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

錦繡遵從縣主的吩咐,將鋪蓋卷了,要歇息在劉若竹房中的隔斷裏,方便自家郎君起夜。

而劉若竹卻從不習慣房中有女人貼身伺候,他早已命人在院子裏,臨時收拾出一間耳房,讓錦繡住進去。

“錦繡姐姐,你應該知道,讓你來伺候我,是阿婆的意思,非我本意。我心中敬你,實在不忍心看你做伺候我的事兒。”劉若竹對她說道。

“縣主對我有恩,我原本就是打算自梳,服侍縣主一輩子的。縣主既然將我指給你,那麽從此以後我便隻聽從你。郎君既不喜,我自當遵從郎君的意思。”錦繡不卑不亢地回道。

劉若竹見她果真如府中傳聞那般,見人見事極明白,心下鬆快起來,“錦繡姐姐,總歸是阿婆疼你,怕你日後孤單。你在我這兒,想吃些什麽,用些什麽,盡管說。日後你願意留在府裏也好,想通了擇人嫁了也好,我都隨你。”

正在同錦繡說著話時,阿茂匆匆步入房中,見到錦繡,微微一愣,可他不似阿則性格外向,沒有將心中的疑問宣之於口,而是迅速退到一邊。

錦繡瞧見阿茂,知道他是郎君的身邊人,忙自覺地退到房門外,阿茂這才到跟前來。

“郎君,你找我。”

“嗯,有一件事,需要你去查,涉及到宮中,你需謹慎。”劉若竹聲音越來越低。

燭火搖曳,將這一主一仆的身影拉長。

過了兩日,管家父子的案子在明麵上有了一個了結。殺害嚴婆子的凶手牛大頭伏法,幹擾刑法的富貴也被判入獄,那幾個被來玄之接來長安的鄉紳也被強製送回潭州。隻餘下一件事,管家的一進宅子,按照管延京真正的遺囑,是要送與裴約素的。但目前,真正的遺囑被毀,裴約素無法繼承,且她本人也無意繼承,劉若竹私心裏不想便宜了那幫醜惡嘴臉的鄉紳,便沒有告訴他們真正遺囑被毀一事,否則又要惹出一樁麻煩來。

最後,在裴約素的建議,和在吳伯甫的幫助下,這處宅子過了明路,一分為二,改作慈幼堂和施藥堂,專用來收留被父母拋棄的幼兒,以及給沒錢治病的窮人施藥。

“我想,師傅的在天之靈也是樂意的。”裴約素看著昔日的南山堂,被撤下牌匾,換上新的,頗感欣慰。

故人已去,但“醫者仁心”的精神氣當長留。

劉若竹站在一邊,忽地向她遞出邀請,“下個月,汝陽王妃籌了牡丹花宴,你想不想隨我去?”

世人皆愛牡丹,裴約素也不例外。隻是,她自知身份不配出現在那樣的場合。

劉若竹看出她的顧慮,笑道:“還是和從前一般,打扮成我的侍女。”

“這能行嗎?”裴約素心裏隱隱感覺不妥。

“為何不行?隻不過,那樣的場合,你不能再穿得如此樸素了。”劉若竹眼底露出一絲神秘,“走,帶你去一個地方。”

裴約素心底半是好奇,也半是期待地,被劉若竹帶到珍寶閣。

珍寶閣,顧名思義,這裏匯集著各地能工巧匠的手工藝品,用的材料不是稀少,便是昂貴,滿長安世家大族的小娘子都喜歡來這兒買首飾。這地方裴約素並不陌生,因為很多年前,她也曾在阿娘的陪伴下來過。雖說阿耶性情節儉,到底阿娘還是疼惜自己的,華貴的珍寶首飾,她也曾擁有幾件。

看著珍寶閣的牌匾,裴約素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進去吧,裁縫大約都等候許久了,除了給你買些首飾,還得重新裁製一身衣裳。”劉若竹說道。

“就算牡丹宴再隆重,我一個丫鬟用不著穿得太顯眼吧。”裴約素回道,心底隱隱的,也不願意在這時欠他太多人情,有些事情,她還沒有徹底想明白。

劉若竹望了眼四周,忽地靠近裴約素,在她耳邊道:“這次牡丹花宴,太平公主可能也會去。若想為你阿耶翻案,機會在眼前,且看你如何邁出第一步。”

裴約素瞪大眼睛,她沒料到劉若竹下的一步棋竟是在這裏。

劉若竹笑得頗有一絲小得意,像是做對了什麽事情的小孩子,在等待大人的褒獎。

裴約素心中百感交集,他竟是什麽事都為自己打算好了。

昔日裏,太平公主還小,仗著父皇和母後的寵愛,幹出許多有違禮製的事兒,竟然還曾在太子的婚禮上,向父皇、母後討要駙馬。朝中皆是對公主大加指責的臣子,阿耶也是萬分不喜。可他和那些臣子不同,那些人僅僅隻是看不慣公主喪失女德,而他卻是念在公主還年幼,像一個長輩那般,在私下勸諫公主。太平公主身邊的人,多是諂媚權貴之輩,真心為著她的人不多。時候久了,公主倒也對阿耶生出幾分真心。阿耶被指“謀反”時,公主也曾試圖為他說話,隻是陛下心意已決,誰也撼動不了。

裴約素很小的時候,總聽到阿耶提及太平公主,說她像一朵帶刺兒的玫瑰,本性芬芳,被權利熏得好端端生出這許多刺來。

“好了,我們快進去吧。”劉若竹輕聲催促的聲音,將她從思緒裏拉扯回頭。

入了珍寶閣,老板娘便嫋嫋娜娜地迎了過來。

這位娘子已三十有餘,聽說是某位皇族的外室。她見著劉若竹,態度親近,開口便是:“今兒又是來為哪位小娘子買首飾?”

裴約素一聽,敢情劉侍郎經常給別的小娘子買東西?

她疑惑的眼神打望過去,劉若竹忙尷尬地咳嗽兩聲,向老板娘介紹道:“這是裴小娘子,你幫著看看,有什麽適合她的首飾。”

老板娘這才留意到裴約素,人精似的目光打量她幾眼,隨即熱情起來,“這位就是幫著破了‘倚翠閣凶案’的裴小娘子?看著就聰慧伶俐。你們今兒運氣真好,波斯新來了幾件首飾,各個造型別致,裴小娘子可放眼挑挑。劉侍郎為女人花錢,可從來不手軟呢。”

嗯?

裴約素疑惑的眼神再次望過去,劉若竹驚慌得恨不得捂住老板娘的嘴。

“跟著阿婆到處拜訪,給女眷們的首飾,都是我挑的,她是這個意思,是這個意思。”劉若竹笑著解釋。

老板娘頭一回看到劉侍郎在一位小娘子麵前做小伏低,頗覺有趣兒,不禁又細細打量起裴約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