聲。
不良人們也終是不再給他們臉麵,三兩下將這幫鄉紳扣下。
在吳伯甫的示意下,鄉紳們被扣進府衙。周圍看熱鬧的人群,在衙役的驅逐下,也漸漸散去。
滿地狼藉,劉若竹這才發現裴約素掉落的籃子內,放著的是剛買回來的新鮮瓜果和蔬菜。
他彎腰的速度比她快,一邊替她撿,一邊笑說:“哪有婢女睡到日上三竿,主子出來買菜的道理?再說了,縣衙能短你這幾口吃食?”
“是我自己想出來透透氣。”裴約素回道,她蹲下身,將籃子擺正,抬頭對著劉若竹滿是溫情小意的臉,又真誠地說了句:“謝謝劉侍郎,你救了我第二次了。”
劉若竹撿完菜,拍拍手,笑著道:“我可不是來聽這句的。”
裴約素一愣,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圈四周,然後低聲地說了句:“謝謝表哥,你救了我第二次。”
劉若竹也愣住了,他想她會錯了意。原本是想借著英雄救美的機會,讓她能對自己產生些依賴或眷念,不料居然隻是收獲了一聲莫名其妙的“表哥”,聽上去是還不錯,隻是這個傻子,到底要何時才能開些竅呢?不是說,在情感上,女人總比男人早熟麽?為什麽到自己這兒,卻是反著來的。
“或許,我們的關係可以再親密一些。”劉若竹忍不住,開始瘋狂暗示。
裴約素再一愣,捏著嗓子,軟綿綿叫了聲:“謝謝哥,你救了我第二次。”
劉若竹臉上的笑容僵住,整個人徹底傻了。
裴約素見自己已經這般“諂媚討好”,劉若竹居然還是不滿意,心中對他的感激之情忽然就消失了一半。
“我回去了。”她將籃子挎起,直接返回縣衙內。
劉若竹就不明白了,裴小娘子溫熱的嘴唇,為何能說出如此冰冷的話。
縣衙內。
吳伯甫給每位鄉紳都奉上一杯好茶,甚至還叫人拿了兩碟子糕點來,不像是審問,倒像是待客。
“哎喲,我手下這幫人粗魯得很,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先歇會兒吧,各位千裏迢迢走水路來辦事兒,也是辛苦了。”
“你怎知我們走的水路?”其中一位鄉紳忍不住問。
“潭州離長安山高路遠,不走水路,哪裏會如此快?”吳伯甫笑道,語氣像是拉家常似的。
“這倒是,頭一次出遠門,以為會趕不上,沒成想,七八日就到了,這山南道的漕運還真是暢通。”鄉紳回應。
“咳咳……”年紀最大的那位老者,咳嗽兩聲,打斷後生的話。
吳伯甫在心中思量,山南道的漕運應當歸劉師管,而劉師在朝中的站位……其實在來家倒台前,他一直算是來家的爪牙,難道這裏頭有來家的手筆?
心中思緒雖是百轉千回,麵上到底是不顯。
“這位小兄弟,手還疼麽?那位刑部侍郎年輕氣盛,下手沒輕重的,我家裏有上好的白玉藥膏,我這就叫人取來。”吳伯甫說著,就要叫人去取。
劉若竹卻一把推開門,徑直走了進來。
“不必去取,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各位,若是答到令我滿意,這位小兄弟的傷,我願拿金瘡藥來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