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約素不能見死不救,她從地上撿起一根粗壯的樹枝兒,朝水中掙紮的那人遞過去。

那人見著救命的東西,忙一把抓住。

裴約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那人拉上岸,卻發現,此刻一身狼狽,喘著粗氣的人居然是賀蘭琬。

“賀……賀蘭郎君!”裴約素驚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賀蘭琬緩過勁兒來時,從地上爬起來,跟裴約素道謝:“隻是出來醒醒酒。多謝裴小娘子,從今日起,裴小娘子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我也隻是恰巧路過,順手而已。”裴約素如實道,“賀郎君喝了酒,出來散步,還是帶個下人為好。”

賀蘭琬看了眼她,眼底**漾起微波來。

裴約素想到了什麽,往後退了一步,她有些害怕賀蘭琬又跟自己討論什麽人生苦不苦的問題。

不過,賀蘭琬卻隻是又向她道了一謝:“裴小娘子聰慧心善,不管旁人為你做什麽,都是你該得的。雖今日在穀底,但他日必定可重回屬於自己的位置。”

這話,裴約素越聽越不對勁兒,聽到最後,已是心驚。

“賀蘭郎君,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裴約素脫口而出道。

賀蘭琬直直地看著她,沒頭沒腦地來了句:“廢耳任目需盡歡,以誘捕之拌草灰。秋時院中待摘采,二四也可得六八。”

“賀蘭郎君?”裴約素直皺眉,她當下覺得,賀蘭琬喝得不是一般的醉。

“裴小娘子,你且猜一猜這首詩的謎底。一句打一詞。”賀蘭琬突然說。

裴約素當下就要拒絕,她是出來更衣的,根本沒心情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和他猜什麽字謎。

可賀蘭琬下一句話卻讓她生生走不動道了,“這是你師傅管大夫留下的字謎。”

“你說什麽?”裴約素覺得不可思議。

“管家出事前,我去過。樂遊原那次,我是故意去遇見你的。”賀蘭琬說出這些,仿佛鬆了口氣。

裴約素睜大眼睛。那日,她同劉侍郎坐的馬車,一路上疾馳,已然夠快。賀蘭琬居然在她離開後,去了南山堂,隨即又趕到樂遊原,故意遇見自個兒。他是如何算得這麽精準?又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去南山堂做什麽?他為什麽要認識自己一個無名小卒?她的腦子裏有一大堆疑問。

可賀蘭琬似乎很倔強,非要裴約素猜出謎底,才肯接著往下說什麽。

她定了定神,回憶了一遍這首詩,既是一句打一詞,又是師傅留下的謎題,可能跟師傅所從事的行當有關。

有了這個思路墊底,裴約素猜起來也便得心應手了。

“廢耳任目需盡歡。廢耳任目怎麽會盡歡呢?應當防己。以誘捕之拌草灰,這是蚯蚓。秋時院中待摘采,我們院子中就有一棵棗樹,秋來時正待摘采。二四也可得六八……這句最簡單了,是三七。謎底就是防己、蚯蚓、棗樹、三七,四味中藥。”

賀蘭琬突然笑起來,不知是欣慰,還是怎麽。

“原以為我猜謎就算厲害的了,沒想到,裴小娘子更勝一籌。”

裴約素根本沒心思繼續同他攀扯,而是直接問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何會認識我師傅了吧。還有,這道謎是何用意?”

賀蘭琬仿佛打定主意要將裴約素的胃口吊足,與她約定道:“裴小娘子明日若是無事,來賀府尋我。我將一切謎底都告知你,並且,還有一封你師傅的信一道交與你。”

“信?”裴約素訝異道。

難道……

“並非是管大夫的遺書。”賀蘭琬打破裴約素的猜疑,“是管大夫寫給你的。原先,我拿了這封信,是出於一些私心。現在,我突然改變了主意,是因為裴小娘子你值得。”

這……師傅居然還留了一份信給自己?裴約素驚著了。

“好了,你快回去吧,劉侍郎該等急了。”賀蘭琬道。

裴約素還想說什麽,可賀蘭琬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一個人轉身,往人煙更稀少的地方而去。

她站在原地,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隻覺得賀蘭琬此人,就是一道謎。

裴約素轉身,沒走幾步,卻看到劉若竹從樹後站出來,麵上像是覆了一層霜。

“劉侍郎?”裴約素被唬了一跳。

“裴小娘子說出來更衣,去了這麽久,我怕你迷路,特挑了燈籠來尋你,卻看到你同賀蘭郎君在私會。基於此,你還有什麽可辯解的?”劉若竹氣不打一處來,越說越委屈,說出來的話,更像是審問犯人一樣。

裴約素有些無奈,她剛要解釋,卻突然意識到自己出來是幹嘛的。

“那個……劉侍郎……”

“這一次,你別以為你能三言兩語過關,我可是親眼所見。”劉若竹冷冷道。

“不是,劉侍郎,你知道,更衣的地方在哪兒嗎?我……我快撐不住了。”裴約素一貫落落大方,頭一次麵露難色,竟是因這事兒。

劉若竹反應過來,麵色更難看了。

於是,一男一女,一個麵色鐵青,一個麵色坨紅,二人在夜色中疾行。

待尋到了更衣的地兒,裴約素出來之後,又恢複了往常的淡定自若。

“裴小娘子,現在你可以說了吧,你同賀蘭郎君,究竟在那兒做什麽。”劉若竹一副非要討個說法的態度。

裴約素無奈地歎了口氣,將自己是如何救了賀蘭琬,而賀蘭琬又說了什麽,一一道來。

劉若竹的神情,從狐疑到驚訝,再到思慮一圈後的淡然。

“我道是管大夫的屋子怎麽會幹淨成那般呢,原來是被人刻意清理過。這賀蘭琬不聲不響的,還真是不可小覷啊。”

“那明日之約……”裴約素看著劉若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詢問。

“自然是我陪裴小娘子去。”劉若竹理所當然地說道。

裴約素再次無奈地歎了口氣。沒想到啊沒想到,堂堂刑部侍郎,斷案神勇,竟是個無可救藥的醋壇子。

不過……裴約素發覺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醋壇子了。